楔子 風裡的往事
午後的陽光透過屋簷斜斜地灑下來，落在一間雜貨店裡。
一個年近七旬的阿嬤坐在小矮凳上，手裡拿著剪刀，俐落地剪著一片片青翠的葉子。她的手很穩，像是做了幾十年的習慣動作。
在她的身邊，女兒阿琳彎著腰幫忙把剪好的葉子裝進竹籃裡，兩個小孫女在旁邊有樣學樣，小手認真地撿著掉在地上的葉子。
「阿嬤，為什麼妳的手剪得這麼快？」大孫女凱琳抬起頭問。
阿嬤笑了笑：「因為阿嬤從小就這樣做啊——那時候啊，哪有機器，全都得靠手。」
小孫女凱芸說：「以前比較辛苦，現在比較輕鬆了。」
阿琳放下竹籃，望著母親，輕輕問道：「媽，妳小時候……也是這樣在田裡幫忙的嗎？」
阿嬤停下手上的動作，抬起頭望向遠方的山腳，彷彿有什麼畫面慢慢浮現在心頭。
「是啊……那個時候，可苦了呢。」
她放下剪刀，擦了擦手，露出一抹懷念的笑容。
「要不要聽阿嬤說一個故事？一個關於從前的故事。」
「要！」兩個小孫女異口同聲喊著，小板凳立刻搬來，圍成一圈。
阿嬤的聲音慢慢低了下來——「那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從一個小女孩開始。」
一陣風吹過，桌上的小紅花發出細細的聲音，像是在替故事揭開序幕。
第一章 小花與土地的約定
民國五十年代初，台灣的鄉下還沒有電視機，村子裡最熱鬧的聲音，是雞啼、牛叫和大人們的笑聲。
清晨的霧氣從山腳下慢慢升起，田裡的水閃閃發亮，空氣裡混著稻草的味道，還有隔壁阿婆煮地瓜的香氣。
十歲的胡小花就住在這樣的小村莊裡。因為喜歡紅色的花，也因為名字有個花字，所以大家都叫她「小花」。
她的家是一棟用木頭和竹子搭建的小屋，屋頂蓋著瓦片，遇到大雨還會漏水。
小屋後面有一片菜園，種著地瓜葉、青蔥和幾棵番石榴樹。
風吹過時，竹籬笆會發出「沙沙沙」的聲音，像是在對早起的小花打招呼。
只要一推開門，就能看到遠方那一整排綠油油的山，聽見溪水在石頭縫間流淌的聲音，像一首每天都會唱的搖籃曲。
每天早上，家裡總是從母親的呼喊開始——「阿松、阿英、阿花，快起來，要打米啦！」
「再睡一下嘛！」小君揉著眼睛，小花早就從床上跳下來。
她把門一推開，山風混著濕氣灌進屋裡，雞在籠邊拍翅，牛在田裡「哞哞」叫，天還沒亮，家裡就熱鬧起來。
屋裡鬧哄哄的，好像一群小鳥在吵著搶窩。
小花家很熱鬧，因為總共有九個孩子，兄弟姊妹一共有九個人，從大哥到最小的弟弟，小花排行老四，人人都有事做。
有人挑水，有人撿柴，有人幫忙餵豬，小花和妹妹阿英負責「打米」。
那是每天早晨最累也最吵的工作——她們兩人輪流舉起長長的木杵，用力搗進木臼裡。
「咚——咚——咚——」聲音在清晨的山谷裡迴盪。
米粒被搗得香氣四溢，白霧從臼裡冒出來，混著濕熱的空氣，黏在她的臉上。
「手要抓穩，別打飛啦！」母親在旁邊提醒。
「我知道啦！」小花笑著回，額頭的汗水滴進臼裡。
打完米，她又要把米舀起來倒進竹篩裡，和弟弟們一起搬到院子裡曬。
太陽才露出半個臉，白米就在竹篩上閃著亮光。小花蹲著，用竹耙輕輕翻動，每一粒都像是她親手拋起的夢。
只要稍微偷懶沒翻動，母親就會從廚房喊：「小花，快點翻，不然會壞掉！」
「知道啦，馬上來！」
小花不敢停太久，怕又被念。她明白，家裡太多孩子，誰不做事，誰就會成為負擔。
雖然家裡很窮，牆角的飯桶常常見底，衣服也總是打著補丁，但對小花來說，這就是她的世界。
吃完一碗熱呼呼的地瓜粥，小花提著竹簍，跟在父親身後往田裡走。
