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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物理學家的夢象徵:從包立的夢探索個體化歷程——1936-1937年榮格經典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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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榮格的傳奇解夢講座,洞見夢境裡的自我整合道路
★以心理學之光照亮物理學家的心靈深處,讀懂夢中的象徵

天才物理學家 × 分析心理學大師
以夢為入口,探索原型、無意識與個體化的心靈之路
1936與1937年,榮格應邀在美國公開講授了兩系列重要的夢解析研討會,從此成為心理學史上的傳奇時刻。會中討論的夢境,來自諾貝爾物理學家沃夫岡・包立。榮格將他的夢境與橫跨多個時代、文化的心靈智慧連結,為讀者開啟一扇洞察夢境與自我療癒的深層之門。
包立是不世出的物理天才,他一方面聰明絕頂,是著名的「科學良心」;另一方面卻是酗酒的流氓,經常出入酒吧,甚至捲入鬥毆事件。他擁有極其敏銳且精確的科學智性,然而高度發展的思維功能,也使情感、身體、本能與關係經驗被推向失衡的邊緣。早在1932至1934年間定期拜訪榮格之前,他已因急性憂鬱症而接受榮格弟子羅森鮑姆的會談,後者將包立的夢境記錄下來,並轉交給榮格,總計約一千個。本書中精選的68個夢境,即取材於此。
透過榮格的分析心理學視角,我們得以看見一位高度認同理性與科學思維的天才學者,如何在無意識的引導下,重新面對長久以來被忽略的情感與生命本能,也看見阿尼瑪、陰影如何在人格發展中作用,以及象徵心靈完整性的曼陀羅,如何在個體化歷程中顯現。
本書首次完整呈現這兩個系列的講座內容,讓讀者得以看見榮格以清晰而坦率的方式分享他關於夢、象徵與心靈療癒的核心思想。閱讀本書不只能認識榮格的心理學理論,更讓讀者親臨榮格的演講現場,看見他如何從夢的象徵出發,展開層層聯想與探索,明白人類心靈是如何在衝突與失衡之中,尋找通往完整自我的道路。


包立記錄的夢境可謂榮格最詳盡的個體化與曼陀羅實證資料,來龍去脈,盡在本書。
——魏宏晉(《榮格心理學指南》譯者)

此書詳細呈現包立的68個夢,展心智自療微旨,現心靈自癒樞機,演自性化生萬象。猶如鑄鼎煉心,文賁其明,以此撫毓眾生,致令體正實凝。誠度世之寶筏,療心之明燈。
——李孟潮(心理學博士、精神科醫師)

專業推薦 按姓氏筆劃排列
李孟潮|心理學博士、精神科醫師、個人執業
洪素珍|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心理與諮商學系副教授
魏宏晉|《榮格心理學指南》譯者

作者

卡爾.榮格(Carl G. Jung, 1875–1961)
瑞士精神醫學家,「分析心理學」(Analytische Psychologie)的創建者。其與精神分析學家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與個體心理學家阿德勒(Alfred Adler)同為現代深度心理學(Tiefenpsychologie)的三大先驅。思想博大精深,學貫東西方,一生著作浩繁,其學說包括對「心理類型」的描述,對「集體無意識」的探索,以及把心理視為一種表現在「個體化」過程中的「自我調節系統」,對後世哲學、心理學、文化人類學、文學、藝術、宗教、倫理學、教育等諸多領域都產生廣泛深遠的影響。
1875年生於瑞士凱斯韋爾(Kesswil),在巴塞爾大學(Universität Basel)學醫,並旁聽法律和哲學課程,1900至1909年於蘇黎世大學(Universität Zürich)附設醫院繼續其學業和研究工作。1905至1913年,擔任蘇黎世大學的講師,1933至1943年於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ETH Zürich)與巴塞爾大學授課。1948年,榮格於蘇黎世邦的庫斯納赫特(Küsnacht)創立榮格學院(C. G. Jung-Institut Zürich),作為分析心理學的人才培育與研究中心,1961年逝於當地。

譯者

審閱者兼譯者簡介|王浩威
國際分析心理學會榮格分析師、精神科醫師、作家。高雄醫學院醫學系畢業,曾任臺大醫院、和信醫院及花蓮慈濟醫院精神部主治醫師;《島嶼邊緣》、《醫望》雜誌總編輯。目前為實踐大學心理分析研究所副教授級專業技術人員、臺大醫院精神部兼任主治醫師、華人心理治療研究發展基金會執行長、心靈工坊文化公司發行人。著有《獻給雨季的歌》、《台灣查甫人》、《憂鬱的醫生,想飛》、《生命的十二堂情緒課》、《我的青春,施工中》、《好父母是後天學來的》、《晚熟世代》等書。近年引介榮格學派相關作品,譯有《男人‧英雄‧智者》、《夢,通往生命的泉源》、《文化幽靈》等書。

譯者簡介|李毓(筆名:白夜)
1972年生於中國陝西漢中,獨立中文作家筆會會員。著有個人散文集《生命的季節》。現居美國拉斯維加斯。
曾與丈夫王一梁於2015至2021年旅居泰國期間,合譯《遇見榮格:1946-1961談話記錄》、《榮格的最後歲月:心靈煉金之旅》、《幽靈、死亡、夢境:榮格取向的鬼文本分析》、《孩子的夢:1936-1940年研討會筆記》(皆由心靈工坊出版)。另合譯《別了,城堡:哈威爾總統回憶錄》待出版。

目錄

系列總序 走向心理分析的源頭・王浩威
推薦序 在夢的流動中,進入心靈實驗室,聆聽個體化的生成・洪素珍
譯後短記 偉大的相遇・李毓
導讀・王浩威
致謝
英文版前言・蘇珊.吉澤爾(Suzanne Gieser)

│ Lectures 1-6 │貝利島研討會/1936年
 第一講
 第二講
 第三講
 第四講
 第五講
 第六講
│ Lectures 7-11 │紐約研討會/1937 年
 第七講
 第八講
 第九講
 第十講
 第十一講

附錄 譯詞對照表

序/導讀

【導讀】

王浩威
1
1946年諾貝爾物理獎得主包立(Wolfgang Pauli),這一位顯赫的物理學家,作為個案參與了榮格這一系列的講座,甚至在本人的同意之下,被榮格寫進案例研究的論文裡。雖然他的名字並沒有在這一切相關的論述裡被揭示,但對當時圈內的人來說,他的身分恐怕呼之欲出。
包立可能是榮格的個案中,相關資料最為豐富的一位。除了榮格筆下書寫了許多與他相關的內容之外,包立本人的書信檔案裡,也留下了包括和榮格、榮格親近的學生,以及自己家人或專業圈好友的通訊。在這些頻繁的書信來往當中,也多討論到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另外,作為一位傑出的量子物理學家,在科學史上,包立被書寫或被紀錄下來的歷史或傳記資料豐富得令人驚嘆。於是,綜合榮格的著作及演講、包立自己與他人大量的書信內容、科學史上相關的資料,此三個面向累積而成的包立這一人物的人生軌跡,也就成為了極為難得的檔案寶藏。
更難得的是,包立和榮格之間不只是分析與被分析的關係。一開始他是榮格的個案,但隨著時間的推進,他也慢慢成為了榮格在發展自己的某些理論時,最重要的思想夥伴之一。同樣地,包立在物理學上不斷持續的突破,榮格的心理學理論也為他提供了富饒的養分。因此,若是想要閱讀這一本研討會筆記,讀者可以從多重的角度切入,也都能為我們帶來不同的啟發方向。

