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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沉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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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讓我們建造一個帝國。
來吧,在這個帝國裡,各位美女姊妹,我們會過著快樂的生活;
來吧,各位帥哥兄弟,我們會過著快樂的生活;
我們的家人也會過著富裕快樂的生活。
我們的帝國將會登上這城市這島國的寶座,
我們將在所有的島民之上,
我們將是島國的皇冠上最大最燦亮的那一顆寶鑽。
那是新世紀的第一天,整個盆地才醒,城市的引擎還在暖機狀態,有著睡眼矇矓的嬌憨,也可能是霧氣引發的錯覺。盆地裡滿溢了積累百年的建物,新興的大樓乾淨、冷淬,頂樓加蓋浪板的老舊公寓連同不鏽鋼水塔與雜草則有一份靜態美。
那百年來新與舊、秩序與蕪雜共生共榮的張力,每一天給了這城市莽撞前進的動力。
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過了六點半,早晨的晴冷如同剃刀刃,新世紀最初的太陽橫渡地表最廣大的海洋,穿越無數樓叢與樹冠,沾滿草木香,照亮了亞伯特王子那商辦大樓裡的帝國宮殿,與他的寶座。
宮殿有兩面帷幕玻璃,朝南與朝東,桁架的影子一如日晷,又令人聯想起夸父追日他手握的木棒,日出金色,所以你心臟亢奮,覺得這裡就是永恆,更是神聖。來過的訪客無一不稱讚那宮殿的書齋氣質,一疊疊堆壘到膝蓋到腰際的大開本精裝書錯落有致,關於建築美術繪畫雕刻、玉器珠寶佛像古文物、名錶豪車時尚;除了饜足知識狂、神遊、開眼界,你知道亞伯特王子內心的大夢,大丈夫當如此擁有也。
一早的日光有如那傳說中守著石窟寶藏很久很久的智者,歲月給了他輕盈的神力,照亮空間所有,那溫柔令你淚水湧起。
所以你心甘情願每一天早上在所有人之前精神飽滿的進辦公室,空調出風口低鳴像一頭沉睡大獸的鼻息,你掃描一眼深灰色隔板割裂的蜂巢空間,空空每一格沒有一個人,但恍惚其中有遊魂,口焦舌燥好可憐,無法離開,向你求助。你迷信,先叩叩敲門,才打開走進亞伯特王子宮殿,開薰香機,隨機點滴迷迭香、薄荷、尤加利或茶樹、岩蘭精油,隨即香氛入腦,你懷著朝聖心情巡視一匝,那擺滿自世界各地買來的昂貴擺飾的紅木櫥櫃,羅列蘇繡靠枕有著好糜爛之感的古董羅漢床,那張明式大桌上不算凌亂,何況亞伯特王子忌諱任何人幫他整理,會壞了他的擺放記憶,筆記本上躺著一顆鵝蛋大鑲嵌紅藍寶石琥珀與綠松石、工藝精湛的玩意兒,沉甸甸又涼,復活節珠寶彩蛋吧,很久了你才偶然觸到底端一個機栝,彈開,赫然內裡栩栩如生一對交歡的光滑裸體,長腿女仰臉,眉目歡愉如醉如癡,男子也是閉眼,五官端正,你每回細看,難免臉紅,女性本能的驚嘆好美啊。然後你在長沙發坐下,斟酌圓筒水晶瓶的花是否有腐味了該換新,他鍾意花朵是大型且怒放;長玻璃桌上攤開的書,跨頁黑白照是上世紀那個騷鬍子殺人魔王計畫將柏林城市全盤改造成為世界之都的模型,玉石打造一般,奇怪看著卻有種壓迫人的陰沉酷戾。
