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蟲悅讀 /獨家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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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30遇見你之前
文/06這場雪來得好突然,我出門的時候天空還是淡藍色,不到半小時,城堡看起來就像蛋糕上的裝飾品,蓋著一層厚厚的糖霜。我步伐艱難地走上車道,腳印都蓋在雪裡,我的趾頭已經麻了,我穿的中國絲質外套太薄了,讓我直發抖。一陣厚重的白色雪花從鐵灰色的天際降下來,幾乎擋住了格蘭塔豪宅,隔絕了聲音,讓世界用超不自然的速度慢了下來。在整齊的籬笆之外,路上的汽車都格外小心,行人一邊走一邊打滑、尖叫。我把圍巾拉到鼻尖,真希望我穿著更合適的衣服,而不是平底鞋和天鵝絨迷你裙。沒想到今天開門的不是納森,是威爾的爸爸。「他在床上,」他從門廊下抬起頭,「他今天狀況不太好,我在考慮要不要打電話給醫生。」「納森呢?」「上午請假,偏偏在今天請假。他媽的診所護理師來去只花六秒鐘。雪再這樣下,我就不知道等一下該怎麼做了。」他聳聳肩,好像對這些事情無能為力,又消失在走廊上,應該是想到不必自己負責就鬆了一口氣。「妳知道他需要什麼吧,對嗎?」他回過頭大聲問。我... -
2013.12.28文/那時我十一歲,你坐在桌子對面,在廚房發出的碗盤碰撞聲掩護下說話。你的衣服開始變鬆,襯衫、褲子都是,甚至是你的鑰匙繩。我偷聽到媽和爸的談話。他們說你快死了,並非突如其來、像是一瞬間生命便消逝的猝死,但你會死。我忍不住一直偷看你,好像這麼做就能看清疾病是如何不費吹灰之力,把你一點一點地從我身邊偷走。你又在跟我說歷史檔案館的故事,關於它是如何轉變、成長。但我沒在聽。我正轉著手上的銀色戒指。現在的我很需要它,只要有人碰觸到我,破碎的記憶與感覺便會襲來。目前它們還不算太難忍受或過於蠻橫,只是有些紛亂。我把這些都告訴你,而你說,狀況只會變得更糟。你這麼說的時候面帶歉意。你說,這是遺傳的,是潛在的,然而在前任者做出選擇之前並不會外顯。你選了我,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覺得抱歉。至少我不覺得抱歉。唯一覺得抱歉的,就是我發現自己漸漸茁壯而你漸漸虛弱的時候。「妳有在聽嗎?」你問。但我很顯然沒有在聽。「我不要你死。」我說。這句話似乎把自己... -
2013.12.27小兒子
文/我的家庭真可愛妻的學生從南部寄一箱柚子來小兒子非常興奮的拿出幾粒用色筆畫著將之排一列我經過時,慈祥(而敷衍)問道「畫了什麼啊?」他裝成小貝比的聲音「我們甜蜜的一家人」我一看「他馬的是豬太郎和他家人吧?」正臉孔開始扭曲要進入咆哮程式「敢把我畫成這樣!」奇怪的是這屋梁搖晃、暴怒的聲音並不是從我口中發出(我嘴巴還沒張開啊?)難道我已練成密音傳耳的上乘內功?一回頭發現他溫柔的母親內向的哥哥站我身後臉孔跟我一樣扭曲的盯著那一家柚子的豬臉這是我第一次在我家站在同仇敵愾的這一方啊好欣慰、欣慰喔無聊男子今年過年來總覺得衰衰的仔細說來也說不上具體衰在哪跟朋友聊起開玩笑說「會不會去年那個啥馬雅人預言的世界末日其實已發生了但並不是戲劇性的天崩地裂,海嘯或冰河就像日蝕一樣說不出的氣悶,覺得世界的光度暗了一點點一種停滯、黏在時間的捕蠅板上」「也許,整個二○一三年就是那持續中的,那一天還沒走完的所謂末日」我從來沒有過像今年這樣盼著這一年... -
2013.12.27兩倍半島:中南半島移動事件集
