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光閃閃
在花蓮的夜晚,月光常常被季風與雲雨遮掩,唯有在偶然的時刻,銀色的光芒才會鋪展在海面上,閃爍如夢。那一刻,海洋不只是海洋,而是心靈的鏡子;船不只是船,而是承載著人與人之間的情感與支持。當音樂響起、浪聲拍打、月光在波濤間跳動,每個人都在這片寧靜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花蓮的四月,東北季風的餘勁還在,梅雨季節即將到來,天氣變化莫測,有時冷有時暖,往往白天的上午還是大太陽,到了下午,海上飄來的風撞上了中央山脈,升起變成籠罩在山頭的雲氣,漸漸地累積到了海上,所以在這個春夏交替之際,很少可以看見明亮的月光。
來花蓮定居快二十年,我最喜歡夏日的「月光海」。還記得第一次看到月光海,其實並不是在海邊,當時在楓林步道上,原本只是想去抓甲蟲,夜觀山林的生態,沒想到恰逢滿月從東海岸升起,映照著海面銀光閃閃,那種黑暗中所透露出來的波光粼粼,透露出一種靜謐幽玄的感覺。
那一天晚餐過後,姐夫突然間在群組裡大喊:「今天有月光海!」他就住在離花蓮港不遠的大樓,從陽台上就可以遠眺整個花蓮港跟太平洋,他從陽台照了一張月光海的照片,浪平而起月光閃閃,根本是夏天,那景色美到讓人想罵髒話,我馬上說:「港口集合!我們解纜出發,航向月光的海洋!要來的人港口集合。」
我總開玩笑跟朋友說:「我有船!花蓮港本來就應該有船!這只是一種生活的態度!想要出海的時候就可以出海!」雖然講的時候很驕傲,但他們都知道我們的帆船公司在花蓮地震後,由於觀光業大受影響,基本上都在倒閉的邊緣掙扎,姐夫每次都會說:「在你倒閉之前,我每坐一次船就賺一次,你倒閉了!我就沒有船可以玩了!絕對不能讓你倒!」他真的很支持我們。
有船是一件很寂寞的事!船是一種消耗品,每年保養所費不貲,這筆錢拿去買股票或投資房地產,可能會賺錢,但這筆錢拿來買船絕對會賠錢,而且,沒有人會懂你在做什麼,所以我每次出海,在船上都會放一首音樂「TOP GUN ANTHEM」,短短五個音節,不斷地重複,越來越高亢,就好像獨行俠一樣,我行我素。
航海是為了完成自己的人生!尤其是當航向月光海時,你更容易面對自己。
姐夫問我:「音樂呢?船上的音樂不是你在負責的?」
但是像今天這樣一個溫柔有著月光的晚上,似乎不適合放「Top Gun Anthem」,我覺得我們必須帶著溫柔航向這良夜,還有閃閃的月光,所以我放了蔡琴的「在銀色的沙灘上」、張雨生的「帶我到月球」、「綠島小夜曲」、「fly me to the moon」、「sailing」,還有夏川里美的「淚光閃閃」。
大家都沉浸在這個月色、夜色、樂音裡,有時候沉默、有時候會有窸窸窣窣的笑語聲。這時候或許有一道浪打來,有船划過波浪的聲音,有風吹在臉上,打在帆上的聲音,我覺得或許月光在海上跳動,彼此碰撞都會傳出聲音,我們要帶著溫柔航向月夜的海。
花蓮天文協會理事長冠榮說他不能來,但是他可以在北濱公園幫我們的船拍照,記錄下我們航向月光的照片,為了留下好的照片,我們甚至還通了電話,告訴我們在哪裡左轉,在哪裡右轉,船身再往北一點,我們在大海裡追逐著月光。
我另外一位朋友說,他很慶幸這個時候剛好在花蓮,可以搭著帆船,親眼目睹這良夜,他覺得他的眼眶濕濕的,這景色真的是讓人「淚光閃閃」。
我覺得我真的是一位稱職的帆船DJ,在適當的場合總是可以播放出適當的歌曲,我也很懂我的朋友在說什麼,天地遼闊、月光閃閃、靜謐、幽玄,每個人都可以在船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在寧靜的旅程裡,好好地面對自己。
身與心都被大海及月光療癒了,假如不是隔天要上班,我覺得船上的每個人都不會想要返航,只想讓月光帶走。我有時候會覺得,千年前,當蘇東坡下黃州,在月夜搭著小船,夜航赤壁,寫下了千年來膾炙人口的〈赤壁賦〉時的心情,應該也是像我這時的心情一樣—「淚光閃閃」吧!
