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的樹木島嶼〉中有一句我很喜歡的話，「我不斷向南方寄出我的話語，就像放走了成千上萬遷徙的蝴蝶。」，我想這裡的蝴蝶就象徵人類靈魂破繭後被放走的話語，成群的、毫無保留的把靈魂寄到你所在的方向。《這幅畫原來要看這裡》提到法國畫家傑拉爾在少女頭上畫了一隻蝴蝶便是此意。癌症末期醫療先驅伊莉莎白提過探訪波蘭的納粹集中營，在臨死之前在牆上刻畫了許多蝴蝶，把自己比喻為破繭而出的蝴蝶，祈求靈魂永生。但是在日本，蝴蝶卻有怨靈之意。

　　我們國小的蝴蝶園裡，總有許多毛毛蟲等待破繭。那天老師帶我們觀察新羽化的蝴蝶，班上那位身心障礙的同學忽然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停在葉子上的蝴蝶。然後把繭碰掉了，有的其他小男生就踢他，說他毀壞了一個生命。現在回想起來，我才發現那隻蝴蝶像是一面鏡子。在那瞬間，可能其他同學會把他當成怨靈，但其實只是在他純真靈魂的想法下，出於好奇不小心碰掉的。

　　「暮鳥歸巢急，寒牛下隴遲。」描寫鳥歸巢，牛下隴的農村傍晚景象。牛在中華社會中總是象徵著勤奮、踏實。可是在西方社會的畫中，牛代表著野性慾望。提香〈歐羅巴的掠奪〉中，牛是宙斯的化身下凡擄走歐羅巴與他結婚，因此牛被認為是慾望。後來這幅西班牙國寶被美國富豪買走，也被稱為「名副其實的歐羅巴的掠奪」。在現代社會中，我們會用黃牛代稱賣票投基牟取暴利的人們，像失去秩序的牛群一樣。在我之前看過的一篇報導裡，「牛頭」會向印尼沒有工作的漁工闡述成功到台灣工作而發家致富的案例，他們不需要花言巧語，只要掛上能賺得盆滿缽滿的保證，就能夠得到，因為追尋他們信任，這裡的牛頭意義我認為參雜著失去秩序與慾望。

　　「人家討厭我，說我不吉利。」在胡適的嘗試集裡，因為反對封建主義舊思想被大眾鄙睨，他以〈老鴉〉明確宣佈自己的抉擇。把自己形容成烏鴉，被大家所嫌棄卻依然堅持自己的理想。由此可見在中華社會中，烏鴉所代表為負面意思。但在《這幅畫原來要看這裡》有解釋到〈聖安東尼與隱修士保祿〉中，烏鴉會啣著麵包給隱居荒野的人。在聖經中也有著希望的含義。

　　法國諾貝爾文學獲獎者加繆的〈筆記〉有這麼一句話「窗外是佛羅倫薩，桌上是死。」，把城市寫成窗外，在窘迫與疲憊中給自己留下空間，美是真實的，死是確定的。《這幅畫原來要看這裡》就提到，窗戶常常用來比喻為繪畫。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評論家阿爾柏帝就提到將繪畫比喻成看見世界的窗戶。我認為由此可見窗外的美與繪畫的美是相輔相成的。

　　去咖啡廳的時候我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不是因為風景特別壯麗，而是當讀書令然感到煩躁時，窗外搖晃的樹影，飛掠的鳥群，行人鞋子交錯，天空逐漸變暗，都讓我觀察到美的真實存在，美令人放鬆，喘口氣。窗外的景色也像一幅不斷變化的畫作，讓人在現實與理想之間保留一個可以安放心靈的角落。

　　「人之所以偉大乃在於他是橋樑而不是目的。」——尼采。橋樑的兩端是目的，橋樑是過程，生命是過程。電影〈靈魂急轉彎〉中有一座橋叫做靈魂之橋，象徵著靈魂的生命與重生，走過那座橋獲得新的靈魂。而〈可可夜總會〉裡也有一座很華麗、金燦燦，用萬壽花鋪成的長橋，當人們充滿思念時才會出現——亡靈節。有被生者供奉照片的鬼魂才能踏上那座橋，象徵著「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而《這幅畫原來要看這裡》提到橋在畫中的意涵也有異曲同工之妙，鎌倉時代的〈二河白道圖〉，象徵無限延伸的另一個世界，兩側水火交逼無法前往極樂世界，而〈源氏物語〉和〈尹勢物語〉出現的宇治橋跟八橋，變成那時陶瓷器、屏風畫的熱門題材，而畫中的橋不只連接聖界與俗世，也牽繫男女之心。

