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我家後面有棵極為高大古老的樹。過去我從未多想,畢竟那是平凡無奇的東西,教堂墓地裡的節瘤老樹是威爾斯典型的風景。不過,最近我發覺自己比較注意樹木了。
那棵樹是歐洲紅豆杉(Taxus baccata)。樹長在高出路面幾公尺的土丘上,樹根密密地聚在土下,彷彿皮膚下浮起的肌腱。那棵歐洲紅豆杉細緻的常綠針葉彷彿細細髮絲,掛在彎曲的巨枝上,像凌亂的瀏海蓋住臉龐——或許是個害羞的綠人。要摸到樹幹,得低頭鑽過低垂的瀏海,像撥開沉重莊嚴的簾布一樣撥開枝條,猶如闖進祭壇後方。這是個神祕的庇護所,距離步道不過幾步之遙,瀰漫著常綠植物發酸的刺鼻味,是生命的氣息。
步道另一側也是一棵歐洲紅豆杉,稍小,但有著同樣平滑的粉紅樹皮,有些地方毛茸茸的,有些地方黏手。我追著從土裡爆出的裸露樹根——樹根沿著河岸在步道下彎彎繞繞,並糾纏更高大鄰居的根,形成一個活生生的結構。仔細看,較小那棵樹結了鮮紅的漿果——她是雌株;較大的沒結果,是雄株。這一對樹木漂亮壯觀,但我怎麼都找不到有誰知道這些古老的愛人有多老,又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為紅豆杉定年是出了名的困難,原因多少是因為這種樹木的壽命沒有上限。紅豆杉幼年時生長快速,中年穩定,老年似乎能永無止境地活下去。有時樹木可能生長停滯,於是就立在那裡長期休眠,甚至長達幾世紀。紅豆杉無法做樹輪分析。這些樹和雪松一樣,低垂的枝條在地上生根之後就能開始生長,而樹樁也能萌發嫩枝;丟著不管的話,紅豆杉可能可以永遠自己這麼再生下去。這是凱爾特人(Celt)認為紅豆杉很神聖的一個原因。紅豆杉長著有毒的紅漿果、粉紅果肉和豐沛的樹液,凱爾特人之所以崇拜,正是因為紅豆杉具有神一般的特質、賦予生命與死亡的能力,以及不朽的威名。教堂墓地是圓的,代表的是llan——在小小諾曼教堂存在之前的前基督教聖地。紅豆杉時常和前基督教聖地一同出現。這對老伴侶默默站在石圈上方,在小徑下執手幾百、幾千年。或許正因如此,這裡才會有漢內利這座村子。
古老的樹木總是讓人心生敬畏。它們彷彿來自另一個時代的難民,生命的週期遠遠長於人類的時間尺度。古樹的分布和範圍,是地質、氣候與演化這些極為漫長的星球循環造成的。比方說,紅豆杉只見於中亞高山地區和北歐零星的據點,這奇妙的現象顯示紅豆杉想必曾經分布得更廣,現在只是孑遺物種——現存的範例是來自不同時期的離群值(Outlier)。在危機時刻,這或許能成為一種安慰,提醒著我們的擔憂在樹輪數千數萬年歲月的積累中,根本微不足道。不過既然人類已經干擾了海洋、森林、風與洋流的星球系統,以及改變了水與空氣中的氣體平衡——這些平衡曾經孕育了我們這些物種——於是,那些安慰也變得有待商榷,樹木提供的不再是安慰,而是警告。
我們面對時間的自滿態度,讓我們成為全球暖化的第一批受害者——千年已成一瞬。最近,我看到山脈、森林或田野,每每都會感到大地的顫動,那既是期待,也是記憶。面對充滿不確定的未來,我們最好的指引會是歷史——地質學、冰河學和樹輪年代學,也就是研究岩石、冰與樹木的學問。就這樣,過去與未來都變得近在咫尺,時
間難以捉摸,每一次走在丘陵間,心靈都可能感到暈眩。突然間,我看見無所不在的樹木——不存在的地方,曾存在的地方,或是本應存在的地方。這是脫離時間來看待地景的一種方式,就像那些更貼近大地的人們,他們向來都是這麼做的。然而,若用這種方式觀看,景色就不對勁了。在教堂和村莊之上,黑山山脈(Black Mountains)乾淨的綠色山脊,此刻突然像是悲劇般的荒漠,像總結一個地質年代人類愚行的紀念碑。