島
在南太平洋的盡頭,島嶼並不只是陸地的延伸。它們是海洋的呼吸,是祖靈的記憶,也是人類想像與自然真實交織的所在。東加王國的島礁,有的潔白如詩,有的嶙峋如雕刻;在傳說裡,它們由天神的魚鉤勾起,在小說裡,它們是鯨魚的背脊。而在親眼所見的瞬間,島嶼甚至像是一個活著的生物,隨浪潮吐納,與大海同在。
東加王國是由一連串的珊瑚島礁所構成的群島國家,有些島有白色綿密的貝殼沙灘,加上清澈湛藍的海水,看起來就如馬爾地夫一樣,但是有些島礁沒有沙灘,大概就是原本在海底的大塊珊瑚礁,經過地殼變動,直接從海底隆起變成一座突起的島嶼,這些隆起的島礁,長年經過海水及雨水的侵蝕,在石頭的表面上常留下一道道細細長長的凹陷,看起來就像被利器雕刻過一樣。
根據東加王國古老的傳說,這些島的由來,是天上的天神用魚鉤將海底的珊瑚礁釣起來所形成的,這些島礁上細長的凹痕,就是當初開天闢地時被魚鉤勾起來的痕跡。
因為自己賴以為生的土地是用魚鉤勾起來的,加上島人討海的生活,也不能完全脫離魚鉤,魚鉤在這裡是所有生活的象徵,所以東加島人的圖騰也常用魚鉤來表示,不管是大型木雕或是鯨骨項鍊,常常都可以看到魚鉤造型的樣式。
吳明益在《複眼人》這本小說裡曾經形容末世的時候,因為溫室效應導致海平面上升,全世界的陸地幾乎都淹沒在海底下,只剩下少許的島礁,而這些南太平洋的島礁,其實都不是真的島礁,這些看起來像島的島礁,其實是鯨魚的拱背,鯨魚浮在水面上換氣的時間太久了,久到後來背上都長出樹來,遠遠看過去就像是一個真的島嶼⋯⋯我原本以為這只是吳明益小說裡的魔幻場景,直到有一天我拜訪了東加本島的吹蝕洞(blow hole),才知道吳明益小說裡的場景是真的存在這世界上的。
Blow hole 是個看起來有點像梯田一樣,由一層一層的珊瑚礁所構成的海岸,底層因為海水沖刷的關係,變成某些地方夾雜著些許縫隙的空心孔洞,當一道道海浪沖上岸來又慢慢退去之時,來不及退去的海水,又受到下一道湧浪的擠壓,過大的壓力無處宣洩,就從那些細小的孔洞中噴發出來,看起來就像是一道道間歇性的噴泉,隨著湧浪不斷地噴出水氣來。
我第一次看到那個場景時,以為這個島其實是一種活著的生物,那此起彼落的噴氣,就是島的呼吸,就像鯨魚浮上水面換氣時噴出水花,或者是說這個島其實不是真的島,底下是由無數隻的鯨魚所共同乘載背負著的一個島嶼,一直漂浮在南太平洋的水面,孕育著東加王國的子民,所以這些子民的祖先,都是從鯨魚變來的,死後靈魂也會變回鯨魚,追隨祖靈而去,我以為吳明益先生一定來過這個島嶼,不然他筆下寫出來的奇幻世界怎麼跟東加王國這麼類似。
於是我每天出海找鯨魚,途中總是數著一一經過的島礁,依照每個島礁的形狀,我為他們起了不同的名字—外型像抹香鯨的就叫作「阿抹島」;像一條躺著的哈巴狗的,就叫「哈巴島」,有的又像是一條鱷魚,就叫「鱷魚島」;有的像偽虎鯨、有的像蚯蚓⋯⋯每一個島我都為他們取了美麗的名字,我以為這樣就可以記得回來時的路⋯⋯
我也相信,在這麼多的島嶼裡一定有一座不為人知的島嶼叫作「鯨島」,那個島嶼像百慕達三角洲一樣神祕,平常沒有出現在航海圖上,所以沒有人知道鯨島正確位置在哪裡。
遠古時代從祖靈口中傳下來的傳說,鯨島是由死去的鯨魚骨堆砌而成。鯨魚有靈,當他們在海中生活了七、八十年,明白自己即將死去時,祖靈就會出現,用歌聲引領這些鯨魚洄游到鯨島,那裡就是鯨魚最後的家鄉,將死的鯨魚在那裡靜靜地等待生命最後的到來,這樣死後就能重新回到祖靈的懷抱。
鯨魚的歌聲
在深海裡,孤獨的公鯨靜靜唱著歌,聲音迴盪在胸口,震撼靈魂。那是呼喚,也是寂寞;是語言,也是夢境。
