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著經幡的枯柳枝，似尖細的爪鉤住了月亮，交錯的黑影淅瀝瀝灑落一地，跟著隊伍末端的我，驀然回首一望，七日沒有人照顧的百香果實已然乾澀縮水，金桔葉末端已然泛黃殘缺，香蕉樹柄也已然低垂拗折。腦海中，書籍封面的標題漸漸立體，墨痕鋒利劃開記憶，躍了出來，父後七日，原來轉瞬七次的日昇月落竟如此漫長，漫長得像水滲入泥壤，緩慢改變了原有的形狀，卻又短暫得像燃盡的線香，來不及承載滿腔的思念。

　　蚊蠅從雜亂的草叢紛亂飛出，嗡嗡聲交織著折紙蓮花摩擦的聲響，我將印有文字的頁面翻折，要看到拔出一切業障根本才是對的。門邊淡粉如初生蓮花的布簾，反覆被掀開又放下，親友們憂傷焦慮匆忙的奔走交際，一邊叮囑著孩子們乖乖折紙蓮花和元寶不要亂跑，一邊寒暄著前來弔唁的某某官員，與記憶中許久未見的親戚與舊識。身處於這忙碌的巨大漩渦之中，我看見捆龍眼的黑繩在地上被頻繁踩踏，急急忙忙的想繫回野狼125上，越急越綁不好，焦躁與挫折湧了心頭，腦袋想著，如果沒繫上阿公要怎麼安穩穿過蜿蜒山路，載水果去賣？但我突然想到，如果沒繫上，現在好像也不會怎麼樣了。

　　我讀到《父後七日》這本書裡，作者提到某個出差的回程，她看見空服員推著免稅菸酒走過，腦海有個半秒鐘想買黃長壽給父親的念頭，但當優雅的中英登機廣播響起時，回望機場紛至沓來的人流中，她忽然意識到，收到會開懷大笑的人呀，已經不在停車場等候了。我隔空望著驀然想起蹲在地上啜泣一個半小時的作者，淚水的溫度從文字蔓延至我的指尖，鑽入細小的血管，悄悄流進我的心裡。我驀地明白，悲傷不是不見了，是凝滯在靈魂裡，堵塞住時光的流動。如作者所說，在搖滾樂震天響的酒吧裡、在不停前行的都市生活裡，她時常忘記，因為思念不知不覺變的很重很重，悄悄沈入了記憶最深處，於是在每一個恍神的片刻，她好似聽見父親說話的聲音，而我愣愣的看著騎重機載運鮮花素果的店家阿伯，彷彿以為是阿公收工回家的身影。

　　於是在書頁翻飛之間，我全都想起來了。額頭重重嗑在磨石子地板，沙沙的冰冷感是那樣熟悉。幼時的我總喜歡跟在阿公身後，寬厚的背影在翠綠的田間澆水拔雜草，蝴蝶和蜜蜂優雅的與剔透的水珠翩然起舞，映射點點晶亮的光斑，像彩虹遺落的碎片。平日阿公每照顧好一種植株，總會細細跟我介紹它的名字、生產季節以及藥性功效。而當中寮山上的果菜園褪去鮮活碧綠的春夏氣息，迎來暖橘熟成的芬芳時，小小的我盤腿坐在地板上，嘗試把不同葉片放進石臼，好奇的學著阿公握着石杵“咚咚”捶搗，在清新微苦的汁液中，玩得滿手滿臉開懷大笑，側耳傾聽引擎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靠近，我邊跑邊跳的衝出去，知道是阿公上山採新鮮龍眼回來了。回過神來，耳邊禮儀社的人員提醒著，要喊「阿公回家了！」這樣老先生的魂魄才知道要往哪裡去。到出殯之前，儀式時長七日，我如作者一樣驚訝，每一聲呼喚，每一次磕頭彎腰，流傳源遠流長的儀式，都對應著與親人生前曾有的親密互動。像模糊的隔板，也像柔軟的墊子，緩衝著不知所措與濃烈心碎。