2
這本書屬於腓力門基金會系列計畫的其中之一。該基金會這些年來投入榮格尚未發表作品的整理之中,而其中一個相當重要的系列,就是榮格研討會(Seminar)所留下來的筆記。每本筆記都會盡量找到對榮格該領域思想,研究得最為深入的適當人選來整理和編輯。
榮格在 1913 年起脫離佛洛伊德後,便開始與少數學生、跟隨者進行非正式的聚會與探討,這些小型的研討會慢慢正式化後,成為他典型的演講與對話並存的教學形式。那些完整留下記錄的研討會中,最早的成書是《榮格心理學導論:1925年分析心理學講座筆記》(Analytical Psychology: Notes of the Seminar Given in 1925),這是1925 年 3 月 26 日至 7 月 6 日,在蘇黎世心理學俱樂部(Psychology Club)展開的一系列以英語進行的系統性授課。
本書《天才物理學家的夢象徵:從包立的夢探索個體化歷程——1936-1937年榮格經典講座》(Dream Symbols of the Individuation Process: Notes of C. G. Jung's Seminars on Wolfgang Pauli's Dreams),則是榮格應他紐約學生的邀約,在1936年、1937年連續舉辦的關於夢境解析的傳奇帶狀講座;其中第一年在緬因州貝利島,第二年在紐約市,一共講了十一場。
蘇珊.吉澤爾(Suzanne Gieser)受邀編輯這一系列的夢講座。她在1960年誕生於瑞典,目前任教於斯德哥爾摩埃爾斯塔.斯孔達爾.布雷克高等學院(Ersta Sköndal Bräcke högskola)中隸屬於聖路加(St. Lukas)教育中心的照護科學系(Department of Health Care Sciences),提供精神動力學等專業培訓與學術課程。她同時也是心理治療師,專攻創傷治療和督導工作,在私人診所執業的同時,也在一家專門治療性創傷患者的診所工作。她曾在斯德哥爾摩的榮格心理學私立研究機構──分析心理學研究所(IAP)──擔任高級講師和副教授十年。她是瑞典榮格基金會的理事會成員,也是瑞典意象療法協會的共同創辦人。
除了著重在創傷的臨床工作者,她同時也是科學史學者。蘇珊娜.吉瑟擁有烏普薩拉大學思想史科學史博士學位(專攻精神醫學史和心理治療史)。自1981年起,她研究榮格的心理學,以及榮格與物理學家沃夫岡.包立之間的關係。她最著名的論作是《最深的核心:深度心理學與量子物理學──沃夫岡.包立與卡爾.榮格的對話》(The Innermost Kernel: Depth Psychology and Quantum Physics. Wolfgang Pauli's Dialogue with C.G. Jung)。這一本2005年以英文出版的傳記,可以說是該領域中最傑出、也最重要的一本著作。書中探討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沃爾夫岡.包立與心理學家榮格之間的深刻對話,探討內容除了兩人的關係以外,也包括兩人在分析量子力學、意識、原型理論、煉金術象徵以及「共時性」概念等的這些心理學和物理學觀念,在彼此的交流中碰撞和啟發。
本書中,蘇珊.吉澤爾也提供了一篇相當精彩的前言,詳細地說明了整個講座的背景與淵源。

3
嚴格說起來,《天才物理學家的夢象徵》一書已是榮格和包立的共同著作中的第五部。過去已經出版的四部作品,一部是兩人的核心書信往來,一部是演講稿,一部是榮格對包立夢的討論,另外則是兩人共同合著的一部探討「同步性/共時性」(synchronicity)及物理-心理之間橋樑的奠基性專作。
《原子與原型:包立/榮格書信集,1932–1958》(英文版﹝2001﹞:Atom and Archetype: The Pauli/Jung Letters, 1932–1958;德文版﹝1992﹞:Wolfgang Pauli und C. G. Jung: Ein Briefwechsel 1932–1958),本卷由C.A.邁爾(C.A. Meier)編纂,收錄了榮格與包立長達 26 年間非凡且豐富的書信往來,詳實記錄了兩人針對量子力學、深度心理學以及「心理原型」概念所進行的深刻思想交流。
最晚出版的一本則是《自然的詮釋與心靈》(英文版﹝2012﹞:The Interpretation of Nature and the Psyche;德文版﹝1952﹞ Naturerklärung und Psyche)。這一部作品發展時,兩人已經從醫病關係變成同僚友人了。這部合著中,收錄了榮格的里程碑式論文〈同步性:一種非因果性的連結原則〉(Synchronicity: An Acausal Connecting Principle),以及包立關於約翰尼斯.克卜勒(Johannes Kepler, 1571-1630)的著名補充論文〈原型觀念對克卜勒科學理論的影響〉(The Influence of Archetypal Ideas on the Scientific Theories of Kepler)。榮格這篇有關同步性的論文,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他與包立持續對話的影響與啟發。
至於1938年出版的《榮格論心理學與宗教》(Psychology and Religion),是1937 年榮格在耶魯大學舉行的泰瑞講座中所發表的內容。他以宏觀視角探討現代人夢境中自發出現的宗教象徵與曼陀羅。其中雖然也提到了包立的夢,不過在這本書中佔比並不多,只是配角。
第三部作品《心理學與煉金術》(Psychology and Alchemy),是榮格對包立夢和幻象的相關分析,後來列入《榮格作品集》,作為第 12 卷。本書是榮格對煉金術、基督教教義和心理象徵主義三者間相似之處的研究,共分為三個部分。其中與包立的夢有關的是第二部分〈煉金術中的個人夢境象徵意義〉。雖然全書大致以煉金術象徵體系為框架,但榮格明確地將包立在接受心理分析期間匿名提供的、長達400餘則的夢境序列,作為核心實證材料,用以闡明原型在現代科學領域中的客觀存在。這部分內容包含了一位患者(包立)向榮格的學生講述的幾個夢境。每個夢境都在被描述後,再參考煉金術意象和精神分析理論進行分析和解釋。榮格強調,患者對榮格的解釋一無所知,因此在夢境過程中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榮格詳細描述了患者的整個夢境週期,總結了每個夢境的細節,然後根據與煉金術意象的相似之處來解釋它們,從而揭示其心理內容。書中文章最早刊行於1935年和1936年的《艾諾思年鑑》,並在1944年於瑞士以《心理學與煉金術》(Psychologie und Alchemie)之名,以單行本的形式出版;至於中文世界的譯本,則有楊韶剛教授所翻譯(2019)的《煉金術之夢》(南京:譯林出版社)。但該譯本僅翻譯了第二部分,而且少了此部分第一篇〈宗教與心理問題導論〉,這是榮格闡述他的計畫並解釋其中方法的總論文章。
至於第四本,也就是這一本研討會記錄《天才物理學家的夢象徵》,和《煉金術之夢》(《心理學與煉金術》第二部分的大部分),同樣都是關於包立夢境的分析,卻以全然不同的敍述方式來呈現。
在這一本研討會的筆記記錄裡,榮格透過夢或幻象的討論,穿插他的理論想法,將所討論的夢都盡可能地一步一步說清楚,更像是平常在臨床工作的討論。從中,我們可以明白榮格怎麼開始去看整個夢的意象,從哪一個點開始醞釀出他的想法,然後又怎麼去擴充這個想法,最後再慢慢地回到他所建構的心理學理論裡。