一般船長遇到單獨的一隻公鯨,隨便看看就會放棄下水,因為單獨的一隻公鯨,通常都會一直游一直游,不知道要趕往哪個方向,而我們這些遊客體力很弱,在水中游泳的速度很慢,是不可能追的上一隻正在前進的公鯨。公鯨一般下潛的時間也相對比較長,他不像幼鯨的肺活量比較小,需要常常浮出水面換氣,所以公鯨一旦下潛,下次再浮出水面換氣的時候,已經不知道游到哪裡去了,比較難找到牠的定位,所以除非真的是長年專業的水下工作人員,不然很難在水裡跟公鯨接觸。
但是有一種狀況下例外,就是獨自唱歌中的公鯨。大翅鯨真的是很神奇的一種生物,牠們在唱歌的時候常常就是孤獨地潛在水裡,然後一動也不動地一直唱著,到底是很享受這個孤獨的時刻,還是這是世界上最哀鳴寂寞的歌聲,實在令人難以理解,但是對我們來說,這是一個接觸大翅鯨的最好的時機。
大翅鯨會唱歌的原因到目前為止還不是很清楚,不過大多認為有可能是為了求偶,或是為了呼喚附近的同伴,而科學界目前認為牠們所發出的聲音,並不完全沒有意義,因為這些旋律或頻率會依照相當的規則不斷地重複,聽起來似乎是具有高度智慧溝通方式的音波,類似鯨魚之間的語言,或真的就是鯨魚唱歌的歌聲,不是無病呻吟所發出沒意義的聲音。
我聽過幾次大翅鯨唱歌。有一次我們的小船停在一處有淺淺白色沙灘的島邊下錨吃午餐,通常吃完午餐之後,我們會跳下海游泳,那次下海潛水時,可以很明顯地聽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鯨魚鳴唱聲,我們浮出水面望向四周,但在可視的範圍內,卻怎麼也看不到鯨魚噴氣,又再潛入水裡去尋找,四面張望也找不到鯨魚的影子,你就可以知道鯨魚是在多遙遠的地方,而那歌聲是如何地震撼,可以傳播到如此遙遠的地方。
另一次有一母子對鯨魚,旁邊跟著一隻護衛鯨,護衛鯨大概為了追求母鯨,不管母鯨游到哪,牠就跟到哪,一邊游還一邊發出聲音,真的就好像是為了追求母鯨所唱出的情歌,是我少數遇到移動中還一邊唱歌的公鯨。
另外幾次則是典型的公鯨,一動也不動地深潛在水裡唱歌,有一次我們在水底很深處看到隱約模糊的白色尾巴,那是一隻倒立著的鯨魚,我的潛伴裡有一位自由潛水的教練,他潛到水底二十幾公尺處,離那隻鯨魚可能至少還有十幾公尺,可見鯨魚至少在水下四十公尺處,牠潛在那麼深的地方唱歌是在做什麼呢?
另外一次相遇,鯨魚大概在水下十幾公尺處漂浮,這個深度是我們可以以自由潛水的方式,接觸到鯨魚的深度,當你一躬身下潛,愈靠近鯨魚,鯨魚的歌聲就愈加嘹亮,那音波是如此的震撼,好像每一個音節都是唱在你的胸口上,迴盪不已;每個歌聲都跟著你的心跳一起躍動,而深海之處,陽光微弱,海水冰冷,沒有空氣,單一顏色的深藍近乎黝黑,那是一個幽冥深邃的空間,一隻通體漆黑的巨大黑鯨漂浮不動,就好像是在宇宙裡遇到一隻外星生物,看起來有些淒涼,又有些孤寂。
我聽到那樣子的音聲,並不感到感動,只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孤獨的公鯨,唱著失去戀人的戀曲,但我的潛伴是第一次聽到鯨魚唱歌,他大概是突然感受到大自然的神祕與奧妙之處,在日常的生活裡上著班、下著班,那樣子的人生是有多少機會可以遇見大翅鯨唱歌,只見他浮出水面後,開始對著大海說感恩,說到激動之處,必須輕輕地擦去眼角的淚,我想大翅鯨就是有這樣的魅力,那是一個夢境,是那樣地令人著迷與感動,當我們坐在船舷縱身一躍,我們不是跳進大海,而是躍入一個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