　　「今嘛你的身軀攏總好了，無傷無痕，無病無煞，親像少年時欲去打拚。」束起高高髮髻的法師搖著招魂的鈴鐺，一邊虔敬的來領我們一鞠躬、二鞠躬、再鞠躬。我想輕輕跟著唸，字句卻因哽咽變的支離破碎。歲月無情的抽換成長的底片，轉瞬已然十八歲的我，全心投入了競爭激烈的升學考試，等勻出空閒前往醫院時，我快速的走進病房，阿公臉上罩著呼吸器，手背連接著沒入體內的針管，一端連著點滴，一端連著儀器。從前翻山越嶺或馳騁田間的阿公有著強健的體魄，經常身手俐落的在龍眼樹上攀爬採果和單槍匹馬採收香蕉，整理一整天都臉不紅氣不喘，如今戴著強制灌氧的呼吸器卻仍然血氧過低。讓我深深切切的意識到所謂無傷無痕、無病無煞是多麽美麗的祝福，每念誦一遍，似乎阿公身上的插管就能少一根，水腫的像麵龜般的手背和小腿就能漸漸消退，白血病的病魔就能離開阿公孱弱的身體。而法師鈴聲尚未停止，隱約之間，我辨認出逍遙自在，隨佛修行，淚水徹底模糊了我的雙眼，我看不清掩映在粉紫蘭花間的法台，但是腦海之中，卻明晰的勾勒出蓮花盛放的極樂世界，是那般的無憂無慮、無罫無礙，拔除了一切苦厄業障，讓我第一次認知到，死亡不再是帶走我最愛的阿公的惡夢，而是一艘隨碧波蕩漾的扁舟，潔淨溫柔的將阿公渡至沒有家庭重擔，紛擾吵雜的極樂世界。

　　剛開始的首日，我與作者同樣迷惘，無法理解這些繁瑣傳統又需交際應酬的儀式，沈溺在分離的悲傷絕望之中。但真正經歷了這七日，我才明白這世世代代流傳下來的習俗，是多麼溫柔體貼，設想完善。悲傷是不定時炸彈，因為太過危險，我們下意識逃避面對與承受，將其深深埋藏，不懂得怎麼穩妥處理，也學不會坦然走出釋懷。讀完《父後七日》後，我明白了那些繁複而漫長的儀式，從來不是為了挽留離開的人，而是為了陪伴留下來的人。它讓我們有時間慢慢接受失去，有勇氣重新整理破碎的情緒，也讓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想念，有了一個安放的位置。於是我終於能夠理解，為什麼作者會在機場的廣播聲裡想起父親。因為思念從不會真正離開，它只是降落在生命深處，在未來的某個時刻，緩緩起飛。

　　在棺木闔上的前一晚，我看著禮儀師為阿公淨身沐浴，除卻人間一身負擔，阿公又恢復了我記憶中的模樣，眉宇間的細紋勾勒出和藹可親的笑顏，句句溫柔鼓勵的話語，貫穿我每個想放棄的困境，讓我能鼓起勇氣東山再起。那些年阿公陪著我辨認藥草、搗碎青草的記憶，早已滲入我的生命脈絡。直到現在站在人生新的岔路口，我才明白，自己之所以選擇醫學與中醫，不只是因為志向，更因為想延續那雙教我認識草木的手所留下的溫度。我看著阿公閉起的雙眸，安詳的彷彿只是某次尋常的沈睡，朵朵折好而盛放的紙蓮花擺在一旁，好像代替我陪伴阿公乘風飛往接下來的旅途。

　　對我而言，父後七日，原來自始至終不只七日，有了緩衝與安慰的儀式讓我喚醒思念，便能延長不止，長至七年，長至一生。書頁裡，繫緊安全帶的燈亮起，穿透了時空的隔閡，與幼時熟悉的重機車燈融為一體，我驀然起身，聽到機長室廣播響起，卻是阿公沙啞慈祥的嗓音。

　　他說：「請收拾好你的情緒，我們即將降落。」

　　我終於明白，降落是思念，也是那顆始終盤旋在悲傷裡的心。從此以後，我仍會想念。但我知道，自己已經有勇氣帶著這份想念，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