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米諾斯說為了僕人好,所以把小兒子關了起來;那孩子自從在襁褓中,就受到他殘酷對待。他的謊言沒人相信;原本也不指望有人相信。人人信以為真、竊竊私語的謊言是:王后背著國王和英俊的侍衛偷情,國王把那孩子關起來,免得其他男人的兒子繼承他的王位。

但阿麗雅德妮自己也是意外晚得的孩子,她更意外而得的弟弟開始在帕希菲腹中成長的時候,她五歲,興奮極了。她其他兄長都已長大成人,是高大的男子、戰士;朝臣稱他們為米諾斯壯如牛的兒子,他們是她父王的驕傲,和她毫無關係。她姊姊都嫁人了,早在她出生之前就已離家。她已經很精明,很會偷偷摸摸,所以嬰兒隆隆墜地的時候,她就在產房。那時他額前犄角的根部仍然渾圓柔軟,母后的侍女放聲尖叫。

米諾斯處死了所有侍女,還有三名特別英俊的金髮侍衛,造就第二個謊言,瞞住祕密。不是她母后的祕密,而是他的。克里特所有人都知道大海送給米諾斯一頭白色公牛,結果米諾斯沒按祭司希望,拿把刀獻祭牠,而是讓牠和他的母牛配種,不過阿麗雅德妮和她母后知道的不只這樣──她們知道,米諾斯祈求得到祭品,那祭品要夠大,顯得他比他兄弟更適合王位,而神因此送了公牛給他,應該要獻祭歸還於神,而不是把牛留下。所以那是米諾斯的錯,而不是她母后的,但帕希菲付出了代價,她的侍女也是,而承受最大代價的莫過於阿麗雅德妮的弟弟。

阿麗雅德妮父王的手下把米諾陶帶走那天,她朝母親大吼。「我們可以去找外公!」她說;她十二歲了,她弟弟害怕又沉默,緊握她的手,想躲在她後面,但沒有用──他已經比她高了一呎,寬大柔軟的鼻子兩旁,巨大漆黑的牛眼水汪汪。

他們和母后與幾個怯懦的僕人住在一座塔裡。僕人有些確實被殺,但不是死於米諾陶之手,是他父王下令處死的。孤塔位在遠比克諾索斯高的丘陵間一片青翠草坪邊。那座塔原本建作瞭望臺,警戒海上來的人。塔頂那層空間狹小,他們窗戶可以看得很遠,一路看到下方遠處的大海,大海晶瑩深邃,像弟弟的眼睛。母后通常待在下層比較舒適的房間,但她上去的時候,從不看海,只看向另一邊,俯望城市──神殿的紅柱、市場裡的人,或群眾擠滿街道慶祝慶典;她的表情冷酷怨恨。

父王沒來看過他們。不過每年阿麗雅德妮的生日,會有人來帶著她爬下灰撲撲的山丘去王宮晉見國王,得到又一條金項鍊。項鍊的長度隨她一起增長,現在她有七條了,最短那條緊貼著頸子,最長那條垂在她日益豐滿的胸前。那是為了彌補囚禁她,而以鏈子累積的嫁妝。

也是米諾斯唯一的道歉。他避免和她獨處,她總是由保母或女僕帶進去,她們嚴厲警告她,別求父王放她出來、住在宮裡。好像他想假裝,只要藉著他人之口跟她說不,他就沒拒絕她。但她其實不想求他。她不想住在宮裡,活在父王與他的謊言中,即使他還沒派人帶走她弟弟也一樣。

她開始擔心自己被帶走;那年她年紀漸漸夠大了,明白她父王很快就會找其他人握住她的鎖鏈。所以她已經想去找她外公了。帕希菲的父親是赫利俄斯,他是克里特島最東邊那座城(日出之地)的城主,握有實權,他的要塞就連米諾斯的海軍也無法摧毀。

但帕希菲搖搖頭,淡淡地對阿麗雅德妮說:「妳這年紀不該這麼傻了。克里特王需要海神眷顧。如果祭司發現你父王不再受眷顧,他們會用鮮血換回眷顧,而且不會只要他的血就好。你弟弟和我,甚至妳都很可能被送上祭壇。」她說完,米諾陶小心地從她手中抽出他的大手(他才七歲,卻已經明白他不小心的話,多麼容易傷到人),披上沉重的寬帽斗篷,走向等在外面的侍衛。阿麗雅德妮替他縫了那件斗篷,好在夜裡和他一起在丘陵間散步。

米諾斯派了歐瑞司來帶走他──歐瑞司是他的奴隸侍衛,都是買來的戰士,家鄉在遙遠的國度,遠到不大能奢望安全返鄉。他們的舌頭都被切掉了。他們很野蠻,因為悲慘的經歷與他們工作時看到的一切而硬了心腸。他們不怕死,也不敬畏諸神,至少自以為不會。只要她父王下令,他們會砍了七歲男孩的頭,把他關進牢裡更不算什麼。但米諾陶披著斗篷,龐大的身子沉默地出去時,他們雖然都看不見他的臉,卻都怕得不敢動彈,手挪向劍柄。他們在阿麗雅德妮面前關上門之後,她跑上樓,從窗戶看出去,看到他們一群人頭也不回,走在十步之外。米諾陶獨自拖著步子走在他們後面,斗篷下的頭垂著,跟著他們來到門邊,但那扇門並不是門,而是地上的一個洞。