山腳的霧還沒散開，薄薄的一層像棉被，蓋在整個村子上。田裡的水反射著晨光，像一片閃閃發亮的鏡子。
「小花，今天要插秧，別跑太快，地上很滑喔。」父親背著秧苗，聲音低沉卻溫柔。
「我不會滑倒啦，阿爸，我今天一定會插得很好！」小花挺著胸，笑得很亮。
她沒穿鞋，光著腳丫踩進田裡，冰涼的水立刻從腳底滲進皮膚，泥巴「啵啵」地黏住她的腳。
她努力模仿父親的姿勢，一步步往前踏，手裡的秧苗綠得像春天的新芽。
但一個不小心，「撲通！」一聲，小花跌進泥水裡，濺起一大片水花。
「小花！」父親嚇得放下秧苗，急忙伸手把她拉起來。
小花渾身是泥，頭髮黏成一撮一撮的，膝蓋上滲著血。
她吸了一口氣，咬緊嘴唇，強忍著痛。
「有沒有痛？要不要先回去？」父親皺著眉頭。
「沒事啦，我不痛！」小花抿著嘴角，小聲說。她不想讓阿爸失望，也不想被當成愛哭鬼。
太陽慢慢從山頭升起，晨霧退去，田裡像一片金綠色的海洋，風吹過時，稻苗輕輕搖擺，像在為她打氣。
中午休息的時候，小花悄悄撿起田埂邊的麻繩和破竹片，蹲在樹蔭下，低聲嘀咕：「我才不想再滑倒呢……」
她用麻繩纏著竹片，小心翼翼地綁在腳底。
第一次穿上「自己做的鞋」，走起來雖然笨拙，但比剛才穩多了。
父親走過來，看到這一幕，愣了一下，隨後笑了起來：「妳這小孩還真會想辦法喔。」
「當然啦，我要幫阿爸插最多的秧！」小花得意地抬起下巴。
接下來的午後，她一跛一跛地跟著父親在田裡除草、趕鳥。
麻雀一飛下來，小花就揮著竹竿大喊：「別吃我們的稻子！」清脆的聲音在山谷裡迴盪，像一首勇敢的小歌。
傷口還在痛，但小花沒有說。
她只是抬起頭，看著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天空，心裡暗暗想著：「我一定要變得更厲害。」
☆ ☆ ☆
午後的陽光炙熱得像火，天空藍得透亮，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空氣裡瀰漫著稻香與泥土味，遠遠傳來牛的喘氣聲與水車轉動的吱呀聲。
小花赤著腳，踩在溫熱又濕滑的田裡，汗珠沿著臉頰滑落，閃著光。
「小花，快一點，趕走那些鳥！」父親的聲音從田那頭傳來。
「好！」她立刻抓起竹竿，奮力地在稻田裡奔跑。
麻雀群被驚動了，一陣亂飛，翅膀拍打的聲音和她的腳步聲交織成一首夏天的歌。
小花的腳踩進泥水，濺起一片濕涼的泥點，黏在她的小腿上。幾天前摔傷的地方又被泥巴磨到，火辣辣地痛，她卻沒出聲，只咬緊牙關，繼續揮動竹竿。
「喳喳喳——」麻雀飛遠了，又不死心地折回來。
「你們別想吃我們的稻穗！」小花氣呼呼地喊，一邊朝牠們揮竿。
父親抬起頭，嘴角露出笑：「妳這小孩啊，比我還勤快呢。」
小花聽見這句話，臉上立刻浮起得意的紅暈，動作更快了。
等太陽偏西，天空染上橘紅色，鳥兒才慢慢散去。小花的手臂酸得抬不太起來，腳底又痛又癢，但她仍堅持撿起田邊的雜草，一點一點拔掉。
回家時，夕陽正照在她的背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呼……好累啊。」她一屁股坐在門邊的木椅上，剛想喘口氣，母親就走了出來。
「小花，妳怎麼現在才回來？早上叫妳掃地的都沒做完，是不是又偷懶了？」
「我……我沒有偷懶。」小花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
