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2010年,緬因州
作家

愛麗絲電腦螢幕上的那個故事自己找到路變成文字迄今已經五年,也可能成為永遠。隨著時間,故事自己成長、變化、崩裂、起飛、沉默,然後再次找回聲音,情節走上出乎意料的方向,角色成為意想不到的模樣,一如她自己。發出微光的螢幕不曾改變,故事卻變了又變。此刻,終於只差最後一步了。只等有人接受。
以作家而言,愛麗絲相當年輕,才剛滿二十五歲,然而在某些方面她一直是個老人。她總是在觀察、學習,探究人們沒有說出口的事。她很小的時候便明白,真相藏在桌底。若是可以由她決定,那麼,她一定會端著餐盤鑽進桌布下那個陰涼幽暗的空間,看著媽媽的手指隨著對話越握越緊。看著哥哥的鞋尖指向離去的方向,即使他表面上還在乖乖回答爸爸對上次游泳比賽的各種質問。他得到獎牌、沒得到的獎牌,他哪些地方夠努力、哪些地方還不足。
當然啦,小孩子不可能在桌子底下吃飯,因此愛麗絲只能不時讓餐巾「意外」掉在地上,趁撿拾的機會偷看幾眼。
她就不能讓餐巾好好放在腿上嗎?爸爸如此對媽媽說。

然而,保持視線向下可以觀察到更多、更多。很適合愛麗絲,因為她從來不喜歡直視別人的雙眼。她總覺得像盯著一個塞得爆滿的衣櫃——也像是打開自己的門讓別人看。
更何況,爸爸要求小孩敬重長上。
愛麗絲學會閱讀之後便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世界,遠離位在奧勒岡州東部的那個家。哥哥說這樣是逃避,不過,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將《魔戒》三部曲讀了三遍,所以沒資格對她有意見。愛麗絲從圖書館把書借回家之後,總是會翻開封面,嗅聞其他小朋友留在書頁上的餐點與生活氣息,她會把整張臉埋進去用力擤鼻子,刻意留下污漬藉此讓故事變成她的。
有天,她正在這麼做的時候被哥哥抓到。彼德比愛麗絲年長八歲,而且一直比她高很多。他就像是愛麗絲人生中一匹高大溫和的馬。她老實招認自己在做什麼,他只是微笑。
「啊,愛麗絲,」他模仿哈比人比爾博的聲音。「妳的模樣只是平凡的哈比人,但表面之下其實藏著更多。」

愛麗絲滿九歲那年,一位作家來學校演講。那天愛麗絲第一次領悟到書是人寫的——這讓她感到有些憂鬱,但同時也極度興奮。真正的人,眼睛下方蒼白柔軟的弧形肌膚沾到睫毛膏碎屑,上衣的袖子有點太長。坐在教室前方的那位女性,外型不盡完美,寫了她拿在手中的那本書。在此之前,愛麗絲從沒見過真正的作家,所以還可以假裝作家就像書中的角色一樣,因為並非真實人物,所以充滿神奇魔力。然而,此刻這位女性對全班同學說她每天寫作,在這個時段、用這隻尋常的筆。她還說書中的人物全都是她的朋友。
「寫作時我住在他們的世界裡。」作家對全班說。
就是這個,愛麗絲想著,呼吸卡在咽喉中。從那一刻起,她認同的不再是魔術,而是魔術師。

