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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後綺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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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選摘
人類快樂時的汗水之鹹一如戰前的血。
你把這突如其來的靈感寫在手中紙本地圖的空白邊上,這不是一句詩,但也許能成為你下一本書的開篇。
黎日暉,你總是妄想代言全人類。再說,你快樂嗎?彷彿聽見杜瓊在你耳邊嘀咕。
擦著汗,拿著十幾年前出版的旅遊指南,走在這個手機地圖語焉不詳的小鎮,你看見書中插圖裡本應綁著一條粉紅色塑膠守門犬的柱子,現實中上面吊著一隻毛線編織的黑猴。本應該是咖啡館後花園的小院落,地面堆滿了殘缺的陶瓷小觀音,像一塊塊牛奶硬糖,假如去舔它們可能還有久違的煉乳味。
你舔一下淌到嘴角的汗,想像它是蜂蜜,甜得發苦的龍眼蜜。二十五歲來台灣之後你經常玩這個感官妄想遊戲,甚至會在熄燈後黑暗中想像出整個空間、各個方位的層層疊疊的木櫃、膠箱和碌架床,令自己重新置身於六歲那時爺爺嬤嬤那間狹小、溫暖的公屋。
主路轉彎的斷牆上,貼著一張電影海報,色彩在經年的雨水裡混作一團,散發著像消毒液的酸氣,你分辨不出那是《少年吔,安啦!》還是《太陽照樣升起》,電影院更不知道在何處。
看起來有十層高的一棟什麼大飯店傾倒了一半,有的房間彷彿對蹠世界般顛倒著,房門半開,引誘你想走進去尋找另一個時空,但你亦不得而知那是因為戰爭還是因為那些鼓吹未來主義的開發商所為。
好像只有這家日式食堂「青の稻妻」依舊在指南地圖標註的位置,鐵皮塗了黃綠色的漆假裝木建築,門口左邊立著一塊易拉寶,上面印了褪色的二次元美女以及一行日文「稲妻の裾をぬらすや水の上 」;右邊掛的小黑板上寫著「自由組團去七鹿湖,兩人成團」,那粉筆字卻鮮豔得像是早上剛寫下的。
這好像就是杜瓊建議的那家,你也走累了,沒多想拉開門就進去。
竟然有冷氣,你急忙脫下被汗弄得潮乎乎的風衣,整理了一下軟塌下來的Polo衫領子,順手擦了擦黑框眼鏡上的霧氣。食堂沒開燈,四點的斜照閃進來影影綽綽,豔光,記下來:暮色也可以用豔光來形容。你把裝了一沓原稿紙的帆布書包往椅子一放,食堂才像睡美人一樣被喚醒。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歡迎光臨~)
中年女子的聲音,乾澀又慵懶,這女招待一邊整理髮鬢一邊迎將出來,你嚇了一跳,一時錯覺這是妻子換了妝來作弄你。她的酒窩、栗子色頭髮、尖耳朵和單眼皮,還有斜落的窄肩,都像極了杜瓊,唯一區別只有她不戴眼鏡,魚尾紋也比較多而已。穿得這麼合身的橙藍錯色金魚紋和服,說得這麼好聽的日文,該不會是真的日本人吧。
「先生一個人嗎?」她似乎看穿了你在胡思亂想,但她說話的確帶點外國口音,要是在戰時可能已經被舉報是匪諜。
「不是,我太太去停車了,一會就來。」
「那我先給你看看菜單,我們食堂是素食的哦。」
杜瓊也是茹素的,那真是太好了。她不聽手機,也不知道是去哪裡停車,應該會找得到這裡吧,她非要你先下車,說她要獨自靜待幾分鐘,想想未來,再過來。
