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應台-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 107 35 冀郁謙
「每日落一次，生命就減少一截，一同生活的時間配額就耗掉一段。」
小時候的我總是想像父母突然的死亡。我想著他們躺在棺材裡，火化的烈焰好熱好熱，毫不留情地吞噬。我站在人群裡無助地看著，我好想衝過去解救爸媽，但身旁的人一團又一團地把我困住。就像被強迫分離，我只能看著他們墜入另一個世界。
那之後，我開始蒐集照片，把相片裝進那小小本的相簿，那時的我想：「要是爸爸媽媽不在了，我可以看著照片想念他們。」我無時無刻都恐懼著父母的離世，儘管當時我才十歲不到。
國二的時候，家裡發生了重大的轉折。那些是最深沉的黑暗，我不會稱那些事為「意外」，畢竟早已出現許多徵兆，只是我都還在「甜蜜家庭」的幻想裡不願清醒。半夜裡刻意壓低聲音的爭吵、不定時的易怒與躁鬱、無止盡的哭泣與悲傷，還有最糟糕的，洋裝無事的表面日常，都在無限的循環中度過。
那些日子，家裡只剩尷尬凝重的氣氛。飯桌上，我嘗試說著笑話，沒人有心思開懷大笑，母親盯著碗放空，父親勉強扯動嘴角，我只知道，全家人都心不在焉。
每個家庭中都存在著最陰暗的角落，我們避諱、迴避，假裝不知情，其實家裡的地毯下藏了一具腐屍。
如同龍應台在[女朋友]中提到：「上一代不會傾吐，下一代無心體會。生命，就像黃昏最後的餘光，瞬間沒入黑暗。」我的父母從未提及那些爭吵，他們認為這是保護我的方式。我要跟爸媽對話嗎？對話過後會比較好嗎？說不定我只是在揭露他們的傷疤，假裝無知或許是對爸媽的溫柔。畢竟，並不是所有黑暗的地方都需要光明。
父親的聽力有些缺陷，近期有越來越惡化的趨勢。有次我陪他回診，醫生說要再進行一次的手術，但手術也只是揚湯止沸，無法讓受損的聽力復原。我知情父親聽力的退化，但是我束手無策；我看著父母日益衰老，但是我從來沒有準備好。等到那一天，我撫摸雙親佈滿斑點的手，親吻不再光滑的額，輕輕摟著他們脆弱的臉頰，你們還能分辨我是誰嗎？能夠感受到我的擁抱帶來溫暖嗎？還是對你們來說，我的觸碰跟其他看護沒有任何不同？
讀完[有時]一章，我才了解事間萬物都是同時存在的。朝菌暮枯，夏蟲秋死，從我出生的那一刻，父母便逐漸衰老；青春時光和自己的凋零老去，也會同時存在，我必須學會把暫時片刻當作天長地久，陪伴父母的每一寸時光，都讓它沾上心頭的溫度吧。
我們出生在父母所建構的搖籃，獲取的太多，反而忘了回報。我記得安慰失戀的朋友，卻不敢慰問每天深鎖眉頭的母親；我記得關心感冒的同學，卻不敢細問父親的病情。我們聊不著邊際的日常瑣事，卻懼怕談論生與死、不曾分享價值觀、不願解釋夫妻間的爭吵與誤會。親子，就是在無形的隔閡中越離越遠。我們在同一艘船上載浮載沉，靠了岸後，彼此終究要分離。唯有陪伴與傾聽，才是給予父母最好的回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