不過你全身正在好溫暖好古老的日光裡,錯覺曬久了會羽化登仙,回想前一晚,跨年煙火已經放完,兩牆的帷幕玻璃分不清是煙火是燈光好像洄游魚群好像爐炭星渣,也好像天體爆裂,大雨澆淋,人在狂歡裡總是只有一顆簡單的心,你因此想起喝酒玩樂時曾經聽某一老屁股說,並不很久的從前,那一間夜店舞場每到午夜,頂樓的屋穹慢慢打開,滿滿的人群時髦男女就像戴手銬腳鐐的奴隸等待那一刻,在乾冰雲霧中仰頭看那城市蒼老的夜空,癲狂吼叫,快樂得不得了,好像遂行一場遠古的儀式。
亞伯特王子也不是喝醉,他酒量相當好,但真的是跨年煙火的關係嗎?他四肢大張如同癱軟在他的頂級牛皮寶座,一雙大眼偶爾靈動一轉,目光如炬如電,對此你總是起了畏怯,好像在他面前一絲不掛。其實亞伯特穿著鞋子時,身高不到一七○,但那時他看起來真像是一頭豹,休息發懶的豹。其實你心裡喜歡他的手,厚、暖又綿軟,握手時有一股篤實的力量,令對方一震,你隨即想到命理對這種手的人格特質解說。藏在肉裡的筋骨會比鋼筋厲害,輕易外露的利牙沒有用。
亞伯特問你還有誰在?偌大辦公室因為空調管路的關係,天花板壓得低,但空無時特別荒曠,山長水遠,阿龢在整理報表、小海在抓一張夾報廣告的草圖,兩人都脫了鞋與襯衫,地毯上伏著一部電風扇噓噓吹得兩人眉目清朗。你等兩人跑去廁所洗了把臉,整裝妥,一起來到亞伯特王子、不、巫師前面,三人好像童男童女。
亞伯特已然坐起,探照燈似的眼睛有如尋找獵物。半年來他愛上泥煤威士忌,很快喝出了心得,但是你太知道他了,世界太大,可欲的東西太多,而王子的錢也太多,是以他對奢侈品精品有著不算是美德的粗豪,譬如他下巴一昂向著那支十二年還剩三分之一,「你們喝掉。」
阿龢懂得入戲,蝦腰諂笑,雙手端起水晶酒杯,眼睛一亮,「敬李總。」耍寶模仿韓國佬尊敬長上的傳統,側身向後仰喝一大口,讚一句:「好酒。」小海實心眼,憨笑。
你併攏膝蓋,腹內虛空,內裡更深處藏有一份恥辱,與阿龢小海一起面對亞伯特,你們死黨三人據說靈魂只有一根羽毛重量所以即便三根羽毛而亞伯特一整副軀體是黃金打造,在這舊年與新年交接的深夜,蒼茫夜海遼闊,你們只覺輕飄飄,但亞伯特涉過時間大水後心思特別沉重,需要人,需要聽眾,尤其是信仰他的聽眾,他轉了轉水晶酒杯,你知道他即將張嘴吐出一個大夢泡泡,包裹你們,蠱惑你們,從此以後自甘做他永遠的奴僕,就像那句老話,孫悟空永遠翻不出如來佛的掌心,他是一尊黃金大佛。