你把手裡的菜單翻來覆去地看,菜都是沒吃過的。
「推薦你隨便吃個什麼冰火二重奏,其實就是冰菜伴素火鍋,吃了不上火。」她一下子繞到了你肩膀後,頎長的手伸過來指給你看,被自己講得像廣告詞的俏皮話逗笑了。她看到你額頭上因為熬夜長的痘痘了?你側頭看看她,有幾根白頭髮,笑起來卻像大學時代的杜瓊。杜瓊現在都沒有白頭髮,雖然她已年近不惑。
「那就先來一個冰火二重奏套餐,飲料改啤酒。」不等太太啦?她沒這麼說出口,只是點頭笑了下就走開了。她有衝你擠眼睛嗎?你眼鏡有霧,看不清楚。


食堂裡又清靜了。你從書包掏出原稿,寫了足足半年的一個中篇《寄居蟹》,拖拖沓沓也算是完成第一稿了,你兩天沒睡覺,雙眼發紅,倒不是因為這份小說稿。
小說裡寫的是另一個虛構的度假地,原本叫爛東灣的一溜海灘,現在改名勒石曰:莎芙海濱度假村,並且因著這個名字,戰後這幾年頻頻和各地作家群體聯手,申請政府的補助辦了許多不同名目的維穩詩歌節,酬庸作家的同時也在文青圈子贏得了惡名。
詩人姜小乙從來沒有接到什麼節的邀請,他是給老母親買吸塵器抽獎抽到了這裡的一間套房。四天免費入住,反正也不遠,他從書架抽了一本英譯的卡繆劇作集,坐了幾個小時慢車,就在這個臨海小站下了車。也不等巴士,徒步二十分鐘走到了度假村。
度假村錯落的建築群伸展到海灘,彷彿隨一個天然的半島而規劃,半島再分成兩半,一半是不對外開放的禁區——或者應該叫噤區,大家對那裡存在的用途心知肚明,但都自覺噤聲。
兩邊的海水都不碧藍,和天空一樣白茫茫,像憤懣著的少女,無休止的浪起浪滅也看不分明。
度假村門口的一塊大石頭上刻著:
人都說九個繆斯——你再數數,
請看第十位:萊斯博斯島的莎芙。
——柏拉圖
繆斯多一個少一個有什麼區別?太陽與月亮彼此抄襲,日子撲朔迷離。三十歲就離了婚的姜小乙,日益感覺如此。換一個地方住幾天,要是戰前的他可能會寫一組詩或者一個短篇小說了,今天他只是在度假村接待處的自動販賣機買了二十罐不同牌子的啤酒,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改一篇舊作——還好,是帶有露台的一樓海景房,可見大海也撲朔迷離,與啤酒的泡沫混為一體。
爛東灣跟萊斯博斯島又有什麼區別?海風呼嘯的聲音都能讓人聯想到蘆笛?姜小乙的時代沒有蘆笛,多的是電吉他合成器。他打開殘舊的iPod,裡面滾動著播出一支龐克樂團的歌《少年》,這首歌反覆吟唱著一句:「這個民族把所有的少年都打死了,只剩下我們這些老年!」
他打開殘舊的iPod,裡面滾動著播出一支龐克樂團的歌《少年》,這首歌反覆吟唱著一句:「這個民族把所有的少年都打死了,只剩下我們這些老年!」
你拿起餐桌上點餐用的鉛筆,在原稿上劃掉了這句話。倒不是怕審查,而是這寫得太著痕跡了,你不喜歡說教,就算是暗示性的說教也不喜歡。那麼這樣寫?——
他打開殘舊的iPod,裡面滾動著播出一支前衛搖滾樂團的歌《郊眠寺》,這首歌交替吟唱著兩句:「我有迷魂,額頭滾燙;我有迷魂,人間明暗⋯⋯」
來自祖國的咒語啊。姜小乙覺得胸悶,不知該怪罪那些低沉的大提琴聲還是怪剛喝下的第四罐啤酒,他把貌似卡住了的音樂關掉,把啤酒罐揉成一團扔進廁所,走到露台,乾嘔,但是嘔不出來。
濕冷的風不大,但在肆意塗抹這沙灘,把寄居蟹的殘骸挖出來又埋下去。他似乎看到一隻蒼白的手臂從小沙丘亂七八糟長了荒草的一角伸出,衝他招了招手,揉揉眼睛,不過是一根漂木。
姜小乙靠在露台的玻璃圍欄上,無意識地拿圍欄的邊緣輕輕地壓迫自己微漲的小腹、微勃的陰莖。