「我要創造屬於我的世界。」愛麗絲對哥哥說。
彼德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去練習游泳。他總是在游泳——不然就是為了游泳而跑步或舉重鍛鍊體能,週末的時間他都被爸爸帶去參加游泳比賽。爸爸說小孩子必須有目標,所謂的目標就是獲勝。所謂的小孩子就是彼德。愛麗絲很想知道爸爸會對她的新目標有什麼想法,但那並非能夠跟他說的事。她很早就學到,女兒最好不要出現在他的視野中,就像躲在餐桌底下。這樣其實不無好處。
她的心事只會告訴彼德。他在樹林裡搭建了一座樹屋,他們會躲在那個樹葉包圍的藏身處,彼德悄悄準備野餐——果醬花生醬三明治,照她喜歡的口味,兩層果醬夾一層花生醬,搭配他偷偷在街角雜貨店買的洋芋片——然後他會聽她說,她想說什麼都可以。
此刻,在他的房間裡,他瞥她一眼、笑了一下,一下下而已。她注視他的眼眸深處片刻。
裡面藏了太多東西,愛麗絲想著。
「彼德。」爸爸在樓下喊,彼德嚇了一跳。
他看著愛麗絲搖頭。「愛麗絲,妳只能得到他們給的。」他說完之後伸手拿背包,「對不起。」
他錯了,愛麗絲告訴自己。他肯定錯了。書的存在便足以證明。

愛麗絲滿十歲那年,彼德拿游泳獎學金上大學,留下她獨自在家。愛麗絲不愛社交的特質已經顯現一陣子了,她從不想去朋友家過夜,同學在課堂上傳小紙條、耍小聰明時她也從不加入,她對女童軍和社團都沒興趣。她一直是班上的「那個同學」——你知道的,那種怪人——總是獨自閱讀,無論是午休時間還是在校車上。孤獨的小動物,沒有弱到足以引來注目,只是孤獨。
或許可以說一點也不奇怪,她的數學與地理成績都非常一般、令人失望,但文學卻是全班第一名。
「以後她可以當老師。」每一年她的老師都這麼說。
為什麼他們不說作家?她在給彼德的信中寫道。
因為妳有想像力,他們沒有,他回答。小愛麗,那是妳離開的出口。用吧。

於是愛麗絲決定要訓練自己。既然作家是魔術師,那麼,肯定有竅門可以學習。那時候她已經夠大了,知道真實世界裡的魔術不過是一連串精心打造出來的幻覺,為了轉移觀眾的注意力,讓大家看不見真實發生的狀況。掛滿整面牆的獎牌。週日固定手工烘烤的派。每晚回家用餐的爸爸。看那裡,不要看這裡。
人們看不見真相,因為他們不想看,而不是因為真相不存在。由此推論,寫作也一樣。只要小心觀察,所有竅門就會現形。

那之後,當其他女生將零用錢拿去買衣服或唇蜜,愛麗絲買書。
去圖書館借就好了吧?爸爸質問。但愛麗絲需要自己的書,這樣才能在上面寫字。在邊緣空白處做註記。從這頁跨越下一頁的箭頭。標記那些預告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的線索,讓讀者能夠全面瞭解一個角色的那種細節。
當她不得不回到現實世界時,也會小心觀察人們不知不覺中透露的事。她留意把玩項鍊的動作。一條揚起的眉毛可能代表質疑,也可能代表輕視。當惡霸就在附近時小朋友會縮起肩膀。她也用心聆聽。中斷。猶豫。如潮水洶湧而來的情緒:驚訝、溫暖、憤怒。她收集親眼目睹的故事並且寫在筆記本中,她在床墊下面藏了好幾本。偶爾她會寄一本給彼德。
他回信說:搞不好妳真的能創造世界。

愛麗絲十四歲那年,彼德在距離畢業只剩四個月時從大學休學,出發探索未知的世界。
看吧?爸爸對媽媽說,都是妳堅持要讓兒子和那個拒絕長大的彼德潘同名,這下好了吧?
最初幾年,他還會寄明信片給她。緬因州岩石嶙峋的海岸。埃及市集。加州莫諾湖,石灰岩柱矗立在碧藍湖面中,宛如一座座城堡。小愛麗,妳一定會愛死。愛麗絲將明信片貼近臉龐用力吸氣,希望能在紙上嗅到哥哥的氣息。有時她感覺好像可以。然而,隨著時間過去,明信片變得越來越少,內容也越來越模糊,以致於感覺彷彿在閱讀的當下就會消失。
最後終於再也沒有了。