亞伯特王子的大夢有一座老舊的蕪雜的大都城,他自認可以效法騷鬍子魔王做一個革新大法師,有大破壞才有大建設,他手持儀仗好像手術刀犁過千家萬戶,開闢一條直衝地平線的寬闊大路,因此他張口吹出夢幻的七彩泡泡,雄渾低音說,偉大的城市一定要有一條氣派宏偉的大馬路,力與美的結合,像是北京皇城的中軸線,巴黎的香榭麗舍大道,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七月九號大道,巴塞隆納的蘭布拉大道,聖彼得堡的涅瓦大街;大馬路開通,主軸線確立,一個新時代轟轟烈烈開始,沿路兩岸便是他大展身手的舞台,「你們小時候都玩過大富翁吧,最好的地點浪費了,根本該送上斷頭台。」你一驚,阿龢與你對望一眼,你知道阿龢的意思,剷舊戶、開新路,大道功成萬人哭。之前亞伯特愛引用那一句古希臘哲語,人是萬物的尺度,你總是心中冷哼,所謂人就只有你吧。他眯眼賣弄那些名詞有如他寵幸過的眾女子,「地點,想想紐約市曼哈頓的熨斗大廈,真美。」但是,布雜、新古典主義,就像那句中文古詩,六朝綺麗不足珍;啊,理性、簡潔的國際主義風格,少即是多,新世紀建築的第一標竿,看似禁慾,其實蘊含強大的生產效率;富裕了有了底,可以放縱、逸樂,Art Deco翻譯成裝飾藝術是錯的,太小看了,那樣繁複精細的工藝,那奧妙,是建築工業的昇華,是境界,是勝利,你們想想,同樣的太陽光照在是與不是Art Deco的建築,是什麼差別?去年秋天,他才去了一趟美麗國芝加哥的橡樹公園市,看遍萊特大師的草原學派住宅,大師遺作是文明遺產,那貼近大地的建築線條與高度特有著謙遜,但那幾乎遺世獨立的郊區,美則美矣,好有清教徒的拘謹魅力,他苦笑,卻更有一種有錢人的冷淡、疏離,「落水山莊居然真的漏水了。」所以省略不去。他要你沖洗的照片有一疊是一位短髮螳螂腿俏女郎的獨照,一身龐克皮衣皮褲加雷朋墨鏡,擺姿態跨騎一輛重型機車上,好有英氣,她身後想必是橡樹公園市嘩嘩響颯颯涼的喬木黃葉,高緯度的藍天好厚實好純淨,還有一張俏女郎在咖啡館托腮的側面特寫,聖潔感的曝光,你好像感覺到她胸前丘壑的呼吸起伏。你知道那照片必得雙方愛悅才能拍攝得出,你獵狗翻遍資料想要偵查她是誰,無所得的挫敗中讓你覺得內裡的恥辱更深一層。
亞伯特一直崇拜的是名字據說與烏鴉有關聯的柯比意大師,即使去看過跳舞的房子與畢爾包美術館,飛航長久又遇到嚇人的亂流,法蘭克.蓋瑞那時他還不想下結論,總覺拼圖少了靈光激閃的最後一塊。但是柯比意與他的時代已經完成,他的空間國度上接古老希臘,那柱廊的神殿有光,地中海藍、白與灰,有奧林匹斯山的清風草木;亞伯特眼睛爆亮,大師熱愛女人,他在飛機上瞰望里約熱內盧的地貌,立即看出大地綠野起伏就是一具豐美女體,大師於是將曼妙曲線用在他的城市計畫設計。亞伯特附和一嘆,幾何圖案是女性的、雌性的,「你們聽不懂?」
你們必須佯裝不懂,且適度流露崇拜的神情,你兩個膝蓋輕觸,全身一顫,看了阿龢一眼,餘光瞥到小海娃娃臉瓷白總是一副寧定還是出神了;你與阿龢在一起第三年,你早他一年做亞伯特的祕書,面試時你注意到阿龢的領帶有一小塊油漬,前一天才理髮的兩鬢烘托整張臉特有一種青澀的誠摯,履歷上寫著之前工作是汽車銷售業務,亞伯特問為什麼想要換跑道?「賣總價更高的商品是什麼滋味,我想知道。」面試官還有傑克沈總、麥可魏總,矮子矮,一肚子拐的沈總天天商務白襯衫,有如老派公務員的穿戴兩隻及肘黑袖套,笑說:「你知道我最高紀錄曾經一天成交幾戶嗎?換成今天的幣值應該超過一億。」轉向魏總,「會記得未?彼晚食宵夜的牛肉麵是我請的,咱連續囫兩大碗,加兩粒滷卵。」