這些丘陵是英格蘭和威爾斯的邊界。羅馬人最早跨越這條界線,隨後是維京人,然後是中世紀的英格蘭國王,這標誌著一場運動的開始,在地球殘存的最後一大片天然林——熱帶亞馬遜地區和亞北極的北方森林——達到終局。羅馬人、丹麥人和英格蘭貴族都在尋找天然資源,尤其是木材為主。威爾斯的殖民化,是以過度擴張、掠奪為基礎的經濟體系的最早體現——在超出自身環境可承受的極限後,早期的重商主義者開始訴諸武力,強行掠奪其他地方的貢品和資源。無論是英國、維京、羅馬或其他帝國,其本質就是過度擴張。而殖民主義、資本主義和白人至上主義則有個共通的糟糕哲學——對某些人行動自由的限制,被視為是對自由原則的冒犯。這和森林共演化的動態恰恰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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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的丘陵曾經長滿樹木,現在只剩下被稱為ffridd 或coedcae 的斑塊生態系統——山楂、灌木、蕨類與闊葉樹交雜,低地和高地棲地的過渡地帶。丘陵頂部的泥炭土是這裡曾有過森林的見證,但那是我們新石器時代祖先為了放牧與取暖而砍光森林之前的景象,也早於我們後來對鹿隻和松雞,當然還有羊隻的更加偏愛。不過,早在森林出現之前,早在岩石上還沒有任何覆蓋物之前,這裡曾經是一片冰原。
最近一次冰河期結束於一萬年前,對地球的時鐘而言不過像是幾秒鐘的事。漢內利的老紅豆杉,可能是冰河消退之後第一批樹木的孫輩,甚至就是直系後代。紅豆杉這類針葉樹的演化會與冰河週期特別有關。那些樹木在貧瘠環境裡欣欣向榮,在養分有限的貧瘠土壤中亦然,這正好就是「森林線」(treeline)的運作模式,然而,其實森林線根本不是一條線。
在當代的語境中,「森林線」變成地圖上一條固定的線,標示出樹木生長的極限,這恰巧突顯了人類時間視野的狹隘,以及將目前棲地視為理所當然的心態。其實,樹木的生長條件(不論是受限於海拔〔在山坡上〕,或受限於緯度〔靠近北極〕),僅僅取決於環境的變化:土壤、養分、光、二氧化碳和溫暖的多寡。幾千年來,這些氣候條件維持了驚人的恆定,但在較長的時間尺度上,全球溫度的微幅變化,也意味著森林線是個持續變化的概念。
冰雪出現,又消失了許多次,冰河來來去去。大自然在這每一次的往復都是從頭開始,緩緩重新占據被冰河刮去土壤的大地——最先出現的是地衣,接著是蘚苔,然後是草、灌木和白樺、榛樹那樣的先驅樹木,它們改善土壤,傾倒一噸噸的葉子,為後方緩慢跟來的巨木——松樹、岩生櫟(Quercus petraea)和紅豆杉——奠定基礎。如果任其發展,地球上大部分的棲地(除非有低溫或乾旱的限制)最後通常會形成以森林為主的平衡狀態。因此,隨著冰河向北移動,森林線會緩緩跟隨,在貧瘠的土壤生根,行光合作用,落下針葉,然後枯死,產生富饒肥沃的土層,為其他所有陸生生物的棲地奠定基礎。在北半球,幾乎找不到有哪片土地是不曾被森林線經過的。