母親皺著眉，掃了眼屋內亂糟糟的地面，語氣不太好：「明天不可以再這樣，田裡的事有阿爸幫忙，妳該顧家裡的工作。」
「我知道了……」
小花咬著嘴唇，忍住淚。她不敢說，自己整天都在田裡跑，不想讓父親一個人太辛苦。母親看著她滿是泥的腳，只以為她貪玩。
那一刻，晚霞將山頭染成金紅，風帶著稻香從門外吹進來，小花望著那片金光閃閃的稻田，心裡輕輕說：「我不偷懶，我是在幫忙。」
吃過晚飯後，父親還在修理水桶，小花偷偷拉著妹妹小君的手：「走，跟我去田裡！」
「又要幹麼？」小君驚訝地問。
「我們要做一個會動的稻草人！」小花眨眨眼，笑得神祕。
她帶著妹妹跑去田邊，晚風帶著涼意，蟬聲從林裡傳來。
月亮剛升起，像一盞銀燈。
兩人找來舊竹竿、破草帽、舊衣服，小花蹲在地上打結、綁繩。她的手被竹子劃了一道小口子，但她不理會，只專心地將稻草塞進衣袖。
「這樣看起來像不像一個人？」
阿君咯咯笑：「像是阿爸穿外套的樣子！」
「那就對了，鳥兒看到就會嚇跑啦！」
小花又從地上撿來幾個空罐頭，用繩子串起來，拉成長長一條。「風吹的時候，罐子就會碰來碰去，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鳥一定會怕！」
小君看得眼睛發亮：「那我們這個叫什麼？」
「就叫『搖搖鳥驅蟲器』！」小花一邊說，一邊把竹竿插進田裡。
她後退幾步，雙手叉腰，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
「妳看，像不像一個站得筆直的士兵？它會幫我們守護稻田！」
小君拍手大笑：「姊姊最聰明！」
夜裡的風輕輕吹過，竹罐碰撞，發出清脆的「喀啦喀啦」聲。幾隻麻雀被嚇得「撲啦啦」飛起。
「妳看！真的有用！」小君開心地跳起來。
小花也笑了，笑得像月亮一樣亮。
她抬頭望著夜空，滿天星子閃閃發光。腳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她心裡卻像田野一樣開闊。
她知道，自己不再只是那個被大人叫來幫忙的孩子。
她是可以守護家裡、幫助父親、讓田地更豐收的人。
「阿爸明天看到，一定會笑得合不攏嘴！」小花說著，眼裡閃著驕傲的光。
晚風輕拂過她的臉頰，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有力又踏實，像土地在對她說話。
「妳已經在成長了，孩子。」
☆ ☆ ☆
那一天早晨，山腳下的雲霧還沒散去，空氣裡涼涼的，夾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
小花一如往常，跟在父親後面準備下田。
忽然間，田埂邊傳來「啪」的一聲悶響。
「阿爸！」小花大叫。
父親一腳踩空，整個人重重地跌進田裡，泥巴濺得很高，父親痛得臉色發白，連站都站不起來。
小花連忙去找附近種田的阿水伯，然後去牽了一台牛車，把小花的父親扶上牛車。
一路上牛蹄「噠噠噠」地踏在石子路上，車子晃得厲害，小花緊緊抓住父親的手，眼眶裡全是淚水。
回到家時，母親臉都嚇白了。
「你怎麼了？」她的聲音發顫。
「我……腳骨扭到了……」父親咬著牙，冷汗一滴滴從額頭滑下來。其實不只是腳扭傷，為了不讓大家擔心，父親只說他的腳扭傷。
母親立刻把他扶到竹床上，拿毛巾敷腳。