4
榮格本身很少透過文章的書寫討論他自己的治療方法。對他來說,這些細節的描述反而成為他的跟隨者的障礙。如果閱讀榮格的著作會發現,我們雖然都在討論他自己的思想體系,但在字裡行間免不了偶爾可以看到片段的治療方式。另外,有一些個案所留下來的回憶和通訊都能看到有更多文字提到榮格是如何進行精神分析的。
有些時候,特別是在早期,當包括佛洛伊德學派在內的所有精神分析或無意識工作都還持續在探索的階段,榮格會密集地使用某些方法,例如他自己會透過《黑書》的寫作和繪畫作為積極想像的方式;他也會要求自己的受分析者將腦海中的大量意象畫下來。因此,有許多受分析者留下了不少圖畫。
以《榮格與X小姐的曼陀羅:個體化歷程研究》(A Study in the Process of Individuation)為例,個案主角X小姐,是在1928年向榮格尋求協助的一位中年美國女性。她的真實身分研究被證實為克里斯汀.曼恩(Kristine Mann, 1873-1945)。她本身也是一位醫師,同時也是紐約最早期的榮格心理分析師之一。這本書記錄並分析了她所創作的一系列數十幅繪畫。畫面從最初海岸邊的女人,逐漸轉變為抽象的球體,最終演變成帶有神祕與整合象徵的曼陀羅(Mandala)圖騰。榮格在書中指出,這些畫作是她無意識內容的自發性湧現,而她透過繪畫無意間運用了榮格的「積極想像」方法,學會了與自己的無意識進行心靈對話。這樣的合作過程,對榮格學說產生一定影響。榮格曾明確表示,正是這個具體的個案,才引導他深入展開對煉金術(Alchemy)以及基督教神祕主義的研究,因為他需要藉由這些歷史象徵來擴大和理解她在治療中所產生的奇特心靈意象。
不過,在早期相關分析方法的探索慢慢確定下來以後,透過上述的這些間接資料,我們可以發現榮格的方法原本就是因時、因地制宜的。更重要的是,如何在有限的條件之下,抵達對方無意識最深的地方。對他來說,這種深度的探索,比治療的形式還重要。
綜上所述,我們也就可以了解榮格對包立治療的安排。

5
本書中的夢境主人包立,其父親原名為沃夫岡.約瑟夫.帕謝萊斯(Wolfgang Joseph Pascheles),是一化學醫學教授,與著名的物理學家恩斯特.馬赫(Ernst Mach, 1838-1916)在年輕時代就多有來往。1892 年,他們全家遷往維也納,並像許多其他世俗化的猶太人一樣,將姓氏改為較不具猶太色彩的「包立」(Pauli),同時改信天主教。他在維也納大學從事學術工作,後來擔任新成立的醫學膠體化學研究所所長。1895 年,恩斯特.馬赫也來到維也納大學,擔任哲學新設的講座教授。包立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於1900 年 4月 25日誕生於維也納。恩斯特.馬赫被邀請成為沃夫岡.包立的教父,因此包立獲得了恩斯特(Ernst)作為他的第二名字。馬赫不只是包立的教父,他更是包立之父知識上的老師及如父輩般的朋友,對於包立本人的成長歷程也產生了重大影響。
包立的母親名為伯莎.卡米拉.舒茨(Bertha Camilla Schütz),亦被稱為瑪麗亞。她是當時極少數接受到高中教育的女性,對戲劇文學有廣泛的了解,同時也是一位社會主義者與女性主義者。她被描述為奧地利女性中,少數真正的知識分子之一。她在 27 歲時通過了高中畢業考試,當時包立5歲。之後,她從事作家和記者的工作,並寫了一本關於法國大革命的書籍,以及關於瑪麗.安托瓦內特和拜倫夫人的論文。
包立從雙親那裡學會了批判的態度,甚至可以說是過於批判了:「我從搖籃裡就沒有被教導過服從權威。」他在寫給同事亞伯拉罕.派斯的信中如此表示。1906 年,包立的妹妹赫塔.恩斯特娜(Hertha Ernestina,依然是對恩斯特.馬赫的致敬!)出生。這對包立來說是個巨大的震撼,當嬰兒赫塔突然成為他摯愛的此母親和祖母所關注的焦點時,他感到嫉妒和被排斥。包立將此事件描述為「他內心阿尼瑪的誕生」(他人格中的女性面向)。赫塔日後成為一名女演員,參與電影和廣播項目的合作。在納粹崛起時,她首先返回了維也納,隨後逃往巴黎,並參與抵抗運動。最終她定居美國、結婚並改姓為阿什頓(Ashton)。與她的兄長一樣,她未育而終。
包立在 18 歲時已具備足夠的數學和物理知識,撰寫了三篇關於廣義相對論的論文,吸引了數學家赫爾曼.魏爾(Herman Weyl)的注意。包立決定前往慕尼黑,在阿諾德.索末菲爾德(Arnold Sommerfeld)的指導下學習理論物理。在索末菲爾德寄給奧地利同事約瑟夫.馮.蓋特勒的信中,他寫道:「我身邊有一位來自維也納知識精英真正驚人的代表──年輕的包立⋯⋯一名新生!」
但正當包立正慢慢在學術界展露頭角之時,家中卻發生了不幸之事:他的母親在1927年過世。包立從小便與母親相當親近。至於其父母的感情,則很少看到相關的記錄。關於包立母親的死亡,有兩種說法:一是他的父親有了外遇,且是與一位年紀和包立相差不多的女性,因此跟母親主動提出離婚,並在這樣的打擊選擇自殺;另一種說法是,包立的父親當時雖然外遇,但母親是在打擊之下感染了肺炎去世的。而包立的父親在他母親去世沒多久後,就再婚娶了繼母。