　　在高中一年級時，我總是很嚮往那些擔任社團幹部的學姊們，覺得能夠成為幹部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選幹的過程就像一座漫長的橋，看不見盡頭，也無法預知最終的結果。然而，在這段過程中，學姊們帶領我們嘗試籌辦展覽、製作課程簡報，以及進行教學練習，讓我學習到許多課堂上學不到的能力與經驗。在我的畫中，橋不同於生命旅程本身，它更象徵著成長的歷程。從未知的一端出發，邁向另一個未知的方向，在探索與學習中不斷前進，也在過程中建立起過去與未來之間深刻的連結。

　　月亮與六便士中有這麼一句話「有時候，人們把假面具戴得如此逼真，他們自己都會認定，只要火候成熟，他們就會變成他們假裝的那個人。」書中提到義大利畫家彼得〈香水商人〉這幅作品中，男女們帶著面具購買香水，這樣就無法分辨貴女與妓女。或許因此妓女有意會像尼采說的一樣變成假裝的貴女嗎？但也有不同的看法，辻哲郎〈臉與面具〉提到帶面具不是為了隱藏真容，而是展現人類的本性。比利時畫家安索爾有面具畫家之稱，他代表作之一〈陰謀〉，所有人都帶著奇形怪狀的面具。據說中間的男女是他的妹妹跟後來離婚的妹婿，因為帶著面具而展現出自己原本最真實冷漠、虛情假意的人際關係。

　　或許在現代社會中，我想到一個天天帶著而且實體的面具——整容。當有人不滿意自己天生的五官時，便會透過後天的方式改變外貌。有人認為，人應該保持與生俱來的樣子。然而，在這個社會中卻有很多外貌紅利。心理學中的「光環效應」指出，人們容易因為一個人的外表出眾，而自動推論他較誠實、聰明、負責，或更有能力。當一個人戴上整容後的「面具」，往往更容易獲得他人的信任與好感，而人們也未必能因此看見他真正的個性。久而久之，當外界持續給予正向回饋時，他會逐漸認同這副新的模樣。也有可能整容後獲得更多的包容，使一個人有勇氣展現原本不敢表露的一面。生活中也存在許多無形的面具。我們常會因應不同的人際關係，展現不同的自己，做出不同的社交反應。但若一個面具戴得太久，不只別人認識的是戴著面具的你，就連自己照著鏡子，也認不出真實的自己呢？

　　我曾遇過一位同儕，喜歡購買超出自身經濟能力範圍的商品，並將其分享到社群媒體上，以尋求認同感。當有一天他無法繼續維持這樣的形象時，不願意接受原本的自己。當一個人長期活在自己塑造的形象裡，究竟是在扮演另一個人，還是在逐漸迷失自我？

　　我自己也有類似的經驗。以前的我脾氣比較急躁，上高中後，我下定決心讓自己變得更加沉穩，會刻意控制情緒，努力表現出「情緒穩定」。隨著時間過去，我漸漸真的成為了那樣的人。這並非一件壞事，但我偶爾也會思考：究竟是我透過面具改變了自己，還是這原本就是我內在的一部分，只是在戴上面具之後，才有機會被真正展現出來呢？

　　同一個象徵，在不同文化裡有不同靈魂，而我也在那些差異中重新理解自己。原來同樣的事物，在不同人眼裡，可以活成完全不同的模樣。就如同不同角度的鏡子，折射。出光譜上不同的光影變化。當團隊做出決策時，每個人身上的稜稜角角會造成光的散射，我們都有對事情不同的見解。橋會連接不同的地方，在我的眼裏它可能是詮釋兩人溝通的途徑，因為每個人都用不同的建材構築，產生了不同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