屋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沉重，原本吵鬧的弟弟妹妹，也一個個縮在牆角不敢出聲。
「阿母，我們家……怎麼辦？」小花的大哥阿松小聲問。
母親沒有回答，只是眼神發空，小花坐在角落，心裡像被石頭壓住。
她看著父親疼得直發抖，也看著弟妹一張張慌張的小臉，心裡突然冒出一股強烈的念頭：「我要幫忙。」
那天晚上，她輾轉反側，聽著外面的蟲鳴，睜著眼睛一直睡不著。
第二天清早，天還沒亮，小花就自己醒來，她背起用麻繩編的背簍，走到地瓜田裡，露水沾濕她的腳踝，地瓜藤上閃著水珠，她蹲下來，一顆一顆拔地瓜，抖掉泥巴，再用草繩綁成一串串。
「小花，妳一個人去嗎？」小英揉著眼睛，站在田邊。
「對啊，我要去市場賣地瓜。我們要吃飯，就要有人去賣。」
「但是……我……我們還這麼小，會有人買嗎？」
「我不小了，我已經可以做很多事了。」小花挺起胸膛，眼神堅定。
她把沉甸甸的一大串地瓜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踏上通往鎮上的小路。
那條路崎嶇不平，石頭硌得腳底一陣一陣痛，她咬著牙不叫。
走到一半，太陽升起來了，曬得背上黏黏的，她擦了擦額頭的汗，心裡默念：「再撐一下，再一下就到了。」
好不容易到到了市場，攤位早已擺滿，有人賣豆干、有人賣菜、有人在炸糖，熱鬧的叫賣聲此起彼落。
「來喔——地瓜新鮮的地瓜——」小花學著大人的語氣，雖然聲音發抖，但很努力地喊。
「這小女孩在賣地瓜？」一位伯伯走過來。
「對！我們家自己種的，很甜喔！」小花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
伯伯買了一斤，笑說：「真乖，這麼小就知道幫忙家裡。」
漸漸地，有越來越多人圍過來。
小花學會幫人挑大顆的地瓜，還會用葉子包好。
太陽越曬越熱，她的額頭全是汗，背也酸得不得了，但攤位上的地瓜一籃一籃地少了下去。
等全部賣完，小花數著手上發出響亮的錢幣，心裡暖暖的。
她小心翼翼把錢包好，走在回家的路上，雖然腳又痛又累，但步伐卻比早上還穩。
家門口，父親靠著門板坐著，看到她，眼神閃過一抹驚訝。
「這麼晚了，妳才回來？」
「我……」
父親沉默了好一會兒說：「小英都跟我說了，妳去賣地瓜。」
小花點了點頭。
「都賣完了？」
「嗯，全賣光了！」小花把錢都交給父親。
「辛苦妳了，小花。」父親伸手拍拍她的頭。
「不辛苦，我以後每天都可以去！阿爸，你不要擔心。」
父親感動地點頭，然後他望著外面的田，聲音低低的：「小花，土地是我們的根。土地就像咱們的阿母，要好好照顧它，它也會回報我們。以後妳若有能力，就多買點地，把田種得更好，讓弟弟妹妹都能吃飽。」
小花靜靜地聽著，心裡像有一盞小燈被點亮。
傍晚，她和小英還有三妹小君一起到田邊。
田裡吹來的風涼涼的，天空被夕陽染成金橘色。小君抓著她的衣角問：「姊姊，以後我們會變有錢嗎？」
「會啊，我會買好多地，種好多地瓜、稻米，還要蓋一棟不會漏雨的房子。」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小英笑了，三個小女孩坐在田埂邊，看著天邊的晚霞，一直坐到夜色降臨。
夜裡，屋裡燈火昏黃，母親煮了玉米湯，全家人圍著小桌子吃飯。
父親抬起頭，看著小花說：「今天小花賺了錢，幫家裡很大的忙。」