6
從包立在後來寫給榮格的一封信中可以看出,他的精神官能症早在1926年居住於漢堡時就已相當明顯。他對科學興趣的專注排斥了所有的人性特質,尤其損害了他的情感生活。這種情況的表現之一,可見於其個性中光明與黑暗的鮮明對比,以及他與女性關係中的矛盾。他發展出典型的如《化身博士》一般的雙重人格:一方面聰明絕頂,是著名的「科學良心」;另一方面則是酗酒的流氓,常出入酒吧並經常捲入鬥毆事件之中。他感到孤獨,並覺得所有人都與他為敵。此時的包立對女性也抱持非常極端的偏見,而這種對女性的輕蔑,與他對女性完全的情感依賴形成鮮明對比。1927年母親自殺後,包立的狀況更為惡化。他對母親抱持正面關係,卻痛恨他的父親。這種仇恨在加劇後,集中於他的父親以及他所娶的年輕女子身上。
包立與榮格於1931年首次見面時,除了上述的情形越來越惡化,同時也因為急性憂鬱症而不得不尋求幫助。當時,他的父親和另外一位朋友都推薦了榮格給他。
透過榮格心理學的觀點,包立逐漸理解他對女性的輕蔑是基於對自身人格一部分的壓抑與投射,即他那未被允許發展的「黑暗」女性面相(用榮格的術語來說,即他的阿尼瑪)。這種「黑暗阿尼瑪」在包立夜生活中常以妓女的形象顯現。
榮格跟包立談過一次,只就某些精神官能症現象進行諮詢,包立自述這些現象道:「這與我在學術界比在女性面前更容易獲得成功有關。由於榮格的情況正好相反,我認為榮格是給予我醫療治療的合適人選」。但榮格顯然持不同意見,並建議安排一位女醫師為他治療與分析。她是榮格的學生、當時尚為新手的艾爾娜.羅森鮑姆(Erna Rosenbaum)博士。她被描述為「一位年輕的奧地利女子,漂亮、天真,總是笑容滿面」。一週後,1932年2月3日,包立寫信自我介紹並說明情況。他告知羅森鮑姆,榮格在他參加的一場講座後,遞給了他一張寫有她姓名和地址的紙條。
榮格告訴包立,選擇這位女性分析師是因為他與女性之間的問題。另外,榮格也解釋了不親自治療包立的決定。由於包立非凡的個性以及他似乎「充滿了古老的素材」,他希望進行「一個有趣的實驗」,並確保他整個發展過程不會受到榮格個人的影響。透過這種方式,他將「獲得絕對純淨的素材」,並盡可能獲得「客觀的過程」。羅森鮑姆因此接下了這份任務,雖然大多數時間她只是「觀察過程」。
除了定期的約診外,包立一如既往地給他的分析師寫長信,甚至常為自己寫得太多道歉。顯然,包立對這個安排感到滿意,他也覺得沒有必要更頻繁地會見分析師。「不知怎地,這個過程似乎自己運作得很順利──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目前我不需要太多啟示。」五個月後,羅森鮑姆醫師搬到柏林,這之後他們又以書信的方式保持聯繫三個月。
羅森鮑姆在這段分析過程中,主要的工作是記錄和報告夢境,並轉交給榮格。榮格特別提到,在治療的最初八個月中,他根本沒有見過包立本人。因此,在十個月期間包立作的那約一千個夢中,有355個是在沒有與他接觸的情況下夢到的。由於「夢者優秀的科學訓練和能力」,榮格表示他也無需對夢境進行解釋。榮格認為有必要補充指出,包立的教育背景並非歷史學、語言學、考古學或民族學,所有來自這些領域的資料參考,都是夢者從無意識中獲得的!
羅森鮑姆回到柏林以後,根據《原子與原型:包立/榮格書信集》中,撰寫前言與編輯注釋的詹姆斯.多納特(James Donat)博士的說法:「艾爾娜.羅森鮑姆與包立進行了五個月的會談,之後包立自我分析了三個月。接著接手分析,持續了兩年。」包立在1932至1934年間定期拜訪榮格,而後在1934年6月與法蘭卡.貝特朗(Franca Bertram)結婚的同一年10月,包立結束了與榮格的固定會面。
7
這兩年的會面,究竟是不是在進行精神分析?關於這一點,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瑪麗-路易絲.馮.弗朗茲(Marie-Louise von Franz)表示,包立從未接受過榮格本人的分析。她說:「⋯⋯他確實與榮格進行過幾次訪談。包立當時正在接受一為英國女性羅森鮑姆博士的分析治療。在那段分析期間的夢是關於心理學與煉金術的。這是在他前往蘇黎世之前的幾年。當他結婚並搬到蘇黎世擔任教授職務時,他並未重新接受分析治療。但如我所說,他偶爾會與榮格進行訪談。」這個說法顯然是錯誤的,因為地點和時間與某些已知事實完全不符。
包立於 1928 年獲得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ETH)的教授職位。1932年2月開始接受羅森鮑姆博士的分析,這也是現存最早一封寫給榮格的信件的日期。包立在1932至1934年間定期拜訪榮格,是否可稱為「偶爾的訪談」亦值得商榷。包立與榮格的通信顯示他們有固定的約見,包立本人稱他對榮格的拜訪為「夢的解釋與夢的分析」。然而,包立是否真正接受過榮格的「分析」仍有爭議。
榮格的大弟子邁爾(C. A. Meyer)接受訪問時,也表示包立與榮格的會面不能視為定期的分析。據他所述,他們的會面頻率不高,可能每月不超過一次。在英譯本《原子與原型》中,貝弗莉.扎布里斯基(Beverly Zabriskie)在導言中所述:「榮格與包立⋯⋯後來見面,不是為了分析,而是為了做思想的比較」。
在1941至1945年的戰爭期間,逃到美國的包立與榮格之間沒有存留的通信,且極有可能在戰爭的狀況下,他們沒辦法彼此通信。包立在1945年獲得諾貝爾物理獎,1946年10月,他們恢復通信,同時也在美國各大名校的爭相邀請之下,最後選擇回到瑞士ETH任教。包立與榮格雙方的討論在1950年、1953年及1957年達到最密集的階段。
我們現在難以判斷包立與榮格之間的私人關係究竟如何,但來往的信件中在在顯示了雙方彼此尊重與同情。在近期一部的榮格傳記中,便特別指出他們的關係在榮格成熟的知識生涯中佔有獨特的地位。榮格傳記的作者迪爾德麗.貝爾(Deirdre Bair)甚至認為,包立是榮格唯一的朋友,「豐富了榮格的思想並拓寬了他的視野」。我們可以從包立捐贈給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被保存在「包立廳」(La Salle Pauli)的藏書中發現,包立對榮格著作有著相當深度的閱讀。藏書中包含了17本榮格的著作,其中大多數都帶有包立的邊注。
如果說,這兩個人的交情是從醫病關係開始的(且這段關係至少維持到1934年底);那麼,在1946年以後,兩個人的關係便轉為同事之情,他們之間的知識討論皆能互相啟發各自領域的寬度,並得以有所突破。至於1934至1946年之間,可能正處於兩種關係的過渡狀態。