愛麗絲的爸爸說他為子女的教育浪費太多錢,但愛麗絲申請大學時所寫的自述文筆極為優秀,緬因州一間小型大學給她獎學金,那間樹木環繞的學校與奧勒岡州東部這座小鎮相隔整個大陸。第一學期,愛麗絲選了兩堂科學課、一堂經濟課。課表上的最後一項是創意寫作——像小白兔一樣無辜又不起眼,只是華麗舞臺上一個微不足道的道具。
父母問起時,她說:是必修核心課程。
現在要開始成真了,她想著。

愛麗絲坐在第三排右邊靠近門的地方。平常她不會選這麼前面的位子,但她實在太興奮。創意寫作課的教授已經來了,站在講臺後面和幾個學生講話。上了年紀的男老師,很高,整個人散發出溫和善良的氣質,她感到十分意外。她一直以為教授應該會像小說家傑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或詹姆斯・喬伊斯(James Joyce)那樣,擁有飽受折磨的靈魂與自命不凡的態度。但羅伯茲教授這兩樣都沒有——不過他確實有點魂不守舍,他的襯衫領子一邊在毛衣領口裡面、一邊在外面。愛麗絲很想知道要過多久他才會察覺。
課堂一開始,他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知道你們都等不及想出書。但過程將會非常漫長,有時根本不會實現。但出書並非重點,而是在過程中學到什麼。」
愛麗絲幾乎能聽見爸爸的聲音:失敗的廢物才會說這種話。
「從基礎開始講吧,」羅伯茲教授說,「仔細想想,所有故事其實都根植於我們已經知道的事物,就連最奇幻的那種也不例外,所有書的主題都是已經問過的問題。」
愛麗絲往前靠,急著想聽進一步解釋。她等了這麼多年才來到這裡,終於有人可以打開那扇她需要打開的門。
「比爾博或許只是一個小小的哈比人,」教授接著說,「但每個人都有渺小的時候。想成為作家的人很可能也會體驗到屈居人下的滋味。」
「連續殺人狂呢?」第二排的一個男同學問。愛麗絲看過去,他的坐姿非常大剌剌。看來他是不會屈居人下的類型,她想著。她已經能夠預見他的未來。五十本書的封面上印著他的名字,整齊劃一的sans serif字型。很可能是紅色的。
「這個嘛,」羅伯茲教授回答,「當然啦,現實中也有連續殺人狂,不過呢,一般機場書店陳列的大量驚悚小說會讓人誤以為殺人狂無所不在,但實際上絕對沒有這麼多。回到我們的討論——」一瞬間,愛麗絲心想羅伯茲教授只是看起來溫和,但其實並不好惹。「——連續殺人狂這個類型其實是在問一個極為常見的問題:人類會對同類做出多可怕的事?又願意為同類付出多少?同樣的提問可以在荷馬的《伊里亞德》中看到,也可以在珍・奧斯汀的《傲慢與偏見》看到。甚至可以在一般家庭的晚餐桌上看到。」
愛麗絲抬起頭。
教授接著說:「而作家的工作就是集合這些亙古大哉問,結合已知的各種線索,幫助人們以不同的角度看我們的世界。這就是你們入門的第一步。」
他微笑看著全班同學。「不難吧?」他說。「那麼,我們從起點開始。寫個故事給我看。」
愛麗絲一生都在等待有人說出這句話。
她回到宿舍房間,拿出筆和筆記本,讓文字從心中奔流而出。她將整個週末的時間投注在寫作上,將經濟學與科學棄之不顧。交作業的前一晚,她整夜在書桌前熬到天亮,謄打手寫稿、檢查錯字與文法。她希望能做到盡善盡美。交出去時她內心感到圓滿,也有深刻的滿足感,心急等待教授的評價。