小花咬了一口甜甜的地瓜，心裡也甜得像糖，雖然日子很辛苦，但她不再害怕，因為她已經悄悄長大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屋簷斜斜地灑下來，落在一間雜貨店裡。
一個年近七旬的阿嬤坐在小矮凳上，手裡拿著剪刀，俐落地剪著一片片青翠的葉子。她的手很穩，像是做了幾十年的習慣動作。
在她的身邊，女兒阿琳彎著腰幫忙把剪好的葉子裝進竹籃裡，兩個小孫女在旁邊有樣學樣，小手認真地撿著掉在地上的葉子。
「阿嬤，為什麼妳的手剪得這麼快？」大孫女凱琳抬起頭問。
阿嬤笑了笑：「因為阿嬤從小就這樣做啊——那時候啊，哪有機器，全都得靠手。」
小孫女凱芸說：「以前比較辛苦，現在比較輕鬆了。」
阿琳放下竹籃，望著母親，輕輕問道：「媽，妳小時候……也是這樣在田裡幫忙的嗎？」
阿嬤停下手上的動作，抬起頭望向遠方的山腳，彷彿有什麼畫面慢慢浮現在心頭。
「是啊……那個時候，可苦了呢。」
她放下剪刀，擦了擦手，露出一抹懷念的笑容。
「要不要聽阿嬤說一個故事？一個關於從前的故事。」
「要！」兩個小孫女異口同聲喊著，小板凳立刻搬來，圍成一圈。
阿嬤的聲音慢慢低了下來——「那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從一個小女孩開始。」
一陣風吹過，桌上的小紅花發出細細的聲音，像是在替故事揭開序幕。
第一章 小花與土地的約定
民國五十年代初，台灣的鄉下還沒有電視機，村子裡最熱鬧的聲音，是雞啼、牛叫和大人們的笑聲。
清晨的霧氣從山腳下慢慢升起，田裡的水閃閃發亮，空氣裡混著稻草的味道，還有隔壁阿婆煮地瓜的香氣。
十歲的胡小花就住在這樣的小村莊裡。因為喜歡紅色的花，也因為名字有個花字，所以大家都叫她「小花」。
她的家是一棟用木頭和竹子搭建的小屋，屋頂蓋著瓦片，遇到大雨還會漏水。
小屋後面有一片菜園，種著地瓜葉、青蔥和幾棵番石榴樹。
風吹過時，竹籬笆會發出「沙沙沙」的聲音，像是在對早起的小花打招呼。
只要一推開門，就能看到遠方那一整排綠油油的山，聽見溪水在石頭縫間流淌的聲音，像一首每天都會唱的搖籃曲。
每天早上，家裡總是從母親的呼喊開始——「阿松、阿英、阿花，快起來，要打米啦！」
「再睡一下嘛！」小君揉著眼睛，小花早就從床上跳下來。
她把門一推開，山風混著濕氣灌進屋裡，雞在籠邊拍翅，牛在田裡「哞哞」叫，天還沒亮，家裡就熱鬧起來。
屋裡鬧哄哄的，好像一群小鳥在吵著搶窩。
小花家很熱鬧，因為總共有九個孩子，兄弟姊妹一共有九個人，從大哥到最小的弟弟，小花排行老四，人人都有事做。
有人挑水，有人撿柴，有人幫忙餵豬，小花和妹妹阿英負責「打米」。
那是每天早晨最累也最吵的工作——她們兩人輪流舉起長長的木杵，用力搗進木臼裡。
「咚——咚——咚——」聲音在清晨的山谷裡迴盪。
米粒被搗得香氣四溢，白霧從臼裡冒出來，混著濕熱的空氣，黏在她的臉上。
「手要抓穩，別打飛啦！」母親在旁邊提醒。
「我知道啦！」小花笑著回，額頭的汗水滴進臼裡。
打完米，她又要把米舀起來倒進竹篩裡，和弟弟們一起搬到院子裡曬。
太陽才露出半個臉，白米就在竹篩上閃著亮光。小花蹲著，用竹耙輕輕翻動，每一粒都像是她親手拋起的夢。
只要稍微偷懶沒翻動，母親就會從廚房喊：「小花，快點翻，不然會壞掉！」
「知道啦，馬上來！」
小花不敢停太久，怕又被念。她明白，家裡太多孩子，誰不做事，誰就會成為負擔。
