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任癸
有關台灣早期的歷史文獻,自從荷西時代以後,因為清朝的閉關政策,很少西方人士能夠到台灣來做較長時間的逗留,也就沒有多少這一方面的西方文獻記錄。台灣開埠之後,從1860年起才有較多的歐美人士陸續到台灣來,他們留下不少第一手的訪查記錄,如Swinhoe (1858), Bullock (1874), Collingwood (1868), Mackay (1896), Ritchie (1875), Steere (1874, 1875), Taintor (1874)等等,時間大都集中在1860至1875年之間。這些第一手的訪查記錄大都是刊登在期刊上的報導文章,後來成為專書的只有馬偕博士(Mackay 1896)的那一部《台灣遙寄》,可惜那是在他去世之後才由別人代為編輯出版,可能被刪掉不少有價值的資訊。直到最近我們才發現美籍學者Joseph Beal Steere(史蒂瑞)曾經於1873至1874年間在台灣調查研究長達半年之久,而且在1878年撰成了一部書稿:Formosa and Its Inhabitants(《福爾摩沙及其住民》),收藏在密西根大學圖書館Bentley Historical Library,一直都沒有出版。
這部書是在偶然的機會中被發掘出來的。1992年2月,我忽然收到密西根大學考古學教授Henry Wright寄來約20件新港文書的影印本,他想知道原件是否值得特別設法保存。我的初步看法是有價值,於是我就又影印了一份寄給土田滋教授,也請他鑑定,因他已研究西拉雅語多年,他很快就回我信說,那批契約文書很有價值。我把他的回信轉給Wright教授,並請他查閱有關Steere的檔案資料,特別是有關台灣的各種資料。一直到2001年7月,他才抽空到該校Bentley Historical Library去翻閱Steere生前所留下的各種手稿以及相關的資料,並且告訴我有各種資料,包括文稿“Formosa and Its Inhabitants?(他把Inhabitants誤記作Languages),內容似乎很值得詳讀。這引起我很大的興趣,毅然決定於2001年12月間親自到密大去看Steere的這批資料。我的興趣主要在台灣南島語言資料。我翻過各種館藏的資料之後,雖然所能找到的語言資料很有限,而且大都已發表(見Steere 1874/75),但他的詳實記錄的確有助於讓我們瞭解十九世紀下半日本人治台之前台灣島民的實際狀況,對於台灣的史學、人類學、博物學都有很高的參考價值。
Sterre於1873年10月初從香港搭船到淡水,他再從淡水搭船到高雄港,當時走水路比陸路要容易得多。他在高雄港附近探險之後,就從高雄坐船趕到台南的安平港,要跟蘇格蘭傳教士甘為霖(William Campbell)、英國駐外領事通譯Bullock會合,三個歐美人士要一起結伴到中部內陸去調查或傳教。從此他展開對台灣內陸地區的調查工作,採集各種動植物標本,記錄原住民的語言文化。他先後走訪了這五個族群:日月潭的水社((邵族)、埔里的埔社(烏牛欄的巴宰族)、湄溪的「生番」(賽德克亞族)、再走訪大社和內社(巴宰族),最後才到南部的崗仔林(西拉雅)、萬金庄(西拉雅)、「傀儡番」(Kalewhan,排灣族)。每到一處,他都有詳細的紀錄,包括各地的風土人情、生態環境、住屋、服飾、刺青、獵首、去齒、語言、音樂、船難等等,可說是應有盡有,鉅細靡遺。最難得的是,他不怕道路險阻,尤其生番地區處處隱伏殺機,隨時都有被獵人頭的危險。有一次他們冒險到霧社山區的湄溪(Tungan)去調查,在歸途中被數十個全副武裝的賽德克族人前後左右包圍起來,準備隨時動手。幸而他們保持冷靜,沒有被沖散。正在危急的時刻,有一隻鳥從頭上飛過去,Steere只開了一槍就把牠打了下來,這產生震懾作用,對方才不敢貿然動手。此情此景真是令人驚心動魄,可真是歷劫歸來。他們回到埔里,巴宰人都以為他們早就被宰了,竟然意外地平安歸來,大家都很熱誠地為他們慶幸一番。
且舉一個例子來說明這部書價值的一斑。在他已發表的論文(Steere 1874, 1874/5)中,他雖提到他收集到的新港文書及其書寫時代和背景,但並沒有說明那些新港文書採集的地點及如何取得。在書稿中他就有詳細的交代,原來他事先已聽到有那種用羅馬字母拼音的平埔族語文,專程前往搜購,他那一批契約文書都是從崗仔林部落酋長的手中以他的槍枝換取來的。因此我們才知道那幾件新港文書確實可以反應崗仔林西拉雅家族的經濟狀況。又如,他所記錄的西拉雅一百多個語彙,都是從更偏僻的山區,根據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婦口中問到的。那時她已忘掉了許多西拉雅語,她說連她的父母在世時都很少使用西拉雅語了。他這些背景資料可以提供我們推論:大約在十九世紀上半,西拉雅語就已逐漸消失了(請參見拙著〈新發現15件新港文書的初步解讀〉)。
本書分為兩大部分,各有六章,前半部寫Steere到台灣蒐集動植物標本以及各種人文地理資料的經過,尤其是有關南島民族的第一手資料;後半部寫有關台灣的歷史資料,以及當時各族群的狀況,有許多是引用別人的報告(有些報告在今日很不容易看到),也有他自己的觀察和意見。他寫得非常具體和細膩。有關台灣南島民族的實際情況,在他之前還沒有人寫得那麼翔實和生動。附錄有五種參考資料,大都是史蒂瑞有關台灣的紀錄和他所採集的資料,只有地圖是顯示他在台灣各地旅行的地點和時間,由編輯者繪製。
從這部書,我們可以看出當時台灣一般人的實際生活狀況,包括以下幾方面:
第一、那時陸路交通還很不發達,到內陸去更是沒什麼公路或大馬路,無論到哪裡都得走路,而且走彎彎曲曲的稻田之間的小路,行李得要雇用苦力來挑著走。旅社都非常簡陋,又髒又亂又吵,還得聞鴉片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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