亞伯特的面試心理策略,讓應徵者面朝有天光的帷幕玻璃,面部情緒反應得以一覽無遺,你端詳阿龢一頭濃密的髮與濃眉,透著血紅的耳朵與下巴下的喉結,你很想用炭筆描繪下來那在光裡燃燒思索的一張臉,你在某些難以構成具體意義但無法忘懷的時刻總是想起自己那點未能發展的繪畫天分。但你知道傑克沈那則傳奇的前半部才是關鍵,預售案的操盤、總指揮是亞伯特,銷售中心與樣品屋則是由某一間爛五專土木科畢業的麥可魏只用一個月監工拚出來的,三人經此輝煌一役,歃血結盟,從此搭上了鏟金列車。所以日後當亞伯特察覺你與阿龢小海三人死黨,那天你因為坐阿龢的摩托車,窄裙綻裂,他嘲笑了,掉書袋一句,歷史事件第一次出現是以悲劇的樣子,第二次就是笑鬧劇了。你當下自然是聽不懂,但明白一定他又與那些名流大師、藝術家聚會時學來的。你們死黨三人在茶水間抽菸喝即溶咖啡,你用安全別針縫妥窄裙的裂縫,小海嘖嘖讚美你一雙腿好似鹿腿,你才想起財經雜誌採訪亞伯特傑克麥可三結盟聊起從前,你翻拍他們的舊照片,才退伍,瘦得頭臉如毛猴,手腳如螳螂,沈與魏蝦腰掃地,遠景平曠,甚至是荒僻,亞伯特平頭大腦袋,五官立體,突出得很特別,啊,屬於他們的純真年代。某一個銷案的慶功宴,所有戶數賣光,亞伯特借用英文字clean說是克零,典故來自古書《左傳》名句「鄭伯克段於鄢」,一桌人茫然不知如何應對,只有你知道他與一班專業經理人正跟一常春藤盟校返國客座的青壯學者上課,快速補充人文素養,而且計畫暑假由學者帶團去希臘或埃及一趟古文明行旅。他列了一張書單要你買齊,可以報帳,你搭計程車來回去了那最時尚的書店,沉甸甸一大袋的書抬高了你的自我價值,而油墨香與安全島高大樟樹落在車窗的葉影好令你陶醉,知識與財富原來可以如此完美結合,你心胸滿溢,好想傾盡所有狠狠愛一個人。偶爾你見亞伯特坐在牛皮椅寶座專注看書,那肘彎與膝蓋彎的衣褲皺摺,你好像女奴跟著他神遊,想到古希臘貴族長袍衣衫的皺摺啟發了多立克柱式那柱身的筆直槽紋,然後他放下書,抬頭,那思索的眼睛彷彿其中有高速旋轉的渦輪,冷靜,沒有一絲餘情,你也根本入不了他眼。他突然起身,邁大步俐落走著,好像天起涼風,神殿的大神下殿,你一驚,倒抽一口涼氣。阿龢即便走路也沒有如此的氣勢,你深刻、絕望地了解,你與阿龢小海為什麼是一齣笑鬧劇,那滿蓄風雷的悲劇力量的聖殿已經給亞伯特等先行者坐滿了,你們只能奴僕侍立聖殿外面。
然而危險的是現代還是後現代呢,它的奴僕有著強烈的屈辱意識,你始終記得亞伯特冷笑看一眼你的破裙與大腿的尖刻樣子,財富給他的力量。