過去一整年,她看著他們建造神殿,米諾陶在她旁邊從布簾後探出一眼窺視,他們倆都看得入迷──從沒見過那麼有趣的事。首先,祭司來祝福場址,之後是建築師戴達魯斯,他在草地上走動好幾天,把長杆子插在地上,標記地面。然後開始挖掘,花了很久的時間,因為整個計畫只有六名工人──四個高大的奴隸挖通道,深入地下二十呎,兩個資深的跟著他們,在地板和牆面鋪下打磨漂亮的大理石板。大理石板是載貨馬車運來的。

她看不出那外型有什麼道理。工人從草地正中央開始,挖出一間圓圓的中央房間,甚至在那中間挖了一口井。她以為那之後還會有很多房間。沒想到,他們只從那間房間挖出一條環狀的通道,只有一條,沒房間、沒岔路。通道像迷糊的蛇追丟了自己的尾巴,曲曲折折。他們繼續挖了又挖,沿著那條路線,一一填滿四分之一個圓,最後把整片草地挖得千瘡百孔。

月光下,阿麗雅德妮和米諾陶有時會溜出去,走在通道間留下的狹窄土牆上,伸出兩手平衡身子,通道在他們兩旁深深切入地下。他們不再能像以前一樣,在草地上跑來跑去了;蜿蜒的通道已經化為一個巨大的圓,覆蓋了整片草地,彷彿中央那口井散出的漣漪。牆的厚度勉強足以讓阿麗雅德妮的小腳踩著平衡,不會太難,但又有點難,足以讓你注意一步一步的腳踩在哪。對米諾陶就更困難了。母后終於拒絕再餵他奶,想逼他吃食物之後,他就沒再吃東西,不過看起來沒差別。他長得非常高大,而且長很快。他們停止挖掘的時候,他已經在牆緣搖搖晃晃,勉強才不跌下去。

她耐心等待工人完成最後四分之一的圓,看看通道挖到底之後,他們要做什麼。挖掘工事感覺無窮無盡,好大的工程。所以她確信那一定是為神建造的神殿。她想像階梯往上爬,石板蓋在神祕的地窖上,石柱立起,構成宏偉的神殿。但工人挖到大圓的邊緣之後,通道就這麼止步。他們在迷宮外挖了一個非常小的圓形房間,像接待室,然後雖然還是早上,當天他們就沒再做其他工作了。他們只坐在山坡邊的一小片樹蔭下,工具散落周圍,喝他們罐裡的摻水酒,看資深工匠跟在他們後面把事情做完。

隔天,資深工匠開始從通道往回,朝中央而去,在通道上方蓋上石板,做成天花板。這時挖掘工人跟著他們,從通道挖出的龐大土堆挖土,把石板埋進土裡。他們沒留任何地方做往下的階梯,只在外面接待室上方留下一個小圓洞,在中央留下一大個中央孔洞。阿麗雅德妮被難倒了。他們挖了一大條彎彎曲曲的通道,卻不做什麼。埋起來之後,再也沒人知道草地下有通道。他們甚至沒在地面上做任何記號。鋪到中央之後,他們後面的一切都已經覆蓋了厚厚一層毛茸茸的草皮──那是晚春,上天慷慨地降下陽光和雨。

然後,昨天來了最後一輛車,由四頭高壯的公牛從城裡拉來,車上立著兩塊圓形的金屬板,一大一小,好像巨人的錢幣,尺寸剛好安裝在兩間房間上。但金屬板蓋著布幕,所以阿麗雅德妮還是不明白那座神殿是做什麼用的。不過那六名工人現在準備把大塊的金屬板安到地上,掀起了布幕,在曙光中隱稀可見──龐大的古銅圓盤上覆蓋錘打的黃金,中央有個窗口,雕刻著巨大的公牛頭。

洞口開敞等待,歐瑞司帶米諾陶過去。他們走到另一頭,站在那裡看他。他經過時,工人退到牛車旁。他們留了根繩索垂到洞裡。米諾陶站在邊緣往下看,阿麗雅德妮在窗邊驚叫一聲,喊道:「不要,不要!」結果造成反效果;他斗篷抽動,斗篷下的大耳朵轉過來聽她的聲音,然後他坐到洞緣,腳穿著涼鞋垂進洞裡,接著就爬下洞中。

即使他沒了蹤影,工人仍然沒動。最後,一名歐瑞司不耐煩地打個俐落的手勢,其中一人拖著步子來到洞緣,兩手併用匆忙拉起繩索,又儘快退開。然後他們把巨大的黃金封蓋滾到洞緣,小心翼翼地翻倒,完美地密合在洞上。洞緣甚至已經有草在抽芽了。他們趕緊埋起封蓋,一路埋到中央的窗口。那裡的牛頭上有個狹小的圓格柵,是通氣口。
工人已經蓋上接待室上的小封蓋了。小封蓋上也有個窗口,只是沒圖樣。阿麗雅德妮從塔上觀望,歐瑞司打開窗口,把所有工人一個接著一個趕進去,他們尖叫求情,掙扎著一個個消失在黑暗中,最後歐瑞司在他們上方重重關上金屬窗口,轉動龐大的鎖。六不是個好數字,她心裡納悶戴達魯斯哪去了;她已經一星期沒看到他了。很久之後,她聽說迷陣完工前夕,戴達魯斯拋妻棄子,坐船逃去了希臘。那時人們謠傳他是魔法師,迷陣有魔法,但她知道唯一有魔法的是她弟弟,她的小弟,是放入地下黑暗中的一部分神祇。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ok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