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松山、七堵、八堵、暖暖、四腳亭、瑞芳……」車窗外的風景逐漸由一片片的玻璃帷幕與拔地而起的長條方塊，變為低矮的平房與阡陌的田間小路。電線桿上的麻雀如常地哼著歌，彷彿十年如一日，滄海仍是滄海，桑田依舊無際，「和仁、崇德、新城、景美…… 」

　　若說余光中那彎淺淺的海峽是時代的眼淚，那陳黎開往家鄉的火車便是這年代最普通的鄉愁。

　　「花蓮！」

　　《島／國》是花蓮詩人陳黎的第十四本詩集。他用時而溫暖，時而懷舊，時而俏皮的口吻，用他真誠而熱情的台灣魂，將這塊島國的點點滴滴，轉化為字字句句充滿鄉土情懷的《島／國》。

　　我和陳黎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一堂冬末午後昏昏欲睡的國文教室。聲音鐘，第五課的課文標題。「我喜歡那些像鐘一般準確出現的小販的叫賣聲。」嗯，我也喜歡，我輕輕的點點頭，不確定是因為肯定這句話還是在打瞌睡。不過，陳黎這名字就這麼在我的腦海裡留下了屬於它的足印。

　　第二次見到這名字，已是幾個月後的事了。我在圖書館看到了這本詩集，本想隨意瀏覽一下殺時間，但卻在一次次的翻頁中，找到了我父母的童年，我的童年，我的家鄉。我在閱覽室的書架前哭了，路過的老太太一臉狐疑的看著我。我聽到了，我看到了，我聞到了！那是屬於家鄉的溫柔。我想，那就是最純粹、最原始的感動吧。

　　〈橋仔頭糖廠〉，一首飄著甜味的詩。那是爸爸給我講的故事。

　　五分車。轟隆隆的鐵軌上跑著五分車，五分車上載著甘蔗。十來歲的父親在午後陽光中奔跑，赤著腳的他撿拾掉落的甘蔗。五分車，七分飽，甜甜蜜蜜睡得好。

　　在迷迷糊糊中我看到〈旗津半島〉。

　　「論聲勢，此岸彼岸，旗鼓相當……」我想起了那張旗津到鼓山的渡輪船票。

　　「同學們，大家一人一張票，排隊上船。如果要上洗手間的趕快，不然等一下船就開走了。」那是小學老師的聲音，那是四年級的校外教學。我們一群聒噪的小鬼頭，又急躁又毛躁，吵吵鬧鬧的上了渡輪。我還記得當時的波光粼粼，也記得鄰座情侶的激烈擁吻，我滿臉通紅。那是我第一次到旗津。

　　我們去了旗后砲台。我跑上跑下找尋「威震天南」，我的同學也跑上跑下玩著鬼抓人。我們在仿若荒廢古城的炮台待了一下午，恣意尖叫無人管，直到夕陽西下。回到鼓山後，我買了一瓶彈珠汽水，並在路邊的柑仔店壓了一個紀念幣。

　　那橢圓形的黃銅色硬幣，至今仍放在我的鉛筆盒。

　　旗津確實是一座美麗的島。

　　但島國最美麗的風景並不是旗津半島，《島／國》最美麗的詩也不是〈旗津半島〉。

　　〈越鳥〉是這本詩集中我最喜愛的詩。「距離河內市三百公里，站在我生長的村莊廣大的田裡……」那些來自南方的越鳥呀，或許是為了工作，或許是為了愛情，或許是為了從亞熱帶島嶼來的那位男孩，大無畏的他們手裡握著單程機票跳上機器鳥，離鄉背井來到亞熱帶的島上。他們嘗試融入這陌生的國度，學習新的語言，習慣新的風俗。是呀！台灣好山好水好熱鬧，有直直歪歪的街道和大大小小的商店醫院學校，但胡馬總是依戀著北風的颯爽，而越鳥喜在朝南的枝頭築巢。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熟悉的家鄉最對味。「當我想到家鄉時，我會偷偷擦掉眼淚，就像從田裡工作回來的爸媽，擦掉身上的雨水汗水。」詩中的主角在嫁來台灣後，重新讀了一次小學和國中，她愛這島國的美好，但台灣終究是比不過跟天一樣藍的下龍灣。

　　我最好的朋友，她說呀，在她小時候，她的母親總是用海南語唱童謠哄她睡覺。她的母親來自海口市，是海南師範大學畢業的。來台灣後，和老公一起經營牧場。我沒見過她，但聽了很多關於她的事。我聽閨密說，她的媽媽在台灣過得很快樂，但偶爾會落淚。「媽媽告訴我，她覺得鹿港的天后宮很漂亮，但家鄉的那座仍是她最喜歡的。」對她而言，南渡江也許就跟詩裡的下龍灣一樣，是童年那沒什麼存在感卻已深深烙在心中的背景板。

　　台灣的新住民人數已超過五十萬，他們默默的生活在這塊離家千里的異地，但卻鮮少有人看見他們，鮮少人看見他們的付出，他們的困境，以及他們對家鄉綿長的思念。若說〈越鳥〉是《島／國》最美的詩，那生活在這塊土地的人──不論是閩南人、客家人、原住民，還是那些勤奮而和善的「越鳥」──想必就是島國最美麗的風景。

　　另一首和鄉愁有關的詩，是〈普通的鄉愁〉。詩中一位北漂青年數著通往家鄉的車站。我彷彿看到二十歲的母親，從淡江大學走出來，急著搭上從台北到嘉義的火車。她將臉頰貼在窗玻璃上，看著新竹、台中、彰化和雲林飛逝而過。她從五專時就開始住校了。在永康住了五年後，她又搬到台北。那時，她每天晚上都會打公共電話回家。她說她最懷念的是虱目魚湯的味道，因為每次外公載她去搭火車前，總會先到一家賣虱目魚的店吃早餐。我想，這也是為何虱目魚湯嘗起來有一股離情依依的愁緒。後來，外公走了，對她而言，虱目魚湯就是爸爸深沉而含蓄的愛吧。「月是故鄉明，水是故鄉甜」，這句話她應是最能體會，雖然她總會忍不住加上一句「蚊是故鄉多」，但我知道她心裡是很想家的。唉！鄉愁雖是淡淡的，卻怎麼也化不開呀。

　　也有幾首詩是我印象深刻的。〈三重〉寫的是台灣老兵久違的大陸探親；〈竹塹風〉寫的是道卡斯族的變遷；〈那瑪夏〉寫的是八八風災後的重生，不管是那瑪夏那瑪秋還是那瑪春，都將永遠存在我們的心中。

　　讀完這本書，我覺得心裡暖暖的，就像那首暖暖的〈暖暖〉。在暖暖的天氣走進暖暖這小站，在暖暖，讀〈暖暖〉，心情也暖暖。

　　《島／國》有著濃濃的鄉土情懷。據說，波蘭音樂家蕭邦在離開祖國時，裝了一杯故鄉的泥土。此後，不管他去哪裡，裝土的銀杯都跟著他。而他死後，他的朋友也依他的遺願將這把土撒在他的棺木上。這詩集土味十足，對我而言，它就像蕭邦到維也納時帶著的、來自華沙的那把泥土吧。

　　我住島國，我愛島國。

　　我讀《島／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