雖然家裡很窮，牆角的飯桶常常見底，衣服也總是打著補丁，但對小花來說，這就是她的世界。
吃完一碗熱呼呼的地瓜粥，小花提著竹簍，跟在父親身後往田裡走。
山腳的霧還沒散開，薄薄的一層像棉被，蓋在整個村子上。田裡的水反射著晨光，像一片閃閃發亮的鏡子。
「小花，今天要插秧，別跑太快，地上很滑喔。」父親背著秧苗，聲音低沉卻溫柔。
「我不會滑倒啦，阿爸，我今天一定會插得很好！」小花挺著胸，笑得很亮。
她沒穿鞋，光著腳丫踩進田裡，冰涼的水立刻從腳底滲進皮膚，泥巴「啵啵」地黏住她的腳。
她努力模仿父親的姿勢，一步步往前踏，手裡的秧苗綠得像春天的新芽。
但一個不小心，「撲通！」一聲，小花跌進泥水裡，濺起一大片水花。
「小花！」父親嚇得放下秧苗，急忙伸手把她拉起來。
小花渾身是泥，頭髮黏成一撮一撮的，膝蓋上滲著血。
她吸了一口氣，咬緊嘴唇，強忍著痛。
「有沒有痛？要不要先回去？」父親皺著眉頭。
「沒事啦，我不痛！」小花抿著嘴角，小聲說。她不想讓阿爸失望，也不想被當成愛哭鬼。
太陽慢慢從山頭升起，晨霧退去，田裡像一片金綠色的海洋，風吹過時，稻苗輕輕搖擺，像在為她打氣。
中午休息的時候，小花悄悄撿起田埂邊的麻繩和破竹片，蹲在樹蔭下，低聲嘀咕：「我才不想再滑倒呢……」
她用麻繩纏著竹片，小心翼翼地綁在腳底。
第一次穿上「自己做的鞋」，走起來雖然笨拙，但比剛才穩多了。
父親走過來，看到這一幕，愣了一下，隨後笑了起來：「妳這小孩還真會想辦法喔。」
「當然啦，我要幫阿爸插最多的秧！」小花得意地抬起下巴。
接下來的午後，她一跛一跛地跟著父親在田裡除草、趕鳥。
麻雀一飛下來，小花就揮著竹竿大喊：「別吃我們的稻子！」清脆的聲音在山谷裡迴盪，像一首勇敢的小歌。
傷口還在痛，但小花沒有說。
她只是抬起頭，看著被太陽曬得暖洋洋的天空，心裡暗暗想著：「我一定要變得更厲害。」
☆ ☆ ☆
午後的陽光炙熱得像火，天空藍得透亮，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空氣裡瀰漫著稻香與泥土味，遠遠傳來牛的喘氣聲與水車轉動的吱呀聲。
小花赤著腳，踩在溫熱又濕滑的田裡，汗珠沿著臉頰滑落，閃著光。
「小花，快一點，趕走那些鳥！」父親的聲音從田那頭傳來。
「好！」她立刻抓起竹竿，奮力地在稻田裡奔跑。
麻雀群被驚動了，一陣亂飛，翅膀拍打的聲音和她的腳步聲交織成一首夏天的歌。
小花的腳踩進泥水，濺起一片濕涼的泥點，黏在她的小腿上。幾天前摔傷的地方又被泥巴磨到，火辣辣地痛，她卻沒出聲，只咬緊牙關，繼續揮動竹竿。
「喳喳喳——」麻雀飛遠了，又不死心地折回來。
「你們別想吃我們的稻穗！」小花氣呼呼地喊，一邊朝牠們揮竿。
父親抬起頭，嘴角露出笑：「妳這小孩啊，比我還勤快呢。」
小花聽見這句話，臉上立刻浮起得意的紅暈，動作更快了。
等太陽偏西，天空染上橘紅色，鳥兒才慢慢散去。小花的手臂酸得抬不太起來，腳底又痛又癢，但她仍堅持撿起田邊的雜草，一點一點拔掉。
回家時，夕陽正照在她的背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呼……好累啊。」她一屁股坐在門邊的木椅上，剛想喘口氣，母親就走了出來。
「小花，妳怎麼現在才回來？早上叫妳掃地的都沒做完，是不是又偷懶了？」
「我……我沒有偷懶。」小花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