屈辱的戲劇化由於你自己誤判形勢,那次尾牙狂歡到深夜,尤其金融風暴後那年的整體業績還算可以,餐廳包廂飄滿五彩氣球與彩帶,冷盤才上,眾人已經開始拚酒,亞伯特盡興大醉,你與某業務左右兩邊撐著他垂下的頭與兩條手臂好像將耶穌扶下十字架,某業務開他的寶馬轎車送回家,你護送一起沉進後座,車內瀰漫好優雅的皮革味,你與他在濃濃酒酵裡餳成一團,他肉身的力量好篤實,他熟熱的手抓著你的手像焊鐵,趁著一個紅綠燈的啟動的時間點不著痕跡地抱著你,力道微妙地撫握著你的乳房,你的心臟鼕鼕鼕鼕敲著肋骨,因為你知道他酒量其實非常好,你在他低沉又兇猛的呼吸裡又在平穩的車速裡以為自己在時代的大風中鼓帆前行,還亂想自己一定是讓他想起了初戀女友吧;十字路口紅燈車停,高樓永恆,路邊還有不少人群,深夜的時間遲滯別有一份糜爛情致,霓虹燈潑灑淹覆你口鼻,你從內心深處發出嘆息,覺得每個細胞在昇華。是以你恍惚迷離帶著滿腔柔情進入亞伯特王子的一千零一夜,你與他不是講者與聽者,更不是師徒關係,而是主奴的階級,他將老照片攤在玻璃桌上,並不懷舊或回味,而是審判。
也是第一次你沖泡花草茶給他,沸水燙活了枯乾的玫瑰花苞草葉,蒸汽潤濕了他的臉,稍稍柔和了他的眼神,那麼我們就開始亞伯特王子的第一個故事吧。
亞伯特與麥可、傑克,最通俗的稱呼當然是三劍客,三人銜命渡過淡水河,摩托車在狹窄巷弄裡無數次轉彎,目的地是一片垂死的發出惡臭的埤塘荒野,布袋蓮密實的蔓成一個大月灣,爛泥裡偃臥著一團團污穢不知道是不是死雞鴨還是屍塊,一小塊窪地汩汩著水泡有幾個好清楚的大腳印,我想起好萊塢電影《巨人》伊莉莎白泰勒無心踏過的腳印隨後是源源湧出原油的油井,我看著迤邐而去的布袋蓮淡紫花,暗自懷著如此的好兆頭。三人的老闆有兩個,幕後的據說是某個資深的地方民代,從不露面,日語叫作楊桑的真老闆,方頭大耳,很實在,就像菜市場的攤商,可是從小學珠算的心算高手,垂瞼不語時彷彿聽到他胸臆滴滴答答快速撥著算盤。楊桑天天來,帶著一雙長筒膠靴換上,三人保鏢一同繞走那埤塘荒野,發現一簇竹叢中有個形同廢棄的小土地公廟好可憐,楊桑下令買齊金紙、甜食供品來祭拜,好快手腳隔天請來一位師父做了法事遷走。三人疑而不問為何整地還未開始就得來駐紮,陪同楊桑每天繞走,遇見四周在田疇菜園與農舍的當地人,楊桑與他們或點頭招呼或抽菸聊天,一開始超過一半的眼光是在抗拒、質疑陌生人,很快轉為農業社會的樸質,雙方開講得好大聲好融洽。三人住在一間磚瓦平房,麥可與傑克幹譙發配邊疆坐監是莫,屋內土味濕氣很重,地上牆壁常常爬著馬陸,任一扇門只要一開關,電燈接觸不良嗤嗤閃爍,傑克睡夢中磨牙,那力量足以磨碎人骨。一天清早好清脆鳥鳴啄開他腦殼,那布袋蓮月灣氤氳著好像瘴癘的霧氣,水下喁喁有異聲,一隻白蛺蝶撞進眼眶,他夢遊似追著走,行經盡是荒曠,柏油路的車子駛得飛快,河腥愈來愈重,電線切割灰混混天空,聽到大河水流,寬闊的河面有著深沉的平靜,眺望出海口,太陽光照耀,刺得睜不開眼,他呼吸那惡濁的色聲味,確認那是海島北方頂端開向茫然世界的一個排泄口。
每晚半夜他醒來,睡不著,一具皮囊繞行那快被時間壓垮的磚房,他感應周遭土地在深夜特別靈動,所有生靈悉悉索索正離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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