教授的回覆很簡短,寫在第一頁的最上方:來聊聊。我週二的十二點到兩點會在辦公室。

羅伯茲教授的辦公室就是想像中的樣子,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幾座書架,深色木質辦公桌上整齊堆放著一疊疊紙張。他比比對面的椅子。
她放下背包,坐下看著他,心中滿是期待。
「愛麗絲,」他說,「妳擁有不可思議的才華。我從來沒有教過如此善於掌控細節的學生。」
這就是夢想成真之處,愛麗絲想著。這就是未來的起點。
「謝謝。」她說。接著她看出他伸出手指將筆勾過去的動作。「不過?」她說。
羅伯茲教授微笑。「看吧。細節。就是因為這樣妳才如此出眾。」
她等待。沒關係。無論他提出什麼缺點,妳一定能學到東西。
「愛麗絲,」他說,「妳筆下的世界非常出色——然而,閱讀的感覺就像是欣賞一部美好的電影,但座位卻遠在最後一排。我猜想,這是因為妳在現實中就是這樣。」他略微停頓,接著說:「如果妳想寫出命中注定的那本書,就必須讓故事進入。要讓我們走進去。」
「我不知道……」她說,但內心的回答更簡短,只有一句發自本能的「不要」。
「我懂。」他點頭道。「其他我都能教妳,但這個必須由妳自己做到。」
愛麗絲很清楚,有些盒子永遠不該打開。不過除此之外她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願意學。接下來三年,羅伯茲教授開的每一門課她都選。
一次上課時他說:「去咖啡館坐下,閉上眼睛聆聽。寫下周圍人們的感受。不是他們說的話、不是他們的想法,而是感受。問問自己:你是如何得知?因為語氣變化?移動椅子的聲音?用力蓋上塑膠杯蓋的聲音?運用細節帶我們進入。」
後來,愛麗絲去辦公室找他,她說:「我知道你在做什麼。」
「有用嗎?」他問。
她聳肩。
「妳希望有用嗎?」他問。

接著,彼德回家了。

不是父母的家,而是那個位在奧勒岡州東部的小鎮。他們還不知道他回來了,他已經在餐廳找到廚師的工作,也找到了住處——位在小鎮另一頭的小地下室。那時是八月,愛麗絲回家過暑假,有一天他就這樣自然地走進廚房。
已經七年了。他變瘦了,很多。媽媽心慌意亂,一直想弄東西給他吃。他的頭髮比以前長,愛麗絲覺得很適合他,但她也知道爸爸一定會很討厭。不過爸爸的看法不重要,因為彼德沒有留下來吃晚餐,他悄悄溜走,愛麗絲還來不及和他獨處,來不及問塞滿心中的那些問題。
你去哪裡了?為什麼回來?

回學校之前,她和他見了三次面,都是在他住的地下室。他用小小的雙口爐煮飯給她吃。咖哩。墨西哥玉米燉肉。波隆納肉醬義大利麵。他們坐在地板上吃。一邊吃,他一邊述說旅程:爬上五百級階梯探訪廟宇。坐火車橫跨俄羅斯,車輪駛過鐵軌時發出的聲響。搭便車縱走法國,那次車禍,善心的人家收留他一週讓他養傷。傷好了。
「愛麗絲,他們吃晚餐的時候會一起笑。」他說,「妳能想像嗎?」
在那裡就像以前在樹屋野餐,但是也不一樣。現在的彼德有種感覺——雖然以前就有,但現在更明顯。有一次他在煮飯的時候,她閉上雙眼聆聽。聽見他內在的震動。速度太快,儘管當她睜開眼時,他就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彷彿天地間最平靜的存在。
她很想留在他家,可惜沒辦法。她試過,她說可以睡在凹凸不平的沙發上。但公寓實在太小,她感覺得出來他多希望能夠獨處。這幾次晚餐是他送給她的禮物,而且得來不易。
回學校前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似乎有什麼東西鬆動、散開了,但她以為只是因為喝了酒,他從餐廳帶了一瓶紅酒回家,他們幾乎喝光。
他在洗碗,背對著她說:「有時候我很想知道獨自在水中是什麼感覺,腦中沒有其他人。」
她站起來走向他。「彼德,對不起。我應該……」
「應該什麼?」他說,沒有轉過身。「妳能做什麼?」
我可以給你很多、很多愛,讓其他事情不再沉重。我可以為你創造一個世界,把你藏在餐桌下面。我可以和你一起逃跑。
「放心吧,愛麗絲,」他說,「我會好好的。」
因為他是哥哥,因為她想要相信,於是她相信了。

