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在妳走了以後。」作者幽幽地吐出這幾個字，在面對妻子良露的離世。

奶奶輕撫著爺爺書房架上的藏書，愣愣地望向窗外的天空。

爺爺認識奶奶那年，爺爺五十二歲，奶奶二十二歲。

初初見面，是爺爺到奶奶家提親。爺爺一身帥氣的軍裝，彷彿遮掩了年齡的差距。整個相親過程，奶奶害羞地低眉不語，只敢用餘光偷覷爺爺，一個比自己父親年紀還長的男子，將成為她終生的一片天。臨走時，爺爺發現慌亂中忘了帶定情物，只好硬著頭皮跟軍車駕駛借了戴在他手指上的k金戒指，過大的戒指一套，便套在奶奶右手相形之下過於纖細的無名指上。這一套上，便是「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一輩子的不悔信約。

奶奶出生於苗栗苑裡的鄉下，家裡務農，甫六歲的小女孩便要幫忙家事。常常天未破曉便要起床，到田埂間去撿拾蝸牛來餵食豢養的雞鴨，然後再急忙背起書包，赤著腳，在碎石泥路上一路奔跑到學校上課，這是奶奶小學生活之日常。國中時，奶奶便因為家庭環境不允許的狀況下而輟學了，在家幫忙農事，閒暇之餘便做刺繡補貼家用，直至爺爺的出現。

「妳不在了。但是妳好像一直都在。」

長年的軍戎生活，爺爺的生活日常總是有條不紊。書房架上排列整齊的書籍，書桌上纖塵不染，毛筆一支一支井然有序地吊掛在筆架上，奶奶天天去爺爺書房拂塵整理，之後再到院子採摘有露水的桂花泡一盅茶，放在爺爺的案頭。爺爺不在了，奶奶依舊如此，彷彿爺爺一直都在。

「會感傷嗎？彷彿剛生過一場大病似的。」

就在奶奶很慎重地幫爺爺挑選好棺木，一路冷靜地處理爺爺的身後之事，卻始終不曾看到奶奶大哭過。之後，愈想要在夢中看見爺爺卻愈睡不著，且連續無數個夜失眠的狀況下，奶奶住進了醫院，靠著藥物治療終於控制住病情；但我明白，奶奶內心始終有一個很大很大的空洞與缺口，是我和爸爸媽媽如何盡力都彌補不起來的。

「不過，我已經漸漸有抗體了。」

奶奶慢慢步上生活的常軌了，可以正常地說說笑笑。每當餐桌上出現奶奶的拿手菜；同時，也是爺爺最愛吃的砂鍋魚頭豆腐和滷牛肚時，媽媽會多添一雙爺爺的筷子，我會去碗櫃拿出爺爺習慣小酌的杯子，斟上高粱酒。此時，我們會相視而笑，「家」的確是一直真真確確地存在啊！缺少任何一個成員都不成「家」。爺爺住進了我們每個人的心裡面，一直住著且始終不曾離去，「愛，讓我們不忍相別」。

「當愛比遺忘還長」若是一本作者寫給妻子良露，最深、最長的情書；那麼，透過這本書的閱讀，我彷彿也懂得了奶奶對爺爺最深、最長的依偎。不正是因為「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所以遲遲無法與君絕；但也「終於了解最平淡而持久的愛情就只想牽著對方的手，直到無常逼使我們必須放手的那一刻來到」。

即使無常迫使我們必須放手，但幽微的內心深處是怎麼地眷戀著，不曾放手。

就像爺爺案頭的桂花茶香，依舊縈繞在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