他有點想向前倒去,倒進寄居蟹們的迷宮廢墟中,好好睡一覺。寄居蟹有靈魂嗎?牠們怎麼寫自己短暫一生的哀歌?牠們小小的螺旋書房牆上也掛著莎芙的畫像、擺放著沙之書嗎⋯⋯貝殼內裡的釉瀰漫出一圈一圈的虹彩,姜小乙抬頭環視,滿懷感恩。


一陣喧雜的人語打斷了他的冥想。
七八個中老年男人在一個女人的帶領下,從海灘的另一頭走來。他們的頭髮是紅色的。哦不是,他們帶著同一式樣的紅色鴨舌帽,上面印著:天海市作家采風團。帶領他們的不是古希臘女詩人莎芙,「那一位,裙擺上綴有紫羅蘭」,莎芙殘篇上這樣寫。這一位本地導遊,也換上了愛奧尼克式袍衣,和她戰前常常貼在臉書、IG上那些旗袍漢服美圖很不一樣,也算是給天海同胞來一點異國情調吧。
所以姜小乙是認識她的。比他大好幾歲的女詩人,在戰前就見過兩三次,某些藝術票友的個展開幕酒會上,或者略帶曖昧的婦女之友沙龍。她化妝得宜,彷彿自帶美顏濾鏡,加上稍有富態的長相,杏眼流波,忽而刁蠻、忽而諂媚,非常符合喜歡王熙鳳式熟女的華國審美。
想了想,姜小乙走出露台走下海灘向她走去,並記起了她的名字,「葉子——」他把「姐」字咽了回去,他們沒那麼熟,也不好在陌生人面前暴露她的年紀——既然她精心化妝過,那就當她是爛東灣的莎芙也可以的。
「小乙!」她的驚喜不像是裝出來的。馬上她壓低了聲音,舔一下嘴唇,「原來你沒有被關進學習營啊,要不要介紹你跟這些祖國作家們認識一下?」
「千萬不要。」小乙儘量也微笑著,低聲回絕。
「葉小姐,遇見了老相好呀?」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白臉湊了過來,他比較像一位「作家」,黑框眼鏡加青綠色圍巾,滿嘴的煙味。
「哪裡是老相好,這是我弟,台北的詩人、小說家姜小乙。」
「失敬失敬,這個名字聽說過⋯⋯」沒等他的手伸到面前,姜小乙就晃一邊去了,藉著點醉意,他身輕如鰩魚滑翔而過。
其餘的紅帽子一擁而上,把葉子裹挾到前面的仿古希臘廢墟去了,只留了一點甜膩的香水味在海風中猶豫,繚繞不散。姜小乙定定神,看到葉子在多力克圓柱的陰影下侃侃而談,海風勾勒出她袍衣下面的輪廓,起伏蕩漾,沙子在她腳下暗暗迴旋,咬她涼鞋裡露出的腳趾。
老實說,姜小乙並不喜歡葉子的作派和她的詩。葉子一直與官方作家圈子過從甚密,雖然她無緣成為什麼作協成員,但那些來訪的內地作家就喜歡免費找她當個分享會主持嘉賓、采風導遊之類角色——兩岸「止戰」,或者說「和平」之後,這種祖國來的作家采風團越來越多,本地作家多有避諱,葉子卻無所謂。
她的詩也多得北方評論家青睞,華麗激情的詩風,自然讓人想到上世紀九十年代北方受海子哺育的一代,有人美言說她將反哺北方詩人,無疑是在影射她的身材。
姜小乙遠遠看著她,在那些越烘越近的老作家包圍下,葉子似乎有點煩躁,翻找坤包掏出香菸叨上,老白臉趕緊遞上火機。
葉子也遠遠看過來,楚楚地嘟嘟嘴。姜小乙聳了聳肩,我可幫不了你,回身走上露台,進自己房間了。
晚上自助餐時間,姜小乙依舊避開人群,坐在戶外離取餐區較遠、離海較近的位置。招潮蟹又傾巢出動,爬滿了被海水泡得蒼白如骸骨的椅子腿。遠處的彩燈下,老作家們的餐碟上堆起了一個個海鮮的墳,而葉子朗笑著,在這些搖搖欲墜的墳之間左右逢源。
姜小乙舉起手中的啤酒杯,隔著白沫注視她,他搖動酒杯,她就在白沫之間載浮載沉,他大口抿一口啤酒沫,然後把沾在鬍鬚上的幻影和花蕊舔乾淨。
他半躺在沙灘椅上,頭上星光密密麻麻,都在逆行——「你怎麼知道是逆行?」一個碩大的身影附身向他,冒著熱氣,媚笑著。
