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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蘚的十二個名字:父親教我的生命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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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忘卻了自己的旋律。流雲受風吹襲,飛掠過月亮,無星,走了調。我蜷縮在青苔間,任風拍擊樹皮、草與心,吹襲我們忘記塡補的空缺。這樣猛烈的衝擊,讓我們忘卻其他一切。我們忘了還有星星。我們忘了光明。我們忘了:肉體除了滄桑,還有其他可能。
雖然我愛的人已不在,卻猶有回響。餘音不絕,有如音符消散後留下的振動。在我擦肩而過的人們、在雲朵和草葉間,顯露不同的姿態與倒影。儘管肉身無存,仍然隱隱顫動。起先,我暗自察看。我不希望被悲傷發現。我希望悲傷以為我還完全在它掌中。不過,當我走過田野(是父親在世時我們共享的土地),我感到紓解。即使是冰,也可能生出褶痕。即使在風中,也有羽翼的流言。
我在青苔軟墊上,看著父親留下的空缺如氣泡飄過,從這邊拋向另一邊,心想:如果我們所失去的,都在我們頭頂的氣泡裡飄浮,會是什麼情形。我想像我們交換並共享彼此的失落,玩著溫和、無實體的傳接球;這失落是個人的,也是集體的,既專屬於我們自己,卻又普遍。不是單一種青苔,而是一片苔原。不是一次的失去,而是一篇禱文。那麼,或許,當你感到自己是更廣大事物的一部分,當你吸納不同地方的氣息——角落在呼吸、前面在呼吸、後面在呼吸——即使恐懼襲來,也能感到慰藉。令人如釋重負的是放下自己,繼續安在。或進入那恐懼,任其包裹,卻仍能瞥見某種東西拯救了你,讓你腳踏實地,說你爬出來的時候,它還會在。
然而悲傷會阻止你。悲傷說,你的經驗獨一無二,太令人不安、不該與人分享;悲傷會抽走空氣中所有的溫度。當樹木只是一團暗影,山丘沒入昏暗,悲傷相信第一道光明會毀了你。悲傷擅長花言巧語,宣稱是你的盟友,一旦你看見光明,又會否認自己的狡獪。黑暗中,悲傷會告訴你,世上只有你自己;光明中,悲傷會告訴你,光明不可信。如果你不習慣讓自己發光,就很容易上當。相信壞事總比相信好事容易。
我躺著,在大地的膝上浮浮沉沉,挺直身子撐到一輩子那麼長,我周圍的人,失落也起起落落:落下、著陸,著陸又落下。有些青苔的細胞長成空心的,用以蓄飽水分。我能是空心的,好盈滿光嗎?這麼接近地面,我可以藏著這樣的願望。既然沒什麼不會被其他脈動之物察覺,而且大地無所不知,大地的循環無所不在,我便毋需再說我明白不該獨自處理失落。
我在土地的邊界呼吸,扮演起青苔。在前無來者生長之處,最先出現。細胞雖則死亡,卻仍留在自己身上。是新生命散發光彩時的那股綠。留住空間以待虛無。也是再次復甦,延伸擴張,容許自己的新生。也是關照。是知道死亡不是結束。然後內心帶著星點般的喜悅,累積到成為你最強力的指引。就這樣,我隨著青苔的途徑,穿過石楠和荊豆,穿過山谷、林子、草澤與泥沼。青苔在那些地方慷慨激昂地告訴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不是拋下失去的事物,而是把失落留在身邊。大地留有各式各樣的昔日陰影。
(⋯)
我仍然不知如何看待我這樣的命名之舉。我想起自己的名字,連字符號如何造成多重性。古英文的隱喻語會把字連在一起,例如「鯨-路」是海、
「天-燭」是太陽,所以我也思忖著蘚苔的隱喻語,以「星-草」、「葉-玻」表示。史瓦希利語以疊字而非組詞來強化印象,例如史瓦希利語的「記憶」是「kumbukumbu」——以不同方式觀看同樣的東西,就像把顯微鏡頭貼近又拉遠,同一個字眼放置在意義的不同階段中,彷彿就是陳述記憶的理想
語言。小路漫入水中,水流彷彿海洋,深而湍急,在雨中高漲。目光落在雛菊的光彩間,山茶花從枝葉間探出,花落在青苔稀疏之處。小路盡頭又是另一個開始,但並非從頭來過。煤渣小徑彷彿迷宮或行禪,允許我隨著意向移動。我想著艾莉斯今天是否也走在她的青苔小徑上?小黛是否正踏上泥炭苔地?我想著我們透過觸摸這些小傢伙而產生連結。
我正要進門,屋裡傳來歌舞片《長腿叔叔》的樂聲,主演的佛雷.亞斯坦正在唱〈即將淪陷〉。我想起風吹動窗玻璃。我想起掠過青苔的氣流。我想起父親的影響力,和某一天之後少了他的停滯感;那天原是他的生日。主人不在了,物品續存。一只貝殼、一隻鞋、一片海岸。少了他,他的生日仍在。生活中仍留著他的餘音,彷彿合唱般響起。
在他最後的時日裡,我老是急著知道他在哪。他似乎溜太遠的時候,我會撒出一張網,使盡全力把他拖回來。當時我覺得他在空中,在黑鸝的歌裡;在田野裡,掛著露珠的草尖上;在土裡,安頓在通風土壤的某處。現在,我想找到他,但不是出於絕望,而是好奇。逝去的那些人,後來去了哪裡?或許想像是他們搖響了門窗或仍在雲間飄搖俯望,既不實又荒謬。我們想像死者去到的許多地方都像童話,像持續到成年的寓言。他現在占據的空間在土裡,沒錯。但也在空中。青苔離土地很近,就在他身邊呼吸,那呼吸是風,在他受保護的界面層來來去去。
媽媽過來跟我一起看歌舞片。音樂感染了我們,我們哼唱起來。只是微弱的聲響,從喉嚨後冒出的一小陣氣流振動,卻感覺比風更開闊,更廣大。哼聲響起的時候,容不下其他一切。微小振顫的光沿著喉嚨、沿著大地而動。青苔是帶我向父親而去的音樂。是兩個世界之間低沉的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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