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易，紅顏不改(全)
那個害他淪落至此的魔頭…… 夫君陸離， 如果不殺，怎麼能消心頭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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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我轉生變成史萊姆這檔事
內容簡介
他是天煞孤星，孑然一身。
權傾朝野的宦官命他進京，原以為前途凶險！
卻在過路的山村裡落腳，還娶了妻，
愛妻溫柔賢淑，陸離覺得此生圓滿，再無他求。
她在雨中撐著紙傘，漫步回到柳明村。
村民欠下的血債，
要他們一條一條償還，誰都逃不過！
還有，那個害他淪落至此的魔頭……
夫君陸離，
如果不殺，怎麼能消心頭之恨？
試閱
愛恨入骨，生死入土。
兩相忘，拂袖皆雲煙。
楔子 幽怜騷
明朝永樂年間
煙雨濛濛的山林裡，天色灰霾，迷霧飄渺。
一名姿色清豔的女子，身穿瑰麗金繡的襖裙，撐著雅致的油紙傘，沿著山間小徑，一路往人煙罕至的山中小村走去。
然而，滿是泥濘又潮濕的羊腸小徑上，卻不見她踏過的足跡。
她的步履，彷若踏雪無痕，那樣的飄逸，那樣的輕盈。
不遠處，小村的門匾赫然在望，女子舉目一看──柳明村。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嘖！ 真諷刺。那一日，她是山窮水盡疑無路。
豈料，這柳暗花明又一村，竟粉粹了她最後的希望。
天涯有時盡，山水有相逢。
她的冤，她的債，總是要一筆一筆清算的。
叩叩。她輕輕敲了門，而後嫣然一笑，優雅地撐著傘，耐著性子，等在古樸的村門外。
「誰啊？」村門裡頭，傳出一名老頭兒粗嘎的嗓音。
「是我，我回來了。」她含著一抹淺笑柔聲道。
明明是陌生女子的聲嗓，到底是誰回來了？ 老頭兒納悶打開門，一瞧見門外那張冷豔的容貌，當場嚇得臉色慘白，兩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妳……妳怎麼……」老頭兒睜大驚恐的雙眼，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著，不敢置信地瞪著她。
那冷豔的女子，又是嫣然一笑，不言不語，也不等驚惶失措的老頭兒反應過來，撐著傘，步履一跨，便身姿嬌倩地跨進了門檻裡。
忽地，轟隆幾聲巨響，雷電交加，雨勢逐漸滂沱。
閃電的白光，在女子臉上忽明忽滅地閃爍著，原本溫婉的表情，在電光的閃動下，瞬間變得陰森妖異，猶如鬼魅一般，目光凌厲，面容扭曲，令人不寒而慄。
總算，回來了。
總算，進來了。
女子站在門裡頭，咧開嘴角，冷冷一笑。
隨即，村門緩緩閤上，村裡頭所發生的一切，再也沒有任何人知曉。
依稀只聽見，轟隆隆的雷鳴，吞沒了一連串淒厲無比的慘叫聲。
斜雨紛飛。水霧迷濛。
柳明村，依然隱逸在這人煙罕至的山林裡。
依然與世無爭，遺世而獨立。
隨著韶光流逝，再無人進出其中……
壹 天煞孤星
夜色籠罩，星辰無光。皎潔的明月，被黑壓壓的烏雲遮去了大半邊。
大明東廠內，燭火熠熠，浮光掠影，瀰漫著一股詭譎的氛圍。
「稟督公，您今年運勢衰微，流年不利，而且病符入宮，犯太歲、犯三刑、犯六沖、犯七煞，恐有官非纏身和血光之災，一定要找個命格硬的煞星與您終日為伍，才能相沖相剋，為您擋煞去厄，最好找個掃把星，也就是傳說中的天煞孤星。」
