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的短篇小說集《海水正藍》，大概是我第一次，捧著反覆細品字句行間細膩的經驗吧。

　　在這部短篇小說中，由張曼娟以「愛」、「責任」為上層主軸，藉此鋪陳出小彤、雪雪這對小兄妹的故事，用孩子的小阿姨，碧紋的視角來看她的姐姐與姊夫結縭至仳離，看著兄妹在面對雙親分散後而引發的一串串事故：先是小彤攜幼妹一次次偷偷逃家，再是不告而別，在一個颱風夜潛回老家，帶走最忠誠的狗之後就此永訣。他要的，只不過是一個就像從前一家四口的日子而已。這無疑是小彤對成人世界最大的控訴。

　　但我不認為故事中只有責任和愛要告訴我們。

　　有一條隱晦不明，卻不可忽視的主軸——在「創傷之後」呢？我們又該選擇如何面對？

　　小彤在小小年紀面對父母離婚，第一個反應是自己不夠好，想辨法讓自己更乖、更懂事，盼能挽回父母間失去愛與責任的羈絆。

　　起初，他開始變得拘謹，乖巧有禮，符合爸爸對他的期待，拋棄符合他年齡的歡聲笑語。中期，隨著日子遞增，小彤愈來愈思念母親，但父親不希望孩子心繫著與他離婚的女人，每當小彤夢見媽媽，都告訴他是惡夢，一而再地被否定母親的存在，卻不能認可父親的想法。當小彤想念遠赴他國的媽媽，爸爸卻不讓孩子寫信寄給母親以慰相思之情，令小彤的思念日益膨脹，無處可宣洩，只能默默憋在心房，用逃家以示他對父親百般阻撓的抗拒。後期，他失去對身邊親人的信任，畏懼父親的期望和打罵，他一心想找回媽媽，他想要重新拼湊出那個充滿「愛」和「責任」的家。

　　小彤的悲劇故事，正是成千上萬孩童在面臨的問題。受創後的孩子，或如小彤般執著，把自己的命搭進去，或選擇更溫和抑或更加激進的方式表達不滿。
　
　　在灘頭尋獲小彤時，那海風，吹的著不屬於孩子的純潔可喜的童謠，刮著的是若〈出塞曲〉的悲苦壯烈；那拍著的浪花，舞著的不是跌跌撞撞懵懵懂懂的童稚，激起的是莫可奈何而身不由己的悵惆烈士。如果，如書中所說的，多一點愛，少一些責備，是否能挽回一個年幼的壯士走上不歸之路？

　　而第二主角兼故事的旁觀敘事者角度的碧紋，在看痛失姪子後，抗拒情愛而遲遲與青梅竹馬未能有更深發展。那是他面對姊姊與侄子間的事故後，選擇逃避，懼怕情愛，不敢相信責任的牢固，因而毋敢信亦不敢放手一搏。我相信，她不論最後的選擇是治癒？是沉寂？最終仍舊會有果實，因為淒風苦雨後終將會瞧見雨後天青的朝陽，終能細撫平她難耐的漣漪波紋，回歸原來的她，清澈碧綠的純真——碧紋。

　　我想，責任和愛，都是人人瞭然深諳的課題。但創傷之後，你會如何選擇？

　　我能懂，小彤晴天霹靂、宛若來自地獄的哀絕。曾經，我一度因為友情的破碎而陷入泥淖，不可自拔，茫然走過每一天，渾渾噩噩的，活在來自她的壓力與恐懼。在明鏡出現裂縫時，我竭力挽救卻挽不回曾經牢不可破的「情」與「諾」，在事發時的剎那，我聽見黯然、奈若何的悲憤，眼光所及都只有清晰忠誠反射光線的鏡子，滿是碎片，猶自凌亂散光。諒我再如何巧手逼天，亦無從拼湊。

　　那一刻，我仰著天，笑著自己，還是那樣憨純哪！而她依然是稜角重重、愛恨分明哪！終究，還是不同路的人哪！鼻頭一酸，卻不如往昔視她為能夠信任的人，遂我潸潸淚水大珠小珠落玉盤滾入腹中。

　　為何能傷我如此深？畢竟，能夠硬生生一刀斬絕我對一個人「誼」，也就只有她有那樣的果決與狠勁，她太了解我，一腳跨越我的那道深不容踰的界線；而我也知她甚稔，也看明白了，她想令我知難而退，從此兩路不相見。

　　那是多少個夜晚，把破破爛爛、為她跌的渾是傷的自己拿出來縫縫補補；那是多少場酷刑，逼迫自己和她待在同一教室為自己的韶華而學習，強迫自己走在滿是我們身影的校園活動……現在的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我沒想過我能按捺那麼多次想遠遠逃離她的衝動，我在那時候看見未知的自己。

　　原來，人在極度悲戚時，會有兩條路。一，自我墮落，就此一蹶不起，錯過本來握有的機緣；二，不屈不撓，在四方環敵時仍心向陽，堅忍不拔，自己支撐著自己，成為最牢靠的靠山供自己依傍。

　　因為人格使然，我選擇了第二種。我開始選擇遺忘使我感到喘不過氣的回憶，在心田緩慢收拾、緩慢掘墳，一板一眼刻好墓碑與墓誌銘後，就此葬下回憶，重新整地拔去逝者，追尋來日，成為明天的我。

　　在新海誠的《鈴芽之旅》中，少女鈴芽對著年幼痛失母親的自己說： 「你今後也會喜歡上別人，也會遇到許多很喜歡你的人。雖然你現在可能覺得一片黑暗，可是早晨總是會來臨。」我想這是最好的註解吧？

　　人生總是如此，有得必有失，雷雨不可能永遠存在，因為這個世界是由「愛」、「責任」相紐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