那年秋天返校三天後她接到噩耗。她默默聽著電話另一頭媽媽的聲音。
「彼德死了,用藥過量。被發現時躺在浴缸裡。」
「他選了最乾淨的方法,」媽媽接著說,「他一直是個愛乾淨的孩子。」
「浴缸裡有水嗎?」愛麗絲問。
「沒有,」媽媽說。「真怪的問題。」
但愛麗絲知道這是唯一值得問的問題。她掛斷電話,鑽進衣櫥,關上門。

她搭飛機回家參加葬禮。在教堂裡,她站在父母中間聽牧師致詞。爸爸背脊直挺,媽媽佝僂的身型有如鼠婦蟲。愛麗絲閉上雙眼,吸進苦惱與內疚的氣息,分別來自她的左右兩邊。而且與她預期中的方向相反。
太遲了,她想著,當晚便搭機回學校。

她不去上課,就連羅伯茲教授的課也不去。她無法寫作——當腦中只剩下一個詞,怎麼可能寫作?那個詞在她的思想中來回碰撞,有如打在牆上的球。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無論在睡夢中、清醒時,無論她在洗澡或努力讀課本,那個詞永遠都在。她不去上課,整天走路,穿過校園、離開校園,走遍整個小城,天氣開始變化,樹葉準備變色、掉落。
她知道城裡有座游泳池,她路過幾次,但從沒進去過。現在每天結束時,她都發現自己站在泳池門外。
最後她終於買了一套泳裝走進去。

彼德以前比賽的水上運動中心都是奧運級泳池,消毒水刺鼻、燈光刺眼。這裡的泳池感覺比較像老舊小學的綜合活動中心。一群中年婦女上水中有氧班,水道中有幾個人在游泳。但這裡氣溫宜人、天花板高聳,交談與水聲在牆壁間回彈向上傳遞。愛麗絲找到沒有人的水道,坐在盡頭池邊戴上泳帽,她以前看過哥哥這麼做,太多、太多次。她知道兩人之間的相似之處僅止於此;她只會游蛙式,而且很不用心,只會偶爾用力踢水幾下,靠推力滑向另一頭。
小愛麗,妳非常幸運,彼德以前這麼說過。妳的天賦很安靜。愛麗絲覺得那只是客套話,就像有人說妳個性很好,其實意思是妳永遠交不到男朋友。
但現在她重新思考。她坐在泳池畔戴上泳鏡,世界變得狹窄,變成怪異受限的模樣。她入水,所有聲音變得轟然寂靜。這裡只有她和水,以及水道池底中央那條藍線,延伸向她知道確實存在的盡頭。
她踢牆出發,伸出雙臂再拉回。為什麼沒有消失,她每次划水都會聽到,但是到了第五趟的時候,那個詞開始變化,堅硬表面在水中溶解,最後只剩下雙臂與雙腿的節奏,再沒有其他。
那天她只能游十趟,但那種精疲力盡的感覺很舒服。然而她發現,一出水為什麼又回來了,強度絲毫不減。因此她每天都去泳池,逐漸增加趟數,二十、三十、五十。她的蛙式動作變得更篤定,節奏平穩,雙臂與雙腿推她前進。過了一陣子之後她才驚覺,腦中的詞變了。
妳知道。妳知道。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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