文/迷你首都的落日與啤酒我喜歡永珍,並且認為世界上沒有第二個這樣的首都。LP城市簡介文末提到:「這座城市雖然沒有龍坡邦所展現的那分典雅美麗,但日落時在河邊品嘗一瓶寮國啤酒,很快的你就會喜歡上這裡的。」一出現「雖然」二字,已是為當地的某些缺陷心虛了,後面再補上什麼都是強說詞。反之,若單單只靠「日落、河邊、寮國啤酒」就能讓人愛上的城市,肯定寥寥無幾。遊客在永珍只有第一天需要地圖,後來只靠幾條街就足以建構每天主要的活動範圍。永珍首先打破我萬花筒般城市紋理的首都印象,既然這個深藏內陸的國家我一無所知,那麼「認知」也就得暫時放下。城中最寬的馬路通往凱旋門,來回走過一次就不會再去。另兩條與湄公河平行,其間的小巷道開滿了餐廳、旅館、旅行社,旅客大多在這裡吃住玩樂(台北至今沒有這種專屬旅行者聚集的區域)。就這樣,永珍搞不好已經比你過年回外婆家的那個小鎮都還小,也許永珍不小,是端出來給外國遊客的永珍就是這麼小,概念的小。迷你的首都... -
2013.12.19文/原來,我喜歡你原來,我喜歡你。原來,我早就喜歡你這麼久了。每個人都有秘密。有些秘密可以跟人分享,有些秘密卻連自己都沒辦法面對。阿商依約來到路口等著大熊,停好車,他起身坐到副手席把駕駛座讓了出來,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大熊車開得比自己好、也比自己認得路,而且他開車讓自己很放心。或者應該說,只要大熊在,他就覺得放心。兩個多月沒見面了,一知道大熊要回來過春節假期,他就每天問大熊什麼時候可以碰面?同班的高中同學裡畢業後只剩下大熊跟他比較常聯絡,大學畢業,他繼續攻讀研究所,大熊到南部去工作,兄弟兩人可以聚在一起的機會越來越少,好不容易這次有這麼長的假期當然要好好敘敘舊。從後照鏡看見大熊魁梧的身形慢慢接近,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熟練的調整座椅,阿商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聽到右後方車門被關上的聲音。阿商回頭一看,是個女孩正對著他點頭微笑。「我女朋友AKI。」大熊對他介紹完接著又說:「想吃什麼?」但這話顯然不是問他的,大熊的眼神從後照... -
2013.12.17文/1鎏金歲月三月中的第二個週日,入夜後台大校園漸暗,人類學系碩士生的研究室雖依然燈火通明,但經過幾次房門開開關關,人也漸散。到了晚上十點,只剩喻笙寒一個人坐在書桌前,專心敲打鍵盤。她的桌面徹底反映了她的生活──乾淨空曠,除了筆電,就只有一個檔案夾,裡面裝了百來頁打滿黑字的白紙,上頭密密麻麻全是紅筆批改圈注痕跡,有許多張邊角都磨起毛了,如今整整齊齊落成一疊,擱在手旁。這疊紙是笙寒的碩士論文初稿,也是她過去一整年的努力,再加上魏教授傾注大量時間指導的心血結晶。雖然依舊遠遠不如當年那段由他執筆,描繪了洪水、百年木船,與黎明前夕老祭司站在岸頭,為安撫亡靈以苗語低吟鎮魂之歌的章節,但歷經反覆修改,總算也還稱得上平穩通順。笙寒雖十分珍惜這份成果,但偶爾也忍不住想,若能早點學成該有多好?少走許多冤枉路,可以空下大把時間,就算什麼都不做,發呆也發得痛快些。來不及了。生命好像老這樣,最需要的時候往往什麼都不懂,等明白過來,已然太... -
2013.12.12國文課沒教的事2:劉炯朗讀三字經
