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的泰國不是我的泰國
二十六歲那年,我辭掉出版社工作,準備展開一場名為「尋找人生意義」的南亞之旅。我訂了一張泰國航空的機票,計畫先飛去印度,再搭車去尼泊爾,回程在泰國轉機停留,用一張台幣一萬多元的機票周遊三國。
不知為何,印度這國家有著說不出的神祕力量在呼喚著年輕的我,興奮地跟朋友說要去印度當背包客尋找人生,還以為自己是當年的約翰藍儂。我幻想在恆河畔冥想、做瑜珈、喝印度奶茶,說不定在三十歲前順利得到涅槃。
那趟印度心靈之旅,最後以狼狽又可笑的結尾收場。燥熱氣候加上每天面對印度人的死纏爛打,讓我不但找不到內心平靜,反而只想殺人。當時身心極度疲憊,需要喘口氣盡快逃離。
幾小時後,當飛機降落在另外一個「已經不是印度了」的國度時,我還以為聽到機長在廣播裡講的是:「恭喜你解脫了。」
走出機艙門那一刻,初次看見比桃園機場更寬敞、更舒適新穎的曼谷素萬那普機場,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這裡是泰國嗎?」
跟幾小時前硬體設備不佳的新德里機場比起來,簡直是從地獄搭上了快速電梯直達最頂樓的熱帶天堂。這裡是我從小到大偷偷鄙視,一直嫌棄不想來的泰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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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我對泰國唯一的模糊概念來自於舅舅。三十幾歲就到泰國開工廠的他,每次回宜蘭,總會帶著泰國土產分送給大家:泰國錢幣、大象鑰匙圈、榴槤糖、孔雀羽毛、五塔標行軍散、風景畫摺疊扇……
這些紀念品散發著一股塵土飛揚、品味貧瘠的氣息,說不上美也談不上可愛,有種不忍責備的哀愁感。
應該只是舅舅的選物品味不合我胃口,也或許九〇年代的泰國就是這麼簡單粗暴,俗擱有力,什麼設計美學與潮流都還不存在。
穿著國小運動服的我盯著手中的大象鑰匙圈,默默地在心裡下了結論:「我以後才不想去什麼泰國。」這就是二十歲之前我對泰國的刻板印象,還沒去過就已經先判死刑。
說來可笑,當年我的世界就只有宜蘭,甚至嚴格說起來只有溪北地區那麼一小塊的宜蘭,連踏入機場的機會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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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忘記背著十幾公斤登山背包的我,如何在龐大無比的素萬那普機場找到正確出口,成功搭上往考山路的冷氣公車。只記得那是個不太熱的六月傍晚,我像是剛誕生在這世界上不久的嬰兒,對車窗外的風景和招牌,還有映入眼裡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公車上播放著我聽不懂的泰文廣播,第一次聽到泰語的我,只覺得聲調起伏充滿喜感。廣播中的一男一女邊笑邊聊天,那股歡樂的幽默氣氛感染了我,心裡有個直覺:「泰國人是不是很喜歡搞笑?」
盲目地跟著一整車的白人背包客在考山路下車,鑽進巷弄裡隨意找了一家青年旅館,通鋪床位每晚竟然只要五十銖。走進旅館附近的7-11時,把那句沒來過泰國也聽過的問候語「Sawasdee ka」拿出來跟店員問候。
當時我還很得意自己立刻融入當地文化,沒想到馬上被店員大姐糾正:「錯了,男生應該要說『Sawasdee krub』」,並熱心地示範句尾發音時,嘴巴要閉起來。
回想起來不禁納悶,她忙著結帳竟然還有那個曼谷時間糾正每個外國人的泰語。對泰語和泰國毫無概念的我,發現這個語言連打招呼都要分男女,簡直顛覆了我的世界觀。那是我人生第一堂免錢的泰語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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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泰國一個半月的背包客時光,雖然年代久遠,只記得每天在考山路上漫無目的地閒晃。聞著炒河粉攤販的油煙味,與來自各國的旅人交談,偶爾看著大象從身邊經過,還有各種奇人軼事在眼前上演,大腦接收到許多刺激,根本捨不得回台灣。
那時候我常想,為什麼這個新鮮有趣、充滿生命力的泰國,和小時候在宜蘭鄉下認識的泰國,長得根本不像。
我的泰國有按摩、夜市、背包客、佛寺和水上市場,有曼谷清邁華欣芭達雅和好多熱帶島嶼,是一個色彩繽紛的人間萬花筒。舅舅的泰國只有五塔散、痠痛藥膏和孔雀羽毛。
我們真的來到同一個國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