8
現在,如果回首去看榮格對包立的治療,我們應該如何去重新理解兩人之間的關係呢?
包立在這些年與榮格(直接或間接)的交流裡,他相當暴戾的那一個面確實慢慢地消失了。雖然,他的第二任的妻子法蘭卡認為,若是榮格一開始就親自分析包立,他的情況會更好。但,我們能斷言一定如此嗎?
當年27歲的包立,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可以想像他整個人的自戀膨脹到什麼樣的程度;另外一方面,母親的去世和父母的婚變,卻也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打擊。這時,也許他只是需要一個相當於母性的容器,或者說如母親一般的抱持,讓他得以從哀悼裡面走出來。
如果包立當時的分析師,是由同為ETH同事的榮格親自擔任,即使他比包立年長許多,但這段關係會不會反而因此陷入兩人的自戀競爭之中呢?
至少榮格非常清楚:從他的心理學理論來說,包立在母親期的發展是有問題的。那時的包立需要的是重新修補母親期造成的創傷,以及母親去世將這創傷惡化的事實。也許在這樣的情況下,一位充滿女性特質的女性治療師,才更能為在這一階段中面臨生命困境的包立,提供恰好的陪伴。

(本書翻譯是由李毓完成初稿,而後由我負責注釋和最後定稿。如果在出版成書後,讀者在翻譯上看到任何問題,應該是我的責任。)

注:本篇文章參考許多資料,特別是蘇珊.吉澤爾所作之《最深的核心:深度心理學與量子物理學:沃夫岡.包立與卡爾.榮格的對話》(The Innermost Kernel: Depth Psychology and Quantum Physics. Wolfgang Pauli's Dialogue with C.G. Jung),特此聲明。