「哎,你擋住了我的星。」
「星你都冠名了唷?」
漏出的星光恍惚,猶如喝醉的刺針,意圖給我一個犯禁的刺青——何謂犯禁?她伸手來撩撥我的短鬚,而我,則握緊了褲子裡那支滾燙變硬的槍。透過她半開半閉的眼簾、假睫毛,我隱約看見她的目光時不時地一閃。海浪的聲音幾近沉寂了,比下午的時候更讓人迷醉。
兩分鐘了,黑夜紋絲不動;兩個鐘頭了,黑夜在這一片變成了氣體的海洋裡幻化成蜃樓,其實是度假村另一面的囚房投影而成。天邊飄過一個熱氣球,也許是下午他們的海灘遊戲時脫錨的,又可能是那些絕望的被改造者的求救信號⋯⋯我純屬亂想,因為我始終盯著附身向我的她看。
我想只要一抬身,把嘴唇迎上去,事就成了。
——嘿,這段跟卡繆的《異鄉人》會不會太有互文指涉了?不,批評家可不會客氣,他們會直接說你抄襲。那麼還是改改吧,日常一些好,他們喜歡日常的絕望——
晚上自助餐時間,姜小乙依舊避開人群,坐在戶外離取餐區較遠、離海較近的位置。招潮蟹又出動了,在被海水泡得蒼白的椅子腳匯集,也許在獵食,也許是交配。遠處的彩燈下,老作家們的餐碟上堆起了一個個海鮮的墳,而葉子朗笑著,在這些搖搖欲墜的墳之間漸漸枯萎。
不要枯萎,姜小乙突然想對她說,就像去年他離婚後發短信對前妻說那樣。關你屁事,前妻回覆四個字。一陣尿意湧上來,畢竟已經喝了四杯生啤。
廁所的路不遠,不知真假的棕櫚樹掩映著,一股塑膠味,混一股大麻味。
姜小乙和從廁所踉蹌著走出來的葉子迎個滿懷。之所以是迎,不是撞,那是因為他們互相拉了一把,扶住了對方,不禁笑了,笑得彎腰,葉子身上的碎葉銀飾亂顫。比海浪還響,還熱,騷動不停。姜小乙下意識伸手去按住那些碎浪,那些扎手的浪花。
夜海柔軟。疾馳的馬蹄無聲。「其實我一直喜歡你」,不知是誰說的?手槍抵住誰的肚臍?姜小乙的頭潛進空氣中驟然高聳、震顫的蜃樓⋯⋯


俗了,還是俗了。你把稿紙揉成一團,回頭張望,店?還是空無一人,沒人聽到你自言自語。女招待在出菜口那裡站著,背對著你,垂下的酒簾半掩了她的上身。
她在給一個一歲多的大孩子哺乳,那是她的孩子嗎?還是一個洋娃娃?
「哎,這啤酒真新鮮,我也來偷偷喝一杯好了。」你聽到她自言自語道。窸窸一陣子,她掀開酒簾,孩子已經不知所蹤,她托著一個大托盤向你走來,盤子裡有一個日式小火鍋、幾小碟各式蔬菜,一杯不知是被偷喝過還是泡沫降了下去只剩下三分之二的啤酒。
她的臉色微酡,肯定不止喝了一杯。你接過啤酒,深抿一口,你沒有鬍子不必擔心有酒沫需要舔乾淨。
但她有新花樣。轉身從背後取來一瓶新的啤酒,「這我請你喝,大作家。」你趕緊把稿紙往書包裡塞。只見她瘦長的手腕輕轉,把蔬菜碟裡的娃娃菜掂了起來,居然是一個杯子形狀,她把啤酒往白瓷般的菜心裡倒,滿了一杯,忍不住自己笑了。
「你試試?」你接過菜杯子,她轉眼又給自己倒了一杯。「かんぱいい~」(乾杯~),你們乾了。
「這一杯,叫做蔡文姬。」「那我豈不是曹操?」你沒忘記當年在中文系時說文學梗調情的本領。
她把杯子咬裂,吃下去一片喝醉了的蔡文姬。你也想效仿,沒聽見紙門早就拉開。
「喔,你們倆這麼早就喝上了?」
杜瓊終於找來,她停車後換了一身衣服,將黑背心和迷彩褲換成了一條風琴摺的深藍色無袖長裙,荷色寬簷帽下面她白皙臉蛋沒有半點汗珠,眼鏡片也沒霧氣。
你趕緊移開書包給她騰出座位,不小心稿紙散落了一地,女招待彎腰幫你撿。
「阿美,不用幫他,讓他自己收拾就好,我們要趕緊走了,旅遊車在門口等著呢。」
