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是一首悠遠的歌，帶領著記憶的音符，把一代又一代人們的故事譜成了詠嘆調。也許序曲充滿了作曲家的迷惘與茫然，但又何妨？跨越了性別，跨越了世代，跨越了世俗的眼光，總是在錯誤中打滾成長，最後成型的定是在心中，最抒情、最扣人心弦的樂章。這是人生的樂章，但不只屬於一個人去演奏，這是人與人間的繫絆，從母親開始，途中有兒女、友人相隨而交織在一起，讓聲音悠揚。閉上眼睛聆聽，自問現在的我，聽到蘊藏在那其中的所有感情了嗎？睜開眼睛，感動不已。

我屬於一個平凡的家庭，正因為平凡，而享受著單純的幸福，我未經歷過大江大海的流浪，也沒有機會感受到一揮手，分隔兩地此生無法相見的離別。那是個平凡生活才是幸福的年代，是我無法體會的。戰亂逃離了，世代被切斷，遺留的只有不知所措的未來，沒有親戚，離鄉背井，清明節沒有人需要紀念。對「死」這個課題是陌生的，它一到來，就是當頭棒喝。

但書中不避談「死」，畢竟那是人生的必然。在與此話題相依的，正是「愛的無悔」。作者母親七十歲做了微整形，七十五歲回到家鄉杭州徹夜暢飲，彷彿是那當年十八歲的少女。儘管不記得了，但與作者父親同樂笑開懷的照片、對他臥病在床守候，那些焦急不已和擔心的夜，還有那告別式上空洞哀戚的眼神，難以站起的瘦弱。無盡的愛，雖已不復記得，但必愛的無悔。作者朋友母親直至八十歲愛上了女生，一起搬去同居，勇敢的愛，不會嫌晚。還有作者回去陪伴母親，不再是打照面，姍姍來遲，匆匆離去，真正的陪伴才能帶來溫暖，那些年來體悟到的溫暖，現在開始返還。世代的愛，「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等候至無法陪伴之時才離開，這也是每一代與每一代間需要付出，不留下遺憾無悔的愛。

而我想起了自己祖父過世時那躺在長木箱中的臉孔，身為他的長孫，是他備受呵護的幼苗，不成熟的自己，現在只留下那段美好的回憶，和已經沒有機會說出口的那句感謝。不知對他的人生來說，是否也是愛的無悔？取代而之的是，對他的無盡思念。

正因為有愛，才會有聚和散，不管是命運的操弄，或是兩條線因為失去了交點成為不再相交的兩條平行線。戀人、友人、自己家族的根，成了參與商，無論離別的當下是痛苦、哀傷、憤怒與無法理解，都是因為曾經愛過才會在一起。記得最深的初月帖，是他們之間的暗號，因戰亂而分隔兩地，她做到那當初的誓言，終身未嫁，那半甲子後寄來的那封信，讓有了家室的他痛哭流涕。再次搭上了兩條線或許已不再與當年的那般單純，但在那時的銀白色月光下，他們所許下的那份諾言，是清澈如水，毫無虛假。

是的，世事難料，在每封信中間的相片裡，拼湊出了槐生的故事，他是戰亂下成長的孩子，他是家中的希望，那天，他離開了家鄉，回到那片土地時已成了骨灰，在他生前曾可料想到他已失去再次親眼看到那片稻田的機會？在他的遺物中找到的那本書中的戰爭詩，想必每次讀起，男兒淚一次又一次的沾濕衣襟。他應該是愛著的，那段儘管困苦但是平凡而幸福的時光，永遠回不去的那段時光。「人生的聚，有定額。人生的散，有期程。無法索求，更無法延期。」

人生歷程還不到，但或許這是十幾年後的將來，自己將擁有兒女，而自己要學習的是，如何將世代繼續傳承下去。當從下一代成為了上一代，就像以前所接受的，換成自己要去給予。作者成了兩個兒子的朋友，是長不大的好奇寶寶，也是有名的著作家，更是受到他們敬重的母親。其實很多地方，作者是從兩個兒子身上學習的。在那之中，陪伴，是最重要的事。

家族一代接著一代，有些人做的只是陪伴，但那就是最基本但又最需要的一切。一個動作包含的是愛、聚了而未散的證明、還有平凡的幸福。日光暖暖，這是屏東寧靜的午後，大武山腳下的農田圍繞，這是作者與她的母親生活的地方，也是我的家鄉。歌聲再次響起，歲月將繼續流逝，此歌此情不願永恆，只求傳承天長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