試閱

第一講
女士們、先生們,首先我必須要說,真的非常感謝你們和委員會給我這次機會,讓我說說自己獨特的興趣。儘管我是個實務取向的人,治療了很多患者,但我同時也對科學探索感到興趣,你們知道,我主要關心的,是我們無意識的思維這個非同尋常的歷程。我認為,人的無意識思維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即使在我們這個時代,仍然有很多人堅持不相信無意識思維這回事。他們認為人類思維也好,人類心靈也好,不過是意識和意識的內容,除了生理方面的一切,也就是腦細胞特有的歷程以外,什麼都沒有。但我們透過了那些與瘋子和精神官能症患者相處的經歷、透過夢,以及透過歷史文獻,這一切已經清楚地顯示:意識之外存在著一個不屬於意識對象/客體或意識內容的思維領域;它們是不可見也不可知的,然而,對我們意識歷程的影響卻是最大的。
事實上,我們意識的歷程通常是依賴無意識來運作的—這依賴程度如此之高,以至於哪天無意識不運作了,我們會連一個字詞也說不出來,這是因為它將不會出現在我們的大腦裡。當我跟你們說話的時候,完全是靠我的無意識來運作的,是無意識決定要將這個字詞給我、還是將它卡住。如果無意識不給我這個字詞,那我就會想不起來;只要它沒進入我的大腦,我就會擱淺或拋錨。我甚至連「早安」都會說不出來,因為我記不得「早安」這幾個字詞了,因為無意識將它們卡住了。正如我們都了解的那樣,這種事每天都會發生。因此,當你想要找出某個名字來介紹給某個人時,無意識經常就剛好不在那個點上,於是你就是找不到那個名字,儘管這名字是如此熟悉。當然,為什麼那個時候無意識拒絕工作,這一定是有原因的。當出現任何的病理狀況時,無意識可能在大腦中很大的範圍內都拒絕運作。
現在你們知道,無意識思維並非全然黑暗,也不完全是一個我們不知道亦不可捉摸的領域。我們可以間接地了解它,也就是說,可以透過我們的那些意識層次的材料來進行了解;而這些意識材料顯然來自其他地方,而不是來自這個可見的經驗世界。我所指的這些,主要透過夢境來獲得,而在這裡,我們也只談論這個獲取來源。當然,無意識還有其他的表現形式,但夢是最接近我們當下覺察的產物。
每當我想談談無意識時,總是會有一定的困難,這真的可說是一言難盡。其中所涉及的面向是如此之多,以至於一個人要在簡短的系列演講裡去呈現這單一的主題,往往十分困難。而要去呈現出完整的、可以自圓其說的這一整個主題,尤為困難,因為在無意識裡,所有的事物全都都與其他事物攪和融在一起,而且在一定的條件下,任何事物都可以變成其他事物。人們將這種特別的情況,稱為一個人因為其他人而遭到了集體無意識某些內容的汙染。無意識的內容是很容易遭到汙染的,儘管這不是永遠如此;但我們必須假設,在完全無知覺、完全無意識的情況下,無意識的所有內容實際上是融為不可區分的合一狀態的,因為這是不可區分的,不可能被意識到的。你們也看到了,如果對事物的意識有些模糊,這表示仍然帶有汙染的特徵;但是對它們是越有意識,就越容易辨別。實際上,說這些內容是「可辨別的」,意味著它們是能夠成為「可意識的」—「可辨別的」和「可意識的」其實是同義詞。儘管無意識融合在一起,我們還是能夠辨別出無意識的某些層面、某些內容,譬如哪些是個人無意識,哪些是集體無意識。
透過個人無意識,我開始對那些曾經是我們意識生活的組成部分、那些如今已經遺忘的事、那些被潛抑或忽視的事……對這些的內容有了理解。我還要將那些目前沒有意識到的,甚至從來沒有意識到,但現在透過我們個人生活所獲得的下意識內容,也全都囊括進來。這些下意識的內容,有時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它們透過感受器官,透過聽覺和視覺,進入到我們無意識大腦裡的個人無意識;只是強度還如此微弱,以至於無法成為意識。心靈的歷程必須具有一定強度才能抵達意識。如果強度不及,雖然無法變成意識,但它們仍然可能進到無意識的大腦裡。有時,我們雖然聽到了某件事,但可能我們並不知道自己聽到了。然而它就在我們的內在,就像我們將它聽進去了一般,並且對我們的內在也真的產生了作用,彷如我們確實有聽到這一切似的。
除此而外,我們還有集體無意識。它的性質和結構完全不同,它是我們所不曾擁有的東西;它與我們一起誕生、同我們一起來到這個世界上,是誕生於大腦結構之中的一種相當於本能結構的東西。它具有本能的形式,是本能作用其中的意象;我們將這些「意象」稱為原型。意象這個名詞的起源非常古老,我們在畢達哥拉斯的著作裡就可以找到它。這個詞頻繁地使用於基督誕生後的那一兩個世紀。後來聖奧古斯丁又再次提及它,我就是從這裡看到的。而這些原型,就像我所說的,是本能的一種形式。例如,如果你去觀察昆蟲的本能功能,就會發現這種本能具有某種明確的形式。譬如說,某種昆蟲對植物進行某種行為時,總是以同樣的方式來進行,即使從沒有經過任何教導。它天生就有這種本能,在與植物接觸的那一刻起就會採取這種本能行為。我們必須問自己:這只昆蟲怎麼會知道,這是為了物種繁殖而應該這樣或那樣做的那種植物?昆蟲的內部一定存在著某種原型意象,當刺激形式出現在外在的世界時,這意象就會開始發揮作用—這種在生物身上的反射意象,與現實生活中的花朵完全相同。因此,當昆蟲發現花朵時,這項本能立即開始起作用,昆蟲通常必須執行非常複雜的動作,而這往往是為了物種的繁衍。同樣的歷程存在於所有的生物中;因此,人類也具有類似的特定形式之本能,而這些本能是先天的、遺傳的,從來不是後天獲得的。至於它們最初如何形成,這是一個還有待探索的問題。這一部分我一無所知。我只知道,如果我們儘可能地回溯關於人類心智活動的任何記錄,就會明白這些原型一直存在。它們與柏拉圖的「永恆理念」(eternal ideas)確實一致。它們是原型世界或意象世界,透過它們,我們就可以完全地掌握這個世界,這樣我們在這個世界就不會成為全然的陌生人。當我們來到這世界時,我們就已經熟悉了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內在和外在之間就有了某種獨特的一致性。
儘管這些原型後來受到了汙染,但依然很容易識別出來,並且早在我發現之前,很久以前它們就被人們識別出來了。我們可以在比較神話學中找到所謂的神話主題,也可以在原始人(primitives)的心理中找到。當代研究已經確定,它們是存在的。(參考呂西安.列維-布留爾〔Lévy-Brühl〕集體表象〔Représentations Collectives〕的主張。)
現在,我選擇將原型作為這個研討會一個可能的主題,並儘量試著透過作夢者所產生的原型材料,向你們展示這種在無意識中的奇特生命型態。它就像一個活著的有機體,會自己成長、會自我分化,自己有著像生命一樣的東西。當然,這在現在還是一個相當新穎的理念,我會嘗試簡單明瞭地解釋。我選出來的特定原型通常是出現在夢中且扮演著重要角色的意象。稍後我將向你們解釋這究竟是什麼。
首先,我必須先就這次討論的案例說幾句,我從他那邊獲得了一系列包含原型的夢。這些夢來自一位年輕人。他來找我時大約32歲左右。他受過高等教育,思考功能相當發達,然而這也正是他麻煩的根源;他就是太過單面向地發展思考功能和科學思維了。他有著最卓越的心智,並因此而聞名。他一點都不像是平凡人。正是由於這種極端的單面性,他完全崩潰解體了,這也是他來找我諮詢的原因。這種思考型的人之所以發生不幸,是因為他們並沒注意到自己的情感生活,因此與情感的世界失去了連結,生活於是只存在於思考的世界裡:一個只有思考的世界。因此,不論是與他人的關係,還是與自己的關係,他是完全迷失了。最後,他開始酗酒,喝多了就胡言亂語,讓自己都開始害怕起來,不明白這一切究竟是怎樣發生的,甚至無法適應社會,惹出的麻煩更是毫不間斷。這也就是他打定主意來找我諮詢的原因。
