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覺得滿紙字句像鐵柵欄一樣困住我，左衝右突而不得出；此刻卻彷彿在星辰間遨遊，探手即是光芒。」—傳彩筆

《夜晚的潛水艇》為陳春成首部短篇小說集，一場座談中，主持人以「譬如食蜜，中邊皆甜」形容之。九個故事，由平凡場景而起貫穿現實與幻境，自任一篇讀起皆品得悠長餘韻。正如書封深邃的藍，帶著沉穩的涼意，恰呼應齊名，宛若遨遊深海。

尤愛選作書名來源的短篇—夜晚的潛水艇。想像力超群的男孩透過幻想，將住所轉變爲潛艇，探索海底，甚至意外拯救數十年前現實世界中的探險船隊。然徜徉幻境導致少年與現實漸行漸遠，亦換來父母的擔憂。最終，不世出的天才決定想像自己旺盛的想像力脫離軀體，直至消失，果真便失去了奇想的能力，泯然眾人矣。少年自白與研究團隊文本交叉，使看似荒誕的劇情平添真實性。私以為此篇帶有部分作者的個人投射，忍不住回想起尚相信魔法，相信自己能夠飛翔的童年。不知不覺也來到與主角相同，成年在即，得學習成熟，步入現實社會的年紀，徬徨難免。倒是故事中龐大探險計畫的存亡竟與未來某一書桌前學子的奇思妙想息息相關，或許那個我早已忘記的孩子，亦有能力撼動宇宙。正如少年在文末所言：「我的潛水艇。它行駛在永恆的夜晚。它將永遠，永遠地懸停在我深藍色的夢中。」

全書不乏眾多對所謂「才華」的探問。在作者眼中，極強極盛的才氣與偉大作品非凡人能領略，當然也無法帶來財富與成就，有幸擁有者得以從中體悟具毀滅性的狂喜，卻無法長存。例如想像力充沛的少年、飲下無雙美酒後消失的釀酒師，以及《傳彩筆》一篇。這個故事重新詮釋了江郎才盡的典故，以一位無名作家留下的紀錄窺見江郎當年並非被取走帶來靈感的彩筆，而是在夢中被賜與了一支。那筆能寫出無上佳作，能精準描述龐大宇宙只一秒間的萬物動靜，一切文句與之相較皆遜色，然而除了筆者，無人能讀。觸及最崇高的藝術境界卻永無知音，何其孤獨。故事中的作家再難忍受，於是將這近乎詛咒的祝福，於夢中傳給下一位獻身者，只留下一堆旁人看來空白的稿件，被子輩視作年老妄為而燒毀。

美好卻失落，甜而帶藥草嗆涼的苦澀，對此書印象大抵如此。於我而言，作者創作似乎帶有中華詩歌的美學。比喻繁複、重視字句節奏與音感、場景設定充滿奇幻、對才華描寫帶有近似宗教意象等，讀來首要浮現即是「瑰麗」與「虛無」二詞。瑰麗，比如鯨魚內部的演奏廳、深藏山中的古寺、修剪雲朵的機關，以及無數對顏色的描寫；虛無，好比空白的稿紙、可穿萬物的利劍、逸散的文獻內容⋯⋯極其鋪張華美，卻又指向留白與消散，結局也大都帶著狂喜之後歸於空寂的況味，說不上悲劇亦絕非圓滿，反顯得悵然。

驚世的文字是否早已存在你我左右，在花、鳥、風和水氣之中，只待筆者偶然捕捉？作者在每篇篇末加註落筆至寫作完成的日期，不免注意到其寫作速度極快，創作亦密集。成篇之迅速幾乎像信手抓握宇宙中四溢四散的玄想，無需刻意構思，觸紙即成文。佩服作者之餘，無端想像起是早已成形的故事親自光臨有緣人的案頭，委託其寫就，乃天賜而非人為。再想起書中將才氣與藝術描述為可敬可畏之物，凡人難以掌握，亦非任何人所有，竟有一點呼應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