母親皺著眉，掃了眼屋內亂糟糟的地面，語氣不太好：「明天不可以再這樣，田裡的事有阿爸幫忙，妳該顧家裡的工作。」
「我知道了……」
小花咬著嘴唇，忍住淚。她不敢說，自己整天都在田裡跑，不想讓父親一個人太辛苦。母親看著她滿是泥的腳，只以為她貪玩。
那一刻，晚霞將山頭染成金紅，風帶著稻香從門外吹進來，小花望著那片金光閃閃的稻田，心裡輕輕說：「我不偷懶，我是在幫忙。」
吃過晚飯後，父親還在修理水桶，小花偷偷拉著妹妹小君的手：「走，跟我去田裡！」
「又要幹麼？」小君驚訝地問。
「我們要做一個會動的稻草人！」小花眨眨眼，笑得神祕。
她帶著妹妹跑去田邊，晚風帶著涼意，蟬聲從林裡傳來。
月亮剛升起，像一盞銀燈。
兩人找來舊竹竿、破草帽、舊衣服，小花蹲在地上打結、綁繩。她的手被竹子劃了一道小口子，但她不理會，只專心地將稻草塞進衣袖。
「這樣看起來像不像一個人？」
阿君咯咯笑：「像是阿爸穿外套的樣子！」
「那就對了，鳥兒看到就會嚇跑啦！」
小花又從地上撿來幾個空罐頭，用繩子串起來，拉成長長一條。「風吹的時候，罐子就會碰來碰去，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鳥一定會怕！」
小君看得眼睛發亮：「那我們這個叫什麼？」
「就叫『搖搖鳥驅蟲器』！」小花一邊說，一邊把竹竿插進田裡。
她後退幾步，雙手叉腰，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
「妳看，像不像一個站得筆直的士兵？它會幫我們守護稻田！」
小君拍手大笑：「姊姊最聰明！」
夜裡的風輕輕吹過，竹罐碰撞，發出清脆的「喀啦喀啦」聲。幾隻麻雀被嚇得「撲啦啦」飛起。
「妳看！真的有用！」小君開心地跳起來。
小花也笑了，笑得像月亮一樣亮。
她抬頭望著夜空，滿天星子閃閃發光。腳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但她心裡卻像田野一樣開闊。
她知道，自己不再只是那個被大人叫來幫忙的孩子。
她是可以守護家裡、幫助父親、讓田地更豐收的人。
「阿爸明天看到，一定會笑得合不攏嘴！」小花說著，眼裡閃著驕傲的光。
晚風輕拂過她的臉頰，她聽見自己的心跳——有力又踏實，像土地在對她說話。
「妳已經在成長了，孩子。」
☆ ☆ ☆
那一天早晨，山腳下的雲霧還沒散去，空氣裡涼涼的，夾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
小花一如往常，跟在父親後面準備下田。
忽然間，田埂邊傳來「啪」的一聲悶響。
「阿爸！」小花大叫。
父親一腳踩空，整個人重重地跌進田裡，泥巴濺得很高，父親痛得臉色發白，連站都站不起來。
小花連忙去找附近種田的阿水伯，然後去牽了一台牛車，把小花的父親扶上牛車。
一路上牛蹄「噠噠噠」地踏在石子路上，車子晃得厲害，小花緊緊抓住父親的手，眼眶裡全是淚水。
回到家時，母親臉都嚇白了。
「你怎麼了？」她的聲音發顫。
「我……腳骨扭到了……」父親咬著牙，冷汗一滴滴從額頭滑下來。其實不只是腳扭傷，為了不讓大家擔心，父親只說他的腳扭傷。
母親立刻把他扶到竹床上，拿毛巾敷腳。
屋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沉重，原本吵鬧的弟弟妹妹，也一個個縮在牆角不敢出聲。