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只有20分鐘。我馬上感知到,他在某一面向的心智上有著大師的層級,於是我決定不去觸碰他的思考功能。我建議他去找我剛收的一位學生,一位女醫師,當時她對我的工作還所知甚少。她才剛剛開始進行自我分析,但天生有著敏銳的直覺。她不傻,頗有常識,當然,在我告訴她要讓這樣一個人去找她時,她非常吃驚。我自然不得不做些解釋。我告訴她為什麼我要這麼做,並且給她一些建議,讓她知道如何面對他。我對她說,我要他將自己的夢告訴她,到時候他必然會非常認真地將自己的夢寫出來,她應該聆聽並且點點頭,萬一感到驚訝或困惑,就應該說出來。但是千萬不要試圖去理解或分析這些夢。我說:「這些夢妳根本無法理解,所以最好連碰都不要碰。」當然,現在她已經明白,並且樂意去扮演這個多少有些被動的角色,而且令人驚訝的是,這個年輕人也恰恰看出了這一點。他也理解這樣的安排是要讓他明白那些事。我說:「我不想影響你自己可貴的心智。只有你自己完成這整件事,你才會真正的心服口服。假如是我為你做這些分析,你是永遠不會服氣的,因此我甚至連試一下都沒想過。你去找這位女醫師,她會聽你講你的夢。」她果真這麼做了。在其中的某些夢裡她甚至什麼都沒有注意到,而在某些夢裡她則注意到了一些異常的材料。另外還有一些夢模糊不清,但她覺得背後肯定隱藏著什麼,於是她會問個問題;或者當她感覺到某些點被好好表達出來,她就會提醒一下。這就足夠了。他回家以後繼續記錄自己的夢,下一次再帶來新的材料。如此,在我重新接手他之前,他已經有了400多個系列夢和視覺印象。他有將事物加以視覺化的天賦,因此有著自發的幻想。我將這些都稱為夢—只有夢才會那麼美好。你們在白天可能也作過一些夢。
材料的收集整整花了八個月。他先和那位女醫師相處了五個月,接下來的三個月都是獨自一人處理。等到他來找我的時候,他對自己的無意識運作已經十分肯定了,他知道他可以信任這一切的運作,而且他也完全明白—不論是外在世界正在告訴他的,還是他內在正在自發地產生的。除非他也認同,除非他也有同樣的感受,否則這一切絕對沒機會灌入他的腦海。等到他開始由我親自照護時,我確實也幾乎什麼都沒說。偶爾他會問:「你能解釋一下這個夢嗎?」或像是「我不理解這件怪事。」這時,我只是從自己的經驗和知識來告訴他我所知道的,然後他就離開了,繼續作夢。我從未系統性地分析過他的夢。他完全可以用自己獨特的方式來自行分析這些夢。
現在來說說他夢的內容。我必須要先說明,他的夢從一開始就是始終持續的。我的學生當然是將這些夢都拿給了我,這樣我才能追蹤整個發展歷程;而且,似乎從我們第一次諮詢的那一刻起,就觸動了(他的內心開始啟動了)某個以特殊的象徵來表達自我的東西,而這也就是我們即將要談到的象徵。但在我們開始之前,我想先針對夢來說個幾句。
因為我們無法干擾夢,所以它們是特別適合的材料。我們是不能干預夢的。我們不能說:我要作個關於這個或那個的夢,或某種特別的夢。夢是自然的產物,就像樹上的蘋果,就像動物,都是大自然創造的,不是人。我們因此也可以說,夢並不是人造的。它們根本不是做出來的。它們是長出來的。它們就像泉水一樣自然湧出。夢就是從一個潛在的無意識歷程開始的一系列表徵、一系列意象。既然夢是一系列的意象,那麼我就可以假設,這些意象是由一個看不見且未知的自然歷程所引起的,而這就是我們所說的無意識。夢本身的構成成分並非是無意識的,否則你就不可能知道。你知道夢本身,你得出了關於潛在歷程的結論。這些歷程是無意識的,也就是說,是不能被意識到的。因此,每當你去處理任何一個夢時,你都會處理一些在無意識中開始和結束、並由無意識心智所承載的東西,那是我們永遠無法知道的東西。我們只能了解那個歷程的一些意象;那個歷程的起因尚不清楚。當然,我們對它有很多猜測,但僅僅只是猜測而已。
這種無意識的歷程究竟是不是引起作夢的原因,值得懷疑。我們可以問:夢是不是都有其原因?這是一個合理的問題,但迄今為止人們對它的理解還是非常有限。然而,我們有證據顯示,無意識很有可能是一個無始無終的連續歷程。換句話說,我們不能將類似開始、結束、因果關係等這類的概念應用到它身上。我們可以將它想像為永不止息的川流,就像在物理的世界所發生的一系列事件那樣。這是沒有起源也沒有終點且永不中斷的川流,換句話說,我們的大腦沒辦法決定它的開始或終結。我們可以進行一些推測,但不會有任何的辦法可以證實。這種闡述可能比我們假設夢有原因和結局還更符合無意識的性質。夢本身是有始有終的,但這和它潛在的歷程並不相同。夢是一系列或多或少由偶然才轉變成意識的表徵。
我們必須假設夢的歷程(即引起作夢的歷程,也是承載夢境的歷程),是發生在我們自身的心靈生命,或我們所接觸到的心靈生命的,它彷如川流一般連續而不間斷地發生著。然而,只有在一定的環境下,我們偶爾才能真正地意識到它。而夢中所出現的,都只是無時無刻進行中的心靈事件之川流當中的其中一件。因此,你甚至在白天清醒時也可以捕捉到夢。比如說,當你因為某些原因而意識清醒程度降低(心智水準下降),或是感到疲倦的時候,在意識的思想當中,某些現象就會開始出現;如果這些現象更強烈的話,可能會發展成幻覺。喝醉酒的人身上也會發生同樣的情形,也會開始出現某些自發性現象。當他們有點累或醉了的時候,就會出現幻象(visions)或整段的夢。換句話說,當意識的張力開始放鬆時,無意識可能就會出現。就好像你意識的某個地方出現了一個開口—一個洞,通過它,開始認識到一個完全不同於人類思維功能的存在。這種情況,在精神分裂和某些精神錯亂的案例身上,尤其容易看見—聲音改變、表情改變,或思想內容完全改變。這就像某種十分奇怪的東西突然出現然後又突然消失。那是我們意識中的一個洞、一個裂縫,通過它,我們可以更加清楚地認識到無意識的特殊內容。
假設直線A代表意識的水平。無意識B這部分有著一段歷程。當意識水平下沉時—也就是說,當你失去你的意識強度時—就有了曲線C,而無意識就在D點變得可見。這就是睡眠期間作夢的常態。在睡眠中,你的意識強度逐漸減弱,直到你開始發現到無意識的歷程。當你醒來的時候,意識的強度增加了,於是這種意識的強化瓦解了無意識世界,就彷彿你的無意識又消失了一樣。但夢只有在這個部分(從x到y)才是可見的。
夢的功能,或是潛在的無意識歷程的功能,是可以由夢意識內容的性質來決定的。如果我們問問自己:「我為什麼會作那樣的夢?為什麼在夢裡我會這樣或那樣想?」就能發現夢的內容和意識之間的特殊關係,也就是說,一種具有互補或補償特徵的關係。舉個簡單的例子:假設在自己的意識思維裡,你沒有覺察到某些衝突的存在。如果你的意識思維多少是平靜的,那麼你很可能就會夢到衝突。這意味著,不論在意識中或在無意識中出現的對立原力(force),都會透過呈現風暴、戰爭、烈火或任何其他的情緒,來補償你意識思維中的寧靜狀態。所以,有段時間你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白天感到開心,但晚上可能會作到有著衝突內容而多少令人有些不愉快的夢。
或者,假設你意識到了衝突、意識到了你思想的不平靜、些微煩躁或神經質,甚至承受了意識衝突後的強烈折磨,這時,夢就會透過代表著對立之結合的象徵,來表現出寧靜。如果的確如此,你的無意識顯然正試圖製造出平靜來。這就是我所謂的補償。通常,或至少是經常,人們會珍惜這種想法:他們與上帝和人類是和諧相處的,沒有任何的麻煩的,直到這一切被某種東西(一種不舒服的症狀)困擾,於是他們理所當然地相信,這和身體或食物有關。他們會發展成一種恐懼症(phobia),也許變成某類食品的上癮者,只吃某些東西。他們相信身體是吃出來的,試圖透過改變飲食來消除困擾。當然,這種方法迄今為止依然毫無幫助。這對某些人可能有一時的效果,就像任何東西只要你相信,在一段時間內都會有作用一樣。
