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男孩

我枕頭上有根羽毛。

枕頭是羽毛做的,快睡吧。

很大的一根黑色羽毛。

過來,來我床上睡。

你的枕頭上也有羽毛。

別管羽毛了,我們睡地板上吧。


▍爸爸

她過世之後四、五天,我獨坐在客廳裡,想著該做什麼。緩緩晃來晃去,等待驚嚇消失,等待任何可以名狀的感覺從我假裝秩序井然的生活裡浮現。我彷彿懸盪在虛空之中。孩子們在睡覺。我喝酒。對著窗外抽手捲菸。我覺得,她之所以離去的主要理由,是為了讓我永遠變成像這樣一個整理生活的人,變成像這樣一個只會列清單的生意人,滿嘴陳腔濫調的感激之詞;變成像這樣一個機器也似的建築師,負責為沒媽的小小孩建立生活秩序。哀慟感覺起來像有四維空間,抽象,又隱隱有些熟悉。我覺得冷。

過去這段時間親切圍繞周圍的朋友和親人回家去過他們自己的生活了。孩子們上床睡覺之後,公寓變得一點意義都沒有,沒有任何動靜。

門鈴響,我又得打起精神面對更多的親切善意。又一盤千層麵,幾本書,一個擁抱,還有裝在鍋裡給兩個男孩的即食菜餚。當然,面對這些來來去去的致哀者,我已經成為一名專家,透徹了解他們的行為舉止。身處震央,讓人對其他每一個人的存在都有了某種具奇特人類學意義的認知理解;傷心得無法自抑的,虛情假意故作感傷的,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的,延挨著遲遲不肯走的,以及剛剛成為她、我和男孩們最好朋友的人。這些人我直到現在都還他媽的搞不清楚誰是誰。我覺得自己像是以前在某張驚人圖片裡看見的地球,周圍環繞厚厚一圈太空垃圾。其他人對我已故妻子表現出來的哀嘆,緊緊糾結纏成一個夢,我覺得要很多很多年才可能漸漸淡去,讓我再度看見黑暗的太空。當然啦,不必說也知道,這樣的想法讓我覺得很有罪惡感。但是,為了支持我自己,我心想,一切都已經改變了,她已經離去,我愛怎麼想都可以。她一定會贊同的,因為我們向來就太愛分析事理,太憤世嫉俗,很可能也不夠忠貞,滿腦子迷惑。心懷善念,卻在晚宴後說長道短的討厭鬼。偽善。朋友。

門鈴又響了。

我走下鋪地毯的樓梯,踏進冷颼颼的玄關,打開大門。

沒有街燈,沒有垃圾桶,沒有鋪路石。沒有形影,沒有光線,什麼都沒有,只有惡臭。

一聲劈啪,咻咻,我整個人被震得往後倒,喘不過氣來,撞倒在門階上。玄關一片漆黑,冷得要命,我心想:「這是什麼世道,我今天晚上竟然在自己家裡被搶?」但接著,我又想:「老實說,這又有什麼關係?」我想:「拜託,別吵醒我兒子,他們需要睡眠。只要你不吵醒他們,我身上的每一毛錢都給你。」

我張開眼睛,還是黑漆漆的,所有的東西都嗶嗶剝剝,沙沙響。

羽毛。

腐臭味好濃,甜膩可怕的味道,是剛腐壞不能吃的食物,加上苔蘚、皮革與酵母的味道。

羽毛在我手指之間,在我眼裡,在我嘴裡,在我身體下方,是一張羽毛吊床,把我抬起,距磁磚地板一呎之遙。

一隻黑得發亮的眼睛和我的臉一樣大,緩緩眨動,嵌在皮革般皺巴巴的眼窩裡,凸出來,像一顆大得像足球的睪丸。

噓------
        噓------

他這麼說:

我要待到你們不需要我的時候才離開。

        放我下來,我說。

除非你說哈囉。

放。我。下。來。
我啞著嗓子說,我的尿液暖暖濡濕了他那托住我身體的翅膀。


你很害怕。說哈囉就好。

         哈囉。

好好地打招呼。

我整個人往後倒,乖乖認命。我好希望妻子沒死。好希望我沒驚恐地在我家玄關躺在這隻巨鳥的懷抱裡。我好希望在遭逢人生最大悲劇的此刻,沒一直沉溺在這件事上。這是真真實實的渴望。痛苦卻美好。我的腦袋開始有點清楚了。

哈囉,烏鴉,我說。終於見到你了,真好。

*

他走了。

這些日子以來頭一次,我睡著了。我夢見森林裡的午後時光。




▍烏鴉

很浪漫呢,我們的初次見面。橫衝直撞。乒呤乓啷。夾層公寓,樓上有兩間臥房。稍微動點手腳,輕輕鬆鬆穿牆而入,直上閣樓臥房,看見那兩個靜靜睡覺的可愛男孩,聽見這兩個天真男孩發出的呼吸聲,真是令人開心哪。線頭毛球,長頸水瓶,零零碎碎的小東西,整個地方瀰漫沉重的哀悼氣氛,每一件東西的表面都有著去世的媽媽的痕跡。每一根蠟筆,每一輛小玩具車、外套和防水靴,都裹著一層傷慟的薄膜。走下死去媽媽的樓梯,蜷起爪子,啪噠啪噠走向爸爸的臥房--這裡不久前還是「爸和媽的臥房」。我是沒有角的獵人赫恩,蠢蛋。渾蛋。他在這裡。不醒人事,醉得臉色慘白。我俯身靠近,聞他的味道。有腐臭的樹籬,綠頭蒼蠅。我扳開他的嘴巴,數數骨頭,從他沒刷的牙齒裡挑出一些東西來吃,替他清牙縫,把他的舌頭拉向這邊,扯向那邊。掀開被子。我像愛斯基摩人那樣親他,和他鼻尖碰鼻尖。我像蝴蝶那樣親他。我像緩緩拍著翅膀的巧婦鳥那樣親他。他這渾身線頭毛球(連腳趾頭之間都是)他媽的皮囊,既傷心又舒適,沉下,輕輕上升,然後下,上,然後下,上,然後下。我祈求他呼吸,聽見他的表皮輕輕嘆息:「肉,啊,肉,啊,肉,啊。」我覺得真是美好,上(就像我一樣),然後下(就像我一樣),平底鍋的形狀(就像我一樣)。奇怪的是,我鑽進他被子底下,並沒有讓他起來,惡臭,噁噁噁,足以驚醒人類(鳥的羽毛,探進你的屁眼,鑽進你的鬥雞眼,伸進你的嘴巴裡),但他還是睡,臥房活像陵墓。他是意外的殘存者,而我知道這是最好的表演,真正好玩的事。我把爪子伸向他的眼球,思索著要因為好玩或悲憫而把眼球挖出來。我從身上拔下一根黑亮的羽毛,擱在他前額,留給,他的,腦袋。
  當成紀念品,當成警告,當成清晨的一抹夜色。
     讓哀慟可以暫時歇息。
我會給你一些事情去思索,我輕聲說。
他醒來,在他創傷的黑暗之中,沒看見我。

     咕吱,他嘟囔著。

          咕吱。




▍爸爸

今天我回去上班。

我撐了半個小時,然後開始塗鴉。

我畫了一張葬禮的圖畫。每個人都有張烏鴉臉,除了那兩個男孩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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