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是被保護得太好了些。那些鹹腥的暴烈的不曾流溢在我心田，太過赤裸的油彩沾在我絹帛般輕軟的眼睫上，如同掌心苦苦搧著艷色的蝶，一下、一下、一下下撲閃得讓人心慌，孩童澄淨的瞳孔裡生生長出了旁觀殘忍的悲涼。

那是一種幾近清高的潔癖罷，無聲的唆使開出了一片對嘈雜與煙塵的厭惡，讓我們坐在工業風裝潢的咖啡廳裡，聽著輕音樂敲著那些細碎的小煩惱，捧著冷飲端詳落地玻璃上精心建構的自己。維納斯在是愛神前是美神，一如我們在懂愛以前覺醒了對美麗的無限戀慕，於是心安理得的摒棄那些不美的、不懂美的，優雅的將它們與自己劃清界線，劃進自甘墮落的彼岸。我們冰清玉潔。

黑與白的涇渭分明，我們對勞動階級的鄙夷，在我們安逸軀殼下恬靜的心裡如此合情合理。我們多麼努力，這一路上的辛勤拭淨冷氣房裡的白領，人情終於練達後能夠恰如其分的拿捏人與人間的微笑等級。我們窺見了一些人性的幽微，開始懂得過濾刺得人生疼的沙塵，靈巧的在刀尖上跳一場居高臨下的天鵝湖，顯示自己的格調與不凡品味。我們自己給自己造的金屋，門外不知是否有高曠的藍天，我們只是就著眼前有色的螢幕，笑看掙扎的底層以汲取一些自尊的腥甜。

這是我們親手打下的江山，親自抹去的源自獸的習性。夾雜粗話的吆喝與散亂的啤酒瓶到底沒有法國餐廳的典麗，泥水與汗水浸淫的反光背心讓我們精亮的皮鞋不得安寧。我們優容時髦的日子裡容不下一點糟粕，自我放逐於進步的非我族類理當被唾棄笑罵壓榨，為他們是缺乏遠見的一群，白白的糟蹋了自己。

他們是不會被解放的奴僕，一樣褐紅而未經雕琢的原始臉譜，異樣的劣等胭脂試圖抹去卑微的徒勞，寄居在都會或鄉村間沒有光亦見不得光的所在。

可他們又是獸般的義氣，是我們丟棄已久的本心。這一世再沒有更好的路可走，便頑固地把養家餬口的願望攥在手裡，挺著風吹日曬雨淋下殘破的身軀，狠狠一咬牙走下去。我們訕笑的眼刀唇槍將他們的手反剪在後，他們只是罵罵咧咧地吞下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相信自己總是可以挺過去。他們終其一生徒勞的忙碌為求兒孫有更好的立基，但當麻雀躍上枝頭，他們又成了讓人引以為恥的落後，需要隱匿。他們早就看清了沒有幸福快樂永遠的結局，那些香爐前密密插著的未竟的願望，他們甘願背負嗤笑迷信著，只求一點點希望讓他們活下去。

他們是榛莽中頑強的生命，碾做泥堆砌我們白淨的日常，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他們從來沒有反抗的能力，只是把自己摺疊成小小的一塊，輕輕熨貼著和他們一樣的不堪，以無盡的溫柔憐惜。轟然倒下以前，他們是最友愛的狼群，把最溫暖的人性揮霍在最陰暗的旮旯裡，在彼此的眼睛裡找到一樣的辛酸與疼惜，然後默默遠離──他們知道我們愛乾淨。

社會並不是瞎了眼，只是視而不見。總是要有人背負的傷疤，讓那些看不起的人們去扛，我們如此心安理得的把他們踩在腳下，洗脫一切干係，往燦爛的彼岸靠近。寒窗後我們一樣的扭曲，會可憐的把鈔票扔在浪人面前的碗裡，會花大把時間金錢做浩浩蕩蕩的公益。我們是快樂的，感受著我們高貴的同情，是不是有那麼一點點的，歡愉的揚眉吐氣?

做工ㄟ，滿滿盛著無奈的一個標籤，以表面狂妄的灑脫或怯懦的迷信包裹著同樣低微的人們，那樣疼痛而真實的刺痛了我蒼白的世界。不是就著茶香感嘆此生何其幸運何其美好的浮薄，不是痛哭流涕後大澈大悟的濫情，我僅僅是明白了有那麼一群人何其艱難復堅韌的活著，看待一切的眼光啊，又怎麼能夠不溫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