自從三百萬年前的上新世以來,植物的爆發性生長讓大氣降溫,達到現代的動態平衡之後,冰河期就以十萬年的規律週期在我們的星球上留下痕跡。這種規律源自於地球並不是穩定平衡地自轉,而是像陀螺一樣搖搖晃晃。這種搖晃稱為「米蘭科維奇循環」(Milankovitch cycle),使地球每十萬年會微微傾斜遠離太陽,帶來輕微的降溫,也讓兩極的冰層擴張或後退,就如同一年的季節性變化那般。南極是座島嶼,除了紐西蘭和巴塔哥尼亞,南半球的冰河不多;北半球則不斷長出森林又消失。若以縮時攝影來觀察地球的地質時間,會顯示冰層規律地推進又退後,而森林的綠意則是湧向北極又再退下,宛如地球的呼吸。
然而,現在的地球過度換氣了。這道亮綠色光環的移動速度快得異常,為地球戴上了一頂針葉與闊葉的冠冕,將白色的北極化為綠色。森林線向北遷移不再是一世紀幾公分的事,而是變成了每年幾百公尺的事。樹木開始移動了——不該有這種事才對,而這反常的事實,對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有巨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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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第一次聽到「樹木大行軍」(trees on the march)是何時何地了,不過那影像停留在我腦海裡好幾年都揮之不去,直到我決定投身研究實際的情況。我原以為科學家觀察到的只是微小的改變,例如可能是過去幾十年暖化曲線的結果,然而,我的發現完全出乎意料,讓我措手不及。
我了解到北極凍原長出更多灌木、變綠了,但這並非樹木大啖二氧化碳、全速往北而去那麼簡單的故事。這是星球正處於動盪,生態系統正在適應巨大改變、設法找到平衡的概況。每年都有面積相當於一個國家那麼大的森林被火災、寄生蟲和人類摧毀;另一方面,珍貴的凍原又被樹木入侵,那些樹木如今成了新的外來物種。森林樹種的群落正在改變,或是在不該長樹的地方冒出樹來,這對那些生存策略仰賴森林維持其原狀的動物和人類陷入混亂。
我們的地圖已經過時了。北極森林線的位置向來是北極圈的定義之一,而且幾乎完全和另一條線重合——七月的十度等溫線,這條線靠近地球上端,標示出夏季均溫攝氏十度的地方。這條波浪狀的界線,短暫接觸到蘇格蘭凱恩戈姆山脈(Cairngorm Mountains)的山峰,然後在斯堪地那維亞內陸遠離溫帶森林峽灣的地方再度登陸。接著,從芬馬克(Finnmark)高地開始,毫不間斷地從俄國的白海(White Sea)劃過西伯利亞上端,來到白令海峽。森林線在阿拉斯加貼近布魯克斯山脈(Brooks Range),然後以對角線劃過加拿大,在哈德遜灣再度遇到海洋。在內陸海的另一側,森林線蜿蜒通過魁北克和多山的拉布拉多,然後跳到格陵蘭南部。
這便是本書描述的旅程路線,不過,「線」的概念本身會誤導人。放大來看,其實森林線根本不是線,而是生態系之間的過渡帶,科學家稱之為「森林
-凍原生態推移帶」
(forest-tundra ecotone, FTE),有時寬數百公里,有時僅僅幾呎。隨著氣候暖化,這地區和兩側龐大的凍原、森林生態系,開始以各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轉變。總之,這條線本身也已不再準確。七月的十度等溫線不再是地圖製作者可以仰賴的可靠事實;正如近年西伯利亞、格陵蘭、阿拉斯加和加拿大的夏季溫度,這條等溫線正在劇烈波動。樹木能夠生長的地方,和現在樹木實際存在的地方愈來愈不符合,因此也使得整個區域變成了充滿可能性與威脅的地帶。