一名留著山羊鬍的老相士，鐵口直斷地說道。
「咳咳……」相貌清俊卻滿頭白髮的男子，頭戴尖帽，腳踩白靴，身穿一襲繡著蟒紋的白袍官服，就見他端坐在烏木椅上，虛弱地輕咳幾聲，目光冷傲地瞄了身旁的大檔頭一眼。
檔頭宦官隨即上前一步，附在他耳畔恭謹道：「稟督公，屬下正好知道有這麼一號人物，此人名叫陸離，寡宿入命，孤剋六親，所到之處必有傷亡，不過此人妙手丹青，靠賣字畫營生，尤其他的仙佛字畫，活靈活現堪稱一絕，在薊州一帶小有名氣。」
「咳咳……去把那陸離給我帶來。」
冷面督公又咳了兩聲，簡單扼要說了一句，而後閉目養神，不再多言。大檔頭連忙擺擺手，用眼神示意底下幾個番子差役，即刻動身去找人。
幾名身手矯捷的番子差役，對著上位拱手一禮，速速領命而去。
大明東廠，權傾朝野，廠內高手如雲。
督公常太欽，更是位高權重，滿朝文武百官馬首是瞻，連當今聖上都不放在眼裡，而他身邊的四大檔頭，也全是手段陰毒的狠角色。
坊間相傳，常太欽練了邪門邪派的武功，導致走火入魔，因而一夜白髮，全身膚色退化如雪。
也有人謠傳，常太欽乃妖星轉生，當今世上，唯有「殺破狼」可以置他於死地。
所謂的殺破狼，同「天煞孤星」一般，亦是一種命格。
天煞孤星和殺破狼，在紫微斗數裡並稱兩大絕命，常太欽的生與死，掌握在這兩種命格之間。
遇「天煞孤星」者，生也。
遇「殺破狼」者，亡也。薊州城裡，生人迴避的長街上，一支抬著棺木的喪葬隊伍，沿途撒著冥紙，一行人披麻帶孝，哭哭啼啼地經過。
唉唷！ 那不是李大爺嗎？ 真是悽悽慘慘戚戚……陸離捧著賣剩的幾卷字畫，站在茶樓外的柱子旁，搖搖頭，不勝唏噓。
送喪隊伍之中，幾名家屬瞄見他，登時仰天長嘯，哭得更淒厲。
「我說陸先生！ 你可別杵在我們店門口，想把我們客倌都嚇走不成！」茶樓店小二瞧見陸離的身影，只敢離他遠遠地喳呼著。
陸離不怒反笑地揶揄道：「小六子，我聽說你八字重，號稱九兩六，你又何必這麼見外，離我這麼遠呢？ 再過來一點無妨，我想我剋不死你的。」
「還說呢！ 那李大爺，不就是硬生生讓你給剋死的！」店小二瞪大眼，滿腔憤慨地指著他。
「小六子，你可別冤枉我，去年我就搬到城外去了，那李大爺，我可沒沖犯到他。」陸離連忙
搖頭撇清關係。
「哎呀，還敢狡辯！」店小二冷眉冷眼的嘲諷道：「陸先生，你來我們薊州城，少說也有兩、
三年了，你知道這幾年，城裡死了多少人嗎？」
陸離暗暗算了算，第一年他初來乍到，不幸遇上霍亂，左右街坊就死了八個；到了第二年，他怕引人側目，趕緊搬去寶仙寺附近的胡同裡，不料一場祝融，又燒死了十幾條人命。
這大火一燒，把他掃把星的名號也燒旺了，一夕之間，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好心的李大爺不信邪，還大發慈悲的，把李家大宅旁邊的小矮厝借給他落腳。
然後，悲劇就發生了。他住進去才短短數月，李大爺便開始大病不斷、小病不絕，嚇得他一日也不敢多待，趕緊收拾細軟搬到城外去。
見他低頭不語，店小二又譏諷：「我小六子打從出娘胎以來，還沒見過像你這麼邪門的剋星，搬到哪兒，人就死到哪兒，我都懷疑你是仙佛字畫出了名，還是這鐵掃把的命出了名。」
「這麼說也是，難怪我只有仙佛字畫賣得好，我想那些大爺們，八成都是買來趨吉避凶的。」
陸離自我調侃地笑了笑，捧著賣不掉的字畫，形隻影單地往城門外走去。
人生在世，萬般天注定，半點不由人。
養大他的師父曾說，他是命裡天煞孤星照，一世孤零命蕭條。幼時舉目無親，少時顛沛流離，這一生，注定孤苦伶仃。如今一晃眼，都三十而立了，也不敢妄想娶妻生子，延續陸家香火。反正他這天煞孤星的命，活該離群索居，孤老一生。
