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扉頁，奔湧的滾滾大江在此收斂，流水涓涓淌過。在這方歲月暫且止息的靜謐，人們得以回顧蒼涼、沉思久長。

大河歲月被封印在紙頁上，德國青年的鄉愁和別離、民國女子的執著與從容，以及所有被時代裹挾，卻依然堅忍的塗炭生靈，這些曾經鮮明的臉譜，如今都無一差別地凝縮成隻字片語，在依然嘈雜的世界，安靜的被端詳著。或許光陰就是這麼回事，把苦痛與熱烈截斷，平板化後粘貼到「過往」，而無知無覺間，我們就從觀望歷史的人變成歷史本身。

這個過程往往倉促，因為時間沒有體積可以度量，亦沒有形象能夠捕捉，它幻化成各式模樣滲透人生，成為藥盒裡色彩紛呈的膠囊、面龐上深深的溝壑，和眼底蕭瑟的空洞……而當我們發現那是它的變形，早為時已晚。相比起時間的狡黠詭譎，與之相對的「天長地久」顯得優雅而令人心安，似遠古傳說裡的鴻雁，在無盡長空裡泰然翩飛，於是，人們把它視為一股盼望，竭力把自己珍視之物：文字、音樂、子女、房車、金權，寄放於「天長地久」，以為在自己肉身腐朽之後，大雁能繼續將其載向永恆彼方。

因此，當翻動著書頁，我帶著青澀的迷濛，好奇一個成熟大人如何選擇，她會認為什麼需要永恆？又是甚麼值得永恆？亟想讀出龍應台心中的「天長地久」。然而作家筆下是一個個歷史的瞬間、歐洲女性的年老浪漫、親子間的細微互動，諸此種種，我以為只是生活的瑣碎，如夏花爛漫，可終會走向秋葉之寂靜，搆不著天長地久。我感到困惑，於是又翻動書本，直到再次品讀這個句子：「我是一個有感知能力的存在，一個懂得思想的動物，單單這一點，已經是無上的恩寵和探險。」俄頃間，溫煦的曦光漫入，我覺察到另一種可能：為什麼一定要把期待拋擲給大雁呢 ? 龍應台仰頭不語，她只是帶著她愛的人，一起凝視大雁翩翩，看牠經過的蒼穹如何被雲彩渲染，諦聽牠掠過的時間裡，藏著驚蟄的期待和小雪的安詳。

於是乎，我也終於領悟自己疲憊的來源。日日穿梭於人海，被車廂在城市之下來回運送，而腦袋裡不停運轉自己的得失，從來沒有感知過身旁的一切，自然只剩下一具負著數字與壓力的軀體。有多久沒有細細咀嚼白飯直到嘗出米粒的飴甜？多久沒有享受鉛筆摩娑紙張的沙沙書寫？更愧疚的是，我有多久忘了凝視身邊人們的雙眼，專注傾聽他們的喜悅與焦慮？總是埋頭，從沒想過，「岐王宅裡尋常見」終會被光陰感慨成「落花時節又逢君」，執著於繁瑣小事的當下，我以為能恆久不變的人物，也正走在他的星軌上，邁向衰弱，邁向難以交集的遠方。

「天長地久」一詞是毒鴆，讓人在恍惚間以為草木永遠萋萋，便有了蹉跎的理由。可當我們把每一刻都視作獨一無二、即將凋零的紅花，似乎便有孤注一擲的勇氣，可以選擇真正縈繞心底的重要事物、任心思與感官浸泡其中，彼時，將能瞥見屬於自己生命的永恆。

所以我想，真正的天長地久，是當萬物不捨晝夜的流動，你處在其中，卻不疾不徐不爭不搶，眼底盡是「當下」，如此專注，如此決絕，因而穿越了永恆。

我想起髫年和家人野餐的一個午後，父母輕聲交談，妹妹趴伏著觀察地上蟲子，而我閉著眼躺在野餐墊上，徐風把黃葉送至頰邊。我幻想野餐墊是一葉扁舟，任時光流淌，我們只是隨水漂流，享受沿途光景和這一方小隅。現在想來，那或許便是天長地久——和我重視的人，彼此心中了無他念，只是一起感知土地、秋葉和光陰。時間的逝去不再洶湧，和靜的拂過，我似乎觸碰到大雁的纖羽。

闔上書本，我穿越過那些已逝的歲月，記憶附著在皮膚上，是隱隱的重量。我突然意識到，那些曾經鮮活的人如今並不是全然的安靜，他們成為歷史的血脈，在大地之下搏動——曾經被認真對待的每個片刻時分，都幻化成天長地久的熾烈、想念與感激。
而我們所深刻感知、實踐的每個瞬息，也會在不遠的將來，與之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