然而,如果你還沒有痊癒,去找醫生訴說你的症狀,他會告知你這是一種心因性的障礙;你的心裡有件事讓你一直擔心著。但很可能你並不想了解它,因為這違背了你的人生哲學;所有的事情在任何時候都應該要很正常才對,如果有什麼困擾著你,那麼根據你的想法,事情就不應該是這樣的。你的內心之所以存在著衝突,是因為你的哲學與自然並沒有融為一體。然後你的醫生對你開了個可怕的玩笑,他說你會出現這些症狀是因為你面對自己並不平靜。當你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各種敵對勢力的戰場時,你可能得出這樣的結論:你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完全錯誤的人,因為你意識到了這是一場衝突,而其他的人看起來似乎一切都好。壞人永遠不會和你住在同一條街上,也不會和你住在同一棟房子裡,只有壞人才會有衝突。此外,沒有人會幫助你,因為整個世界都傾向於相信人類不存在衝突,若有衝突就是完全錯誤的。因此,當你對現在自己陷入衝突的事實印象越深,你就越覺得自己是個壞人。你憂心忡忡,而這就成為意識中的衝突。
然後,如果你開始觀察,你就會發現,無意識會產生奇怪的夢,試圖克服這些衝突;無意識正嘗試創造出一種有能力處理這些對立的新人格。首先,你只是一個自我,更願意想像沒有如衝突這類事情的自我;然後你陷入了自己和同樣在自己身上的陌生傢伙之間的衝突,你自我人格的陰影,毫無疑問就是你自己,但被塗得非常黑,且產生了你所無法忍受的許多東西;這些東西是不可能且不道德的;這些東西令你沮喪和抗拒。這時,無意識就會試圖製造出一種人格,這種人格能夠應付真實的人,不是他認為自己應該是的那種人,而是是由光明和黑暗所組成的人。
在這樣的狀態下,無意識會產生一種我們稱之為曼陀羅(mandala)的特定象徵,曼陀羅是個梵文詞彙,意思是「圓圈」、「魔圈」。我們將這個術語歸之於東方哲學,東方哲學中的密宗和喇嘛教文獻詳細描述了它的起源。它不僅存在於東方,也可見於西方。它非常古老,從最早的開始就存在,是我們擁有人類存在證據的任何時代當中,都能夠找到的為數不多的偉大象徵之一。我所遇到的最古老的曼陀羅象徵在舊石器時代。我們在羅德西亞(Rhodesia)的舊石器繪畫中也發現了它。
這是一個圓,裡面有著總是交織成十字的星星圖形,彷彿被平分為四等分。如今,民族學家常常稱之為太陽輪(sun wheel),但我必須提醒大家,這些太陽輪來自人類尚未發明出輪子的時代。輪子是人類後來的發明,時間只能追溯到新石器時代。從這個象徵出現到輪子終於被發明出來,歷經了數十萬年。因此我們不該用「輪子」一詞,而應該用「曼陀羅」。它通常以圓形或球體的形式出現,也可能以均分成四等分或八等分的十字形式出現;或者是正方形,通常也被均分成四或八等分。色彩上通常以四種顏色代表四種不同的性質,這四種性質可能由站在象徵符號四個角落的四個奇怪生物、魔鬼或我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來代表。與此同時,旋轉的元素也常出現在這些象徵中,即整個東西呈現出正在旋轉的狀態。旋轉的中心幾乎總是重中之重,儘管在個別情況下,有些並未被賦予重要的象徵。不過,這種情況當然是非常態的特殊案例。我們將這些事實用在診斷上,作為個體發展階段的參照。
這象徵的意思是一個交叉。當兩線彼此交叉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個中心;它們碰到了一起,形成了對立面得以結合的象徵。我們在基督教義中能看到這種象徵,基督在兩個也掛上十字架的盜賊之間,成為了結合或和解的象徵,一個盜賊於是隨基督上了天堂,一個隨基督下了地獄;你們知道的,基督死後去了地獄。一個強盜代表著地獄,另一個代表著天堂。我們在密特拉崇拜中也發現了相同的象徵,只是表達方式不同而已。那裡的中心不是基督,而是被釘死的祭品,是祭神的公牛,而公牛就是他自己。兩邊是火炬手(dadophoros),往往是年輕人,通常以特定的姿勢站著,一條腿交叉在另一條腿上。一個火炬手手持火炬指向下方,另一個自上而下然後指向上方。在整個場景的上方通常是黃道帶和太陽的標誌,或者是一幅白天的太陽從一邊升起而晚上在另一邊降臨的圖畫,形成一種旋轉。
圓意味著完成、圓形,也意味著對立面的結合,構成一個整體。圓也意味著完整,因此完整或完美的東西總是被認為是圓的。柏拉圖說,最初的人是完整的人,完美的人,是全面的存有,他有著四條胳膊和四條腿,是雌雄同體,當被切開以後就變成了男人和女人。更資深的哲學家,例如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就認為最完美的存有將是所謂的「sphairos」,或是球狀的存有。這種存有並非始於開端,而是在於世界的終局—即當事物達到完美之際。他將那種狀態稱為神聖、神、最幸福的神(theos eudaimone statos),因為大自然和世界𥚃的所有不同元素都透過愛、透過友誼、透過喜愛(philia)在它身上融為一體。它們以完美的形式走到了一起。如此一來,這也成為一種心理的象徵。
由於沒有對立面的結合歷程,就不可能帶來這種完整或完美的存在,於是這個曼陀羅的象徵也就具有了轉化或重生的意義;人們始終理解,在這種最古老的形式中所強調的中心,就是轉化或重生之處。在中國瑜伽中,他們稱它為生殖泡(germinavesicle),是即將發生轉化的氣泡。在西方哲學中,這就是所謂的赫密士式的瓶子(vas Hermeticus),是進行轉化或變體(transubstantiation)的煉金術容器。它相當於聖餐儀式上發生變體的基督教聖餐杯。這些都是歷史上對象徵的解釋。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這意味著人類對立面的轉化、統一與調和。也就是我們心理學中所說的個體化歷程,意即,當我們成為我們應有的狀態,當我們將自己擁有的一切,尤其是構成我們本身所有必須的複雜性和矛盾性全都集中起來的時候,我們就成為了我們自己,這就是個體化。你看,這些衝突都是自然賦予的。它們是本能的碰撞。假如不這樣,假如我們沒有衝突,我們就不會具有能量。有對立之處才有能量。這是任何能量絕對必要的源泉。自然界如果沒有了上與下,熱與冷等這一類的對立,也就沒有了能量。
在開始著手討論這些真實的夢之前,我應該先談談我們將要處理的材料。我從包含了這種特殊象徵的夢與幻象當中選取了59個,按照它們自然的排序來展示,這樣你們就能看到象徵是怎樣表現、怎樣發展的。在這400多個夢中,只有45個是在我給患者看病期間夢到的。由於我第一次見這位患者只會面了20分鐘,沒說到這些象徵,肯定也沒有對他提到過這整件事,但這些象徵的產生確實是完全自發的,不是誰發明創造的,也沒有人造假。很抱歉,我不得不繼續說下去。人們總認為我無中生有。那麼我只能說,這是因為他們不可救藥的無知。任何人,但凡有一點人類思想史的知識,就會意識到,我講的這些在某些圈子裡是眾所周知的。只是他們從來沒有接觸過。那是他們的不幸。
假如我給你們的僅僅是我所挑選出來的夢,那將非常不公平,因此首先,我要給你們一個由22個夢組成的夢系列,每則都很短。我切掉了所有那些不重要的,或僅僅屬於私人且比較隱私的材料,因為我也不被允許將這些必須非常謹慎對待的案例公開。以下就是他最初作的22個夢。在這22個夢裡發現了包含著曼陀羅的夢,這樣你們就可以看到,它是如何在無意識產物的完美自然序列中出現的,而這些無意識產物絲毫沒有受到打擾。

(第一講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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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文繁體
    • 裝訂
    • 紙本平裝
    • ISBN
    • 9789863575115
    • 分級
    • 普通級
    • 頁數
    • 552
    • 商品規格
    • 25開15*21cm
    • 出版地
    • 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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