文/引言「教育」這個詞在拉丁文是?ducati?,本意是「引導」和「養成」,在《孟子‧盡心》就用過這個詞:「君子有三樂: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教育的過程有三個面向:傳授(instruct)、引導(invite)和啟發(inspire)。一、傳授,是知識的傳遞:對年僅三、四歲,在古代進私塾、在現代進幼稚園的小朋友們而言,他們對語言、文字、算術乃至歷史、地理、天文、氣象都毫無或者只有薄弱的知識,因此教育內容的選擇是一個重要的事情—對現代的小朋友來說,還得加上對第二國語言和方言的考量等。二、引導,是學習方法和習慣的養成:我們要以傳授為過程,以內容為載具,培養小朋友們探索(exploration)、想像(imagination)、模仿(imitation)、重複(repetition)和記憶(memorization)等的能力和習慣。三、啟發,是學習興趣... -
2013.11.28文/序曲你知道你可能會做出什麼自己再怎麼樣也料想不到的事嗎?你看著報紙或者打開電視觀看新聞,那些關於謀殺、過失殺人的報導,就如氣象報告、股市行情紛至沓來,你根本沒發現,就在此時有個孩童遭人綁架性侵,有名男子遭人射殺;有名婦女受到凌虐,腦袋被人割下,屍體遭人肢解;只因為某人情緒失控,就導致了一樁滅門血案。沒錯,你感到輕微的戰慄,一種幾近於快感的不安流貫全身,隨即消逝。因為你知道這些都跟你無關,這些事發生在別的地方,不在你每天清晨上班晚上回家,和朋友聚會,與家人前往西班牙度假,耶誕節時和另一半的父母共度的再尋常不過的生活裡。日復一日,這就是你的人生。外頭的世界有時相當病態,但那些跟你都沒有任何瓜葛。你確定嗎?百分百確定嗎?如果這些事找上了你,會如何?如果有一天你醒來,發現自己體內住著一個惡魔,即使你用盡了各種辦法也趕它不走,駕馭不了它,它佔據了你的靈魂再也不肯離去,這時該怎麼辦?第1章最糟的是不確定;她無法百分百確定... -
2013.11.27非普通家庭
文/范卡雷、范卡蜜夫婦這對「卡卡二人組」,專長是在各種公共場合表演,以假亂真激發圍觀群眾的真實反應,這就是他們的「藝術」。而他們的兩個孩子大女兒安妮和小兒子巴斯,也被迫從小就得在爸媽的演出中軋上一腳,跟著參與了一場又一場的「偉大表演」。序曲〔罪與罰(crime and punishment),一九八五年〕藝術創作人:范凱雷、范凱蜜范氏夫婦稱之為藝術,他們的孩子卻稱之為胡搞。「你們搞得一塌糊塗,然後就一走了之,」他們的女兒安妮跟他們說。「事情比妳說的要複雜多了,親愛的,」范太太嘴裡說著,將分工表遞給家裡的每個成員。「可是我們做的事情說起來也很簡單,」范先生說。「也是啦,」他太太附和道。安妮跟她弟弟巴斯一句話也沒說。他們正開著車,前往兩個小時車程外的漢斯維爾(Huntsville),因為他們不希望被熟人認出來。匿名是表演成功的關鍵因素,讓他們可以在不受那些想要看好戲的外人干擾之下搭設場景。范先生開著車在公路上奔馳,急... -
2013.11.26文/我在自己的一潭奶水裡醒來。我放下麥克斯已有半小時,現在,在另一個房間的他已經開始說話──他開心醒來時會發出小小的、尖尖的牙牙細語。我聽到撥浪鼓和條紋玩具旋轉的聲音──這套組合玩具他還不會辨認,但常用腳去踢它。麥克斯的叫聲越來越大,堅持不斷。「來了。」我隔著牆大喊。「等一下下。」我脫去尼可拉斯的Polo衫──我自己的襯衫上圍都太緊──換掉胸罩。我塞了一些軟布手帕在罩杯裡;這是我發明的小撇步,因為那些拋棄式防溢乳墊老是會掉出來,要不就是一直戳我皮膚。我沒費事去換件新襯衫;麥克斯一直要喝奶,所以有時候我會好幾個鐘頭光著上身在家裡走來走去,我的乳房也越來越重,因為不管麥克斯喝掉多少,它都會源源補充。等我來到小床邊,麥克斯的小嘴已在空氣裡吸來吸去。我將他抱出小床,解開胸罩前釦,不確定他上回吸的是左邊還是右邊,因為一整天下來時間好像已經混在一起。我才在搖椅上坐下,麥克斯便開始吸奶──他的吸吮長而強勁,那股震動從我的乳房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