你們認識的?你們約了去旅行?你問杜瓊,又問女招待。她們噗嗤一笑。這可不是?阿美的小旅行箱早就在門口放好了,無印良品中號藍色,旁邊杜瓊的是白色同款。
餐廳裡一直播放著The Shadows的Summer Holiday,你之前都沒留意。
杜瓊把車鑰匙往他桌上一扔,「車子停在背後那條街的停車場了,你自己回去吧。」
「可是我不會開車啊。」
「哈哈,我不管了,我們要去萊斯博斯島!」這似乎是孿生女一般的她們留給你的最後一句話,音樂聲太大,你聽不太清楚。
「哎,萊斯博斯島是我虛構的好嗎,其實那是爛東灣⋯⋯」她們已經聽不到了。
好吧,你自己收拾好地上的稿紙,一一排好,跳過那些有的沒的情慾流動,跳過那些夜嵐或者現代詩的陳腔濫調對兩個陌生肉體的吞噬,跳過莎芙海濱度假村的日與夜,一個接一個失蹤的客人。
那邊的背景音樂已經播到The Shadows的The Young Ones,你的心情竟然也像Hank Marvin的吉他一樣清新跳躍起來。
最後幾頁稿紙。姜小乙在修改他的新小說《棄夫》,主角和妻子的結局和你差不多,但細節不同。
妻子找來的時候,女招待已經整理好衣裳下班了。你笑著告訴妻子剛剛發生的一切,保留了蔬菜杯的細節,以暗示這是一個夢境,但刪去了哺乳的插曲、蔡文姬的對白等等。
你和妻子把啤酒喝完(當然是用啤酒杯),年輕留著油光水滑兩撇鬍子的老闆從廚房出來給你們結帳,然後你把手稿放進書包,拉起她的無印紅色小旅行箱,若無其事地吹著口哨離開,Theme for a Dream,依舊是The Shadows。
其實這不是《棄夫》的結局,而是開頭。當你坐在副駕座上繼續琢磨《寄居蟹》的結局的時候,妻子輕轉方向盤走上高速公路,沒多久,她不假思索地從輔路開出,到了一個十字路口紅燈停下。
接下來姜小乙筆鋒一轉,引用了兩句詩形容從路邊走來的那賣玉蘭花的女子:
我常常在國道入口前面車流最洶湧的十字路看見這女子
我常常忘記了我曾在自己站立過的十字架下看顧這女子
那被她穿越的十字路口的確有像放倒了的十字架,橫亙在廢墟之間帶來救贖,但這女子並非你熟悉,你也並非攜槍的耶穌。她徑直向你的妻這一邊走來,優雅地為她拉開車門,卻把玉蘭花遞給你。這健美而獨臂的退伍軍人,黑口罩遮掩不了她得意舒展的眉眼,她就這樣用一串玉蘭花換走了你的妻子——妻子愛上她,恐怕是早已發生的事情,只是找了這一刻以這樣的方式來告知你。
微黃的遠山,露出了潔白的虎牙,咧嘴一笑,雲絮像虎鬚顫動著。
你如夢初醒,把玉蘭花移到副駕座,把自己換到駕駛座上,目送她們像羚羊輕快跳躍,消失在國道另一側的米黃色樓群之中,像寄居蟹隱沒沙之書。追不上的,何況你也沒有想追。
其實這是你第一次開車,沒多久,你就在高速公路迷路了,被敵國的導彈炸得扭曲一團的高速公路,剪不斷理還亂,漸漸生成了自己的莫比烏斯環,你在你自己身邊、身下、四周飛馳,忽焉在前,忽焉在後。直到晚星綴滿長空,你和星星都沒有在逆行。
但你的目的地在哪裡,星星的目的地又是哪裡?姜小乙也不知道,他在莎芙海濱度假村的最後一夜,並沒有寫完這篇小說。在他扔開稿紙醉醺醺地自瀆的時候,突然聽到海灘上傳來煙花亂放的聲音,似乎來自監獄裡那些騷動的歌聲鼓聲鼎沸,又像是戰時的遠程導彈轟炸。
然後他開了一朵白色花,並非宣告無罪,僅僅為了凋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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