「阿母，我們家……怎麼辦？」小花的大哥阿松小聲問。
母親沒有回答，只是眼神發空，小花坐在角落，心裡像被石頭壓住。
她看著父親疼得直發抖，也看著弟妹一張張慌張的小臉，心裡突然冒出一股強烈的念頭：「我要幫忙。」
那天晚上，她輾轉反側，聽著外面的蟲鳴，睜著眼睛一直睡不著。
第二天清早，天還沒亮，小花就自己醒來，她背起用麻繩編的背簍，走到地瓜田裡，露水沾濕她的腳踝，地瓜藤上閃著水珠，她蹲下來，一顆一顆拔地瓜，抖掉泥巴，再用草繩綁成一串串。
「小花，妳一個人去嗎？」小英揉著眼睛，站在田邊。
「對啊，我要去市場賣地瓜。我們要吃飯，就要有人去賣。」
「但是……我……我們還這麼小，會有人買嗎？」
「我不小了，我已經可以做很多事了。」小花挺起胸膛，眼神堅定。
她把沉甸甸的一大串地瓜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踏上通往鎮上的小路。
那條路崎嶇不平，石頭硌得腳底一陣一陣痛，她咬著牙不叫。
走到一半，太陽升起來了，曬得背上黏黏的，她擦了擦額頭的汗，心裡默念：「再撐一下，再一下就到了。」
好不容易到到了市場，攤位早已擺滿，有人賣豆干、有人賣菜、有人在炸糖，熱鬧的叫賣聲此起彼落。
「來喔——地瓜新鮮的地瓜——」小花學著大人的語氣，雖然聲音發抖，但很努力地喊。
「這小女孩在賣地瓜？」一位伯伯走過來。
「對！我們家自己種的，很甜喔！」小花笑起來，露出一排白牙。
伯伯買了一斤，笑說：「真乖，這麼小就知道幫忙家裡。」
漸漸地，有越來越多人圍過來。
小花學會幫人挑大顆的地瓜，還會用葉子包好。
太陽越曬越熱，她的額頭全是汗，背也酸得不得了，但攤位上的地瓜一籃一籃地少了下去。
等全部賣完，小花數著手上發出響亮的錢幣，心裡暖暖的。
她小心翼翼把錢包好，走在回家的路上，雖然腳又痛又累，但步伐卻比早上還穩。
家門口，父親靠著門板坐著，看到她，眼神閃過一抹驚訝。
「這麼晚了，妳才回來？」
「我……」
父親沉默了好一會兒說：「小英都跟我說了，妳去賣地瓜。」
小花點了點頭。
「都賣完了？」
「嗯，全賣光了！」小花把錢都交給父親。
「辛苦妳了，小花。」父親伸手拍拍她的頭。
「不辛苦，我以後每天都可以去！阿爸，你不要擔心。」
父親感動地點頭，然後他望著外面的田，聲音低低的：「小花，土地是我們的根。土地就像咱們的阿母，要好好照顧它，它也會回報我們。以後妳若有能力，就多買點地，把田種得更好，讓弟弟妹妹都能吃飽。」
小花靜靜地聽著，心裡像有一盞小燈被點亮。
傍晚，她和小英還有三妹小君一起到田邊。
田裡吹來的風涼涼的，天空被夕陽染成金橘色。小君抓著她的衣角問：「姊姊，以後我們會變有錢嗎？」
「會啊，我會買好多地，種好多地瓜、稻米，還要蓋一棟不會漏雨的房子。」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小英笑了，三個小女孩坐在田埂邊，看著天邊的晚霞，一直坐到夜色降臨。
夜裡，屋裡燈火昏黃，母親煮了玉米湯，全家人圍著小桌子吃飯。
父親抬起頭，看著小花說：「今天小花賺了錢，幫家裡很大的忙。」
小花咬了一口甜甜的地瓜，心裡也甜得像糖，雖然日子很辛苦，但她不再害怕，因為她已經悄悄長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