在沿著此一區域旅行的途中,我得知許多北方森林如何調節地球當前的氣候,並扮演著何等關鍵的角色。和亞馬遜雨林比起來,北方森林才是真正的世界之肺——覆蓋全球五分之一的面積,擁有地球上三分之一的樹木,是僅次於海洋的第二大生物群系(biome)。星球系統包括水和氧的循環、大氣循環、反照率、洋流和極風,都受到森林線位置和森林運作的影響。
我發覺,我們對這些系統在暖化時的改變情形所知甚少。我們知道地球變得愈來愈熱,而且熱得愈來愈危險;但我們還不知道這對自己和森林裡其他生命形態意味著什麼。隨著地球暖化,森林會失去吸收、儲存二氧化碳的能力。雖然北方森林是地球上最大的氧氣源,不過,那裡的樹木比較多,未必代表著能夠從大氣中捕捉到比較多的碳。隨著樹木入侵凍原,同時也會加速永凍層融化,凍土中儲存的溫室氣體,多到足以超過任何科學家的模型預測,同時間,許多互相矛盾的事也在發生。
地球失去平衡,而森林線這個區域也正在經歷巨大的地質變化,混淆、挑戰著我們對於過去、現在和未來的概念。文化歷史學家托馬斯.貝利(Thomas Berry)說:「我們處在兩個故事之間。舊的故事——關於這世界如何形成、我們如何融入其中的說法已不再適用。然而,我們還未學到新的故事。」我發現,這些新故事的種子就紮根在北方森林的舊安排當中。森林是人類和自然平等共存方式仍然存在的地方。
不過,無論是科學上或地理上的範疇,這片地域的幅員都是我們難以想像的遼闊,而北方森林所代表的範圍極大,似乎難以用一本書的篇幅容納進去,直到我發現森林線僅由少數幾個樹種組成時,才明白或許可以試著描述。北方森林演化出一個能在寒冷中生存的菁英俱樂部,本書提及的六種樹木,也是北境常見的特色樹種——三種針葉樹,三種闊葉樹。此外,特別的是,這些樹種都在某段森林線裡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在競爭中贏過其他樹種,維繫了獨特的生態系。這六種樹是:蘇格蘭的歐洲赤松、斯堪地納維亞的樺樹、西伯利亞的落葉松、阿拉斯加的雲杉,而加拿大的楊樹和格陵蘭的花楸則分布較為有限。我決定前往這些樹木的原生地,看看不同樹種是如何因應暖化,而它們的故事對森林中的其他居民(包括我們人類)具有什麼意義。我是在二○一八到二○年間的不同季節探訪不同地方,期望看見森林的季節性運作,但後續的章節則是按地理順序來編排,循著森林線往東,朝升起的太陽而去。
這些北方樹種雖然稀少,但非常堅韌。在地質天擇的漫長競賽中,只有最具創造性的物種才能在這些極寒緯度生存下來。脆弱而生物多樣性高的熱帶雨林,或許能讓類似的物種組合延續數百萬年,然而更北方的緯度卻像一塊一再被擦乾淨的石板。目前地
球正在逐漸展開巨變,這個地方正好能讓我們一窺巨變之後能留下什麼物種。在數千甚至數百萬年後,當地球再次降溫,重新走出來並開始繁衍生息的,很有可能就是北方森林的特有物種。它們已經適應了氣候變化,在冰雪的風口浪尖上生存了幾千年。大規模的森林砍伐以及大氣當前的排放,已經讓世上許多雨林注定轉變為稀樹草原。我的鄰居(漢內利的老綠人和他的伴侶)或許能倖存下來,但這得取決於大不列顛群島有多麼乾燥炎熱,也取決於人類控制損害的努力以及最後的成功程度,不過,最後的森林都將會是北方針葉林,當人類僅剩下化石的那刻來到,那些強韌的北方物種仍將屹立不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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