「小爺兒倆，您可慢慢走──走得慢，才能活得久──」陸離哼著不知打哪兒聽來的歌謠，一路邁向城郊外，走進了偏僻簡陋的茅廬裡。
喝！ 嚇死人！
陸離門一開，就見一位公公端坐在他桌前，身旁還站了一名腰間配著雙刀，模樣看似錦衣衛的男子。
那公公身穿繡著蟒紋的青袍官服，腳踩白皮靴，肩披黑色斗篷，衝著他嘿嘿笑。
陸離倒抽一口氣，把幾卷字畫當成盾牌緊緊捧在胸前，彷彿這麼做，就能抵禦外侮似的。
不妙！ 瞧那公公一身蟒袍官服，定是東廠派來的檔頭。聽說東廠找上平民百姓，十之八九準沒好事，也不管成事壞事，最後往往都是殺人滅口，不留活路的。
害人害己啊！ 陸離真想咬舌自盡。無一不剋的天煞孤星，這下終於剋到自己了！
「陸離是吧？」身穿青袍的檔頭宦官一開口，便是娘聲娘氣的音嗓。
「是，不知公公有何吩咐？」他畏顫顫的站在門口，打死不敢再往前一步，難得家喻戶曉的天煞孤星，也有離別人這麼遠的時候。
「陸先生，用不著這見外，再靠近一點無妨，咱家不會害你的。」檔頭宦官對他招招手，又嬌聲嬌氣地衝著他冷笑。
陸離眼珠子一轉，稍稍往前走了兩步，僅僅兩步，抵死不肯再多一步。
「陸先生，咱家就長話短說了，東廠督公召見，請你即刻動身，隨咱家上一趟京城。」檔頭宦官邊說邊拱手，縱使督公遠在天邊，但一提起「督公」兩字，仍是禮數備至，不敢輕率。
上京城？ 陸離聽得冷汗直流，扯開一絲牽強的笑意，也學起檔頭公公的手勢，朝著不知名的方位，拱手示敬的問道：「敢問督公召見，有何要事？」
「去了你就知道，少不了你飛黃騰達。」檔頭宦官嘴角一勾，哼哼笑了兩聲。
「啟……啟稟公公，陸離不才，不敢奢望飛黃騰達，還請公公……」話都沒說完，一把長刀就往他脖子架過來，嚇得他趕緊閉上嘴，不敢再吭聲。
「陸先生，忘了跟你說，這位是東廠的錦衣衛左千戶大人，他的刀法可是絕頂一流的狠快，你要是還想活命，就乖乖跟著咱家走，督公不會虧待你的。」語畢，檔頭宦官慢慢站起身，勾著娘騷味十足的邪笑，一步步往陸離逼近。
這下要命了！
陸離簡直嚇破膽。
督公召他入京，是要做什麼來著？
該不會……是要閹了他當太監吧？
唉！ 罷了。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上京城就上京城唄！
最後，在兩把奪命長刀的脅迫下，陸離只好乖乖收拾細軟，隨著檔頭宦官和錦衣衛一起上路。
三匹風塵僕僕的駿馬，片刻也不敢延誤，一路快馬加鞭往京城急奔而去。
但不知為何，原本還馬不停蹄的千里良駒，甫上山路，馳騁不久，竟在一段山徑古道前毫無預警地煞停住，三匹馬兒嘶叫了幾聲，同時抬高前蹄，失控地往上仰起。
「欸欸欸……」不擅騎術的陸離，一時控制不住身下的坐騎，險些從馬背上摔下來。
馬兒們彷彿在無形中受到了什麼驚嚇似的，在原地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硬是不肯繼續上路，檔頭宦官臉色一沉，和錦衣衛使了個眼色，率先翻身下馬，牽著韁繩，暫時徒步而行。
陸離看情勢不對，只好笨手笨腳地爬下馬背，牽著自個兒的馬，尾隨在檔頭公公身後。根據他過往的經驗，馬兒在行進間突然停下，莫名的狂躁不安，其中必有異常。
這山路，該不會……有什麼古怪吧？
原本就忐忑不安的陸離，這下更是提心吊膽，肩上揹著裝滿字畫的竹簍，一手拎著包袱，一手牽著韁繩，亦步亦趨地跟在檔頭宦官身後。
沿路上，安靜得不可思議，明明是深山野林，卻不見飛禽走獸的蹤跡，也聽不見蟲鳴鳥叫，只有馬兒噠噠噠的馬蹄聲。
