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看舞台藝術】
穿越四百年時空的歐蘭朵

文／耿一偉（劇場導演、北藝大戲劇系講師）

羅伯．威爾森不但挑戰希臘悲劇，也嘗試將小說改編成舞台劇。這次他的目標是現代文學大師維吉尼亞．吳爾芙的小說《歐蘭朵》（Orlando）。這對他來說，又是一項新的挑戰，因為這不只牽涉到語言，還是小說文本。

對於《歐蘭朵》，羅伯．威爾森的思考是：「《歐蘭朵》的文本是小說，不是劇本。我們必須為這個文本找出戲劇動作，而這是一個充滿豐富意象的文本。一開始我想也應該設計一個意象豐富的舞台才對，接著我明白這是不可能的，我沒有辦法和小說文字所具有的豐富性競爭。吳爾芙的語言是音樂。所以我決定將裝飾減到最少，像一塊給文本使用的空白畫布，於是人們就可以看到文本的繪畫。」（Holmberg 1996:38）

的確，《歐蘭朵》內容相當複雜，而且與吳爾芙本人的生命世界有所關聯。這部吳爾芙最受歡迎的小說，其靈感刺激，來自她當時具有貴族身分的愛人薇塔（Vita Sackville-West）（此點也記錄在她的日記和給薇塔的信上）。故事講述在十六世紀初期，一名喜愛文學的英國貴族歐蘭朵，深受伊莉莎白女王寵愛，不過在被俄國美女莎夏拋棄之後，自我放逐到土耳其當大使。不料三十歲那年在當地經歷一場有驚無險的叛亂後，他睡了七天七夜醒來，忽然發現自己變成女人。之後歐蘭朵回到英國，雖然因為變成女人而財產遭法院暫時接管，貴族頭銜也宣告中止，須待判決結果才能再做處理。但她依舊繼續在歷史中的冒險歷程，以其不老之身，活到二十世紀初（期間甚至結了婚）。

負責將小說《歐蘭朵》改編成演出文本的，是羅伯．威爾森與知名黑人作家戴瑞．皮克尼（Darryl Pickney），他長期替《紐約時報》寫書評，還參與過《森林》與《時光搖滾客》的編劇工作。這份文本也構成台北版《歐蘭朵》的架構與內容依據。在合作的過程中，他發現：「威爾森在改編《歐蘭朵》時所畫的草圖，跟一般認為維吉尼亞．吳爾芙小說所具有的氛圍，有著很大的差異。如同吳爾芙藉由早已見諸史籍或隱藏在歷史的情節，透過主角內心的幽暗面對時代的觀察，重新創造了她對英國歷史的想像，威爾森也利用明暗對比的效果，在嚴格的形式構造規則下，形成一系列織理豐富、情感細緻的意象。這些細緻與神秘的畫面抓住了我們的注意力，從而呼應了吳爾芙的語言神髓。吳爾芙的小說與威爾森的構圖之間，存在著各種呼應的關係，很自然地會發現它們在創作淵源上的親近性，從而帶領我們進入詩與繪畫的領域。」（見1993年巴黎版《歐蘭朵》的節目手冊）

在最早的1989年柏林版中，《歐蘭朵》開場的第一句話是：「我曾是孤獨一人」（Ich war allein），最後結束的一句話是「但我現在還是孤獨一人」（Aber Ich bin allein）。這樣的改編手法，就暗示了主角歐蘭朵不但經歷愛情創傷與性別變化，也只有他/她獨自一人穿越漫長的四百年歷史。歐蘭朵是孤獨地活下來。這份孤獨，又和獨角戲的演出，一個人在台上偌大空間中自言自語，有著隱喻上的呼應。而且《歐蘭朵》的舞台意象不斷在演出中快速變遷，又和意識流小說的流動特色有所搭配。

羅伯．威爾森曾提到《歐蘭朵》是「發生在歐蘭朵內心的一段旅程。」（Holmberg 1996:187）魏海敏在舞台上，也不只是演出歐蘭朵，更像是處在小說中無所不在的敘述者聲音，那位描述歐蘭朵的理想作者（而不是吳爾芙）。那名在小說中第二章開頭主動表明身分的傳記作者說：「作者現在遇到了一個難題。與其將把它搪塞過去，還不如從實交代為好。直到現在為止，敘述歐蘭朵一生的事蹟，作者所依賴的，無非是私人提供的文件以及歷史記載的文獻。它們使作者得以完成傳記作者的首要任務，那就是不必左顧右盼，祇要一個勁兒沿著真實情況下的那些不容磨滅的足跡向前就行了。」（Woolf 1993:54）羅伯．威爾森說這齣戲就像是一個人在舞台上說故事給觀眾聽，在說的過程中，他也會變成劇中角色。

1993年，羅伯．威爾森找來知名的法國女星伊莎貝．雨蓓擔綱演出法文版的《歐蘭朵》。該劇於同年五月在瑞士洛桑首演，9月移至巴黎秋天藝術節演出，之後還巡迴至米蘭、里斯本、布魯塞爾等地演出。伊莎貝．雨蓓後來還以2001年電影《鋼琴教師》（The Piano Teacher）獲得坎城最佳女主角獎。已於2004年過世的美國一代才女蘇珊．桑塔格形容：「伊莎貝．雨蓓……是具有無限能力的演員。」（Cohen 2005:41）並推崇她具有成為偉大演員的五項特質，一是美麗，二是天份，三是智慧，四是無懼，五是完整。

＊在「2009台北國際藝術節」中，羅伯．威爾森與國劇名伶魏海敏合作東方版的《歐蘭朵》，文中圖即為魏海敏獨挑大樑的演出，由國立中正文化中心提供。

＊本文摘自《光的無限力量：羅伯．威爾森》（國立中正文化中心），作者耿一偉是劇場導演，目前擔任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列與華梵大學哲學系講師。在本書中，他細說從頭一個當代劇場史上絕對不能錯的劇場大師──羅伯．威爾森，看這位大師如何崛起於六O年代紐約前衛劇場運動，並在1976年以《沙灘上的愛因斯坦》奠定大師地位，自此在世界劇壇引領風騷將近四十年。對於想進一步了解舞台藝術的讀者而言，羅伯．威爾森這位劇場大師的故事，絕對不容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