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遮擋橫向而入的大雨，我沿著樓梯向上前往活動中心，不忘在心中默唸著：記得呼吸、抬頭挺胸、保持笑容……聽著司儀唸出我的班級和名字，我接過校長遞給我的獎狀，掌聲響起於底下的強烈束光，人群的薰氣一點點蒸上來。我恍惚的站在獎台上，好像踩在那片刻的天堂介面，心中的燕子沐著瑩白色的月光，正呢喃低語著那些我沒能聽懂的話語。

蒼茫的喧囂過後，我總被嗆得喘不過氣來，很難不面對一股縈繞不去的孤寂。「群居動物可以感到孤獨，但只有人才會寂寞」下了台後，然後呢？我總是這樣問自己。自從得過一次文學獎，我便對文字產生了某種執著，許多絢爛的詩句像酒精一樣溶解在我的身體內，滲透我的大腦和心靈，而且在我的血管中奔騰，衝擊到我每根血管的末梢……每逢月底，我在電腦前打字，挺直的脊樑像一本等待翻閱的新書書背，但願在字裡行間，會有評審老師願意姑且瀏覽的風景。身處在稠密的思想中，我把自己塞進一行又一行並排的新細明體，一點又一點的寄出去，心中住滿了無束的遼闊感，無數的美流淌出來，那隻南行的燕子裹著翅膀，嘆出灰濛濛的煙。你快樂嗎？你快樂嗎？其實，我不過是想要在文字裡面尋覓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然而，當我只收到單薄的參賽證明時，這種想法讓身在自然組的我，顯得更加的滑稽。

朱少麟筆中的阿芳，一直都很忿忿活在一個沒有故事和立場、沒有英雄和敵人、沒有美和衝突的世紀末。為了「美」，她克服疼痛、重拾舞衣，加入卓教授的舞團，成為天堂裡的白衣天使。她不斷思忖著，自己的舞蹈生涯到底為了什麼？有人在乎美算是什麼嗎？阿芳跪坐在梧桐枯樹下，對著月光無助地喘息。阿龍曾經用急促的手語告訴她：「你沒有從你的裡面跳出來！」卓教授激動的喊著：「要跳好舞，就要先懂得看別人跳舞。你不看別人，恐怕連自己也不看，那你要怎麼去感覺？」榮恩噘著嘴，略帶憤怒的指出她個性的缺點：「我的愛太多了，你正好相反。愛的相反不是恨，是漠不關心。你跟全世界都沒有關係！」一陣酸楚湧上心頭，阿芳徘徊在夢想和現實之間，她一直想寫作，卻寫不出來，提起筆只覺得一片枯竭。她也不知道該去愛什麼，甚至被別人看破—其實自己一點也不喜歡跳舞。

「你究竟想要得到什麼？」從郵局寄出掛號信時，母親不經意地問起。我腦中閃過許多答案，是獎金之多，或者是自尊之美，亦是那隻在心中迷路的燕子？「還要想，就表示你不知道。」我不情願地承認這個事實，點了點頭。我近乎瘋狂地在書本裡找尋，或是希望藉由得獎站在最高峰，獲得生命中最美的風景，只是天道對我不仁慈，但也許有什麼東西比這天道更為可貴，那就是同情和愛，對此我已經忘記了，忘記了。母親的聲音打破我的沉思，她說：「沒有什麼創作，精彩得過自己的生長過程。」

「天堂是一個很冷的地方，都是狂風，因為冷，因為風，人才會靠近，又靠攏。」醜相反於美，惡相反於善，死相反於生，缺陷相反於圓滿，如果天堂應該完美，缺少了缺陷，怎麼能叫完美？阿芳化身為白衣天使，重新進入這個世界，再來一次有血有肉的人生。生長在這個笑淚交織、悲歡莫名的時代，身邊充滿了平淡的人物，面對有限生存的缺憾，我想遞出手來，用溫暖的希望點亮永恆，細細感受此時向我襲來，有如浪潮般的情感，填補心靈的空洞。這個使我們深深眷戀著，又帶著一點缺陷的人間，那才是真正的美。

昂首走入雨中，又是一次站在獎台上領獎。如今，心中北返的燕子啾啾叫著，好像在引導著我飛往生命中最美的風景。我伸展手臂，比劃出飛翔的姿勢，我們那一雙可以揮展的翅翼，都一樣，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