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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

到香港的那一年我三十三歲,香港太別致了,我不敢寫,一寫就錯,不如不寫。
我後來寫的每一句香港都只是我的香港,不是任何別人的香港。就好像如果我要寫個現在的創作談,題目就得是「我在香港如何寫小說」,如果「我如何寫香港小說」,那可真是太大膽了,不敢想。
有個香港年輕人直接地問我,你的小說〈油麻地〉裏有一位「阿珍」,從大陸嫁到香港,奶奶姑仔都喚她作「大陸妹」,那「大陸妹」這三個字對你來說意味著甚麼?我說我剛剛搬到香港的時候,很害怕外賣北菇雞飯,每次說的時候都感覺有人看我,現在我不害怕了,我會用最純正的普通話說,北菇雞飯拎走,唔該。唔該用的廣東話。事實上也沒有人看我,我想多了。
那「阿芳」呢?〈油麻地〉裏的「阿芳」。年輕人說,她七歲來香港,然而始終「不覺得自己是香港人」,真實生活裏真有這種人?那「香港人」這三個字對你來說又意味著甚麼?我說真有這種人,要不我的小說怎麼來的,寫作起源於生活。至於所有關於「香港人」的問題,我覺得我就是香港人,新香港人。
難道我不是嗎?我還反問了一句。我生活在香港,我觀察香港我思考香港我書寫香港,我還愛香港。我愛的香港,我又重複了一句。這已經是我最大膽的回答,我從來沒有這麼有勇氣過。
還有個小說人物「崔西」,她小時候穿的裙子都是「從香港寄上海的」,「這都是你的真實經歷吧?那你小時候又是怎麼想像香港的?」年輕人追問。我說小說起源於生活但又高於生活,真正真實的經歷是,我小時候所有的裙子都是我媽媽親手做的。我如何想像香港?真正真實的情況是,我曾經以為香港跟常州有時差,也就是說,常州這邊是白天,香港那邊還是黑夜,我的地理老師確實是體育老師兼的,當然這也不能怪老師,我的學校都不怎麼談論香港。有一次聯歡會,我們班要出一個節目,班花說要跟另外一個女生一起唱《千千闕歌》,用廣東話唱,因為那個女生很會唱廣東話歌。我是文娛委員,我就說好啊,我報上去,隨便你們唱甚麼,《海闊天空》也行。聯歡會的前一天,那個女生摔了一跤,手臂斷了。我想的是,這下好了,班花你一個人唱吧。班花唱歌我聽過,實在是麻麻地。前奏起,班花出場了,第一句,台下就激動了,班主任都鼓掌了,班花唱完一段,摔斷胳膊的女生竟然也出場了,打了個白色石膏,一邊唱還一邊展示那節石膏胳膊。台下都轟動了,校長都鼓掌了。就算是受了傷,她們都不放過這個出頭的機會!我就是這麼想的。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刻苦學會了兩首廣東話歌,一首是《紅日》,一首是《一人有一個夢想》。幾十年過去了,我發現我還是只會那兩首,有一陣子我想學《九龍公園游泳池》,因為我寫了個小說,〈九龍公園游泳池下面〉,可是學了好久都學不會了。
這個年輕人前不久找我聊天,說在想移民的問題。
你有過一個小說人物是拒絕移民的,「在中國一等的,到了外國三等」,年輕人說。
〈離婚〉。我說,那個小說的題目叫做〈離婚〉,那個小說人物的設定是個富婆,那種人設就是這樣的,她真的以為人是分幾等的,而且在不同地區有不同的分法。至於我本人的看法,全地球人類都在一個類別,也就是「凡人」等級。凡人皆有一死。我說,這一句我經常說。
〈冰與火之歌〉。年輕人笑了,凡人皆有一死。
還讀過你一篇〈奧格〉。年輕人又說,寫你在美國留學時一位很關照你的美國老太太奧格。
奧格是從洪都拉斯到美國的。我說,不是那種意義上的美國老太太。
對。年輕人說,我一直記得她跟你說的那句話,你還很年輕啊,你的未來會很好的,你會有一個很好的人生。
「我從洪都拉斯來到美國,一無所有。可是我年輕啊,我努力工作,撫養我的小孩長大。」年輕人把文章中的這一段讀了出來。
看到奧格的夢想實現,真是心生鼓舞,給了所有想要移民,想要擁有美好未來的人信心,年輕人說。
我說我夏天的時候回柏拉阿圖看望奧格了,帶著我的孩子,我們一起吃了非常好吃的披薩,我的孩子也很愛奧格。
後來回到香港,收到奧格的信。「你們的拜訪是一個最特別的禮物,讓我知道,你成為了你想要成為的樣子,一位母親,同時也是一位作家。」奧格的信裏是這麼說的,「你有一個很好的人生。」
「你有一個很好的人生。」指的並不是移了民的好生活。我說,而是說我終於擁有了我想要的生活,寫作,以及家庭。
年輕人沉思不語。
你覺得我只是一個過客?我說,「搖著江南水巷的烏篷船,輾轉漂流至維港,卻不肯停泊於這煙花的商市。在香港,她寧願用英語問路,也不願說半句粵語。」
你不知我到香港第一年已無需問路。我說,方位感太強了,走過的路絕不會忘,倒是常有人問我路,我一句「唔知」答得可是乾脆俐落。
年輕人大笑起來。
現時安穩,我說。心是自由的,在哪裏都是自由的,我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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