陸離打從心裡發毛起來，膽顫心驚地回過頭，瞧了瞧身後的錦衣衛，喊道：「左千戶大人，你可得跟緊我，千萬別走散了。」
前有深藏不露的檔頭公公，後有武藝高強的錦衣衛，儘管都是響叮噹的大內高手，陸離仍不敢掉以輕心，沿途眼珠子轉啊轉的，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幫忙留意著四周動靜。偏偏他一介文弱書生，腳程硬是比不上習武之人，才走了一段上坡路，兩條腿都快打不直了。
「公公，您走慢一些，我快跟不上了。」陸離走得上氣不接下氣，抬起衣袖擦了擦汗。
「慢不得，這會兒行程都耽擱了，咱們得盡快趕路才是，千萬別讓督公久等。」檔頭宦官不理會他，繼續健步如飛的往前走。
「公公，這路要趕，命也要顧啊！」陸離越想越害怕，忍不住又環顧四周，囁嚅道：「這荒山野嶺，難保不會冒出山賊、鬼怪什麼的。」
「山賊？ 哼！」檔頭宦官冷笑幾聲，始終昂首闊步，氣定神閒，擺明了沒在怕。「那些山賊，大都是班門弄斧的莽夫，咱家何懼之有？」
「是是是，公公武功蓋世，處變不驚，要是山賊遇上了您，只怕還得拐彎繞路呢！」陸離苦著臉陪笑，但心裡想的，可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大內高手在此，若是遇到山賊，大不了拚搏一場，或許還有命活，怕就怕……碰上不乾不淨的髒東西，刀劍不管用，有理也說不清，管你東廠還是錦衣衛，拚得過再說唄！
「怎麼，陸先生怕鬼？」檔頭宦官彷彿察覺了他的心思，故意取笑道。
「世人都怕鬼，難道公公不怕？」陸離沒好氣地反問。
「哼！ 死在東廠旗下的亡魂，不計其數，幾乎都是枉死的、冤死的、含恨而死的，但又如何，我大明東廠，依舊頂著大明江山，連鬼神都敬而遠之。陸先生你說，是東廠可怕，還是孤魂野鬼可怕？」檔頭公公依舊泰然自若，大無畏地走在正前頭，一副天塌下來、鬼殺過來，大明東廠都能一手擺平的氣勢。
那還用問嗎？ 當然是孤魂野鬼可怕！
陸離偷偷翻個白眼。這公公八成沒見過妖魔鬼怪，才無法體會那種毛骨悚然的恐懼。無奈嘆口氣，他不再做無謂的爭辯，逕自埋頭往前走，未料一個不留神，沒注意到腳下的石塊，當場絆了一跤摔了個五體投地，肩上竹簍裡的畫卷，也跟著散落一地。
「你這小相公，真是不中用！」檔頭宦官回頭輕斥他兩句，免不了得停下來，等他收拾殘局。
唉，瞧他笨拙的。
陸離趕緊爬起來，蹲在地上，將灑落的字畫撿回竹簍裡，撿完了字畫，正想站起身，一股沒來由的寒意，頓時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他背脊一涼，下意識抬頭，往山路的彼端望去，果不其然，一陣濃密的煙霧，正往他們這方向緩緩飄了過來。
而後濃霧裡，逐漸冒出一支軍隊，一開始還忽隱忽現、模模糊糊的，即使瞪大眼細看也看不清楚，但過不了多久，軍隊的形影、樣貌，就漸漸清晰了起來。
放眼望去，無論軍士或將領，全都穿著元朝的軍服，各個面容死白，七孔流血，宛如行屍走肉一般⋯⋯噠！ 噠！ 噠！ 噠！ 踏著整齊畫一的步伐往前走。
眼看死不瞑目的前朝行軍，正緩慢地步行而來，陸離頓時目瞪口呆，心頭一陣惶恐，忙不迭將馬兒拉到一旁樹下躲著，以免被這群亡魂沖煞到，就見他縮在馬兒身邊，嘴裡念念有詞地，不曉得在叨唸什麼。
南無阿彌陀佛，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求佛祖保佑，讓這幽冥行軍速速退散，早日超生……
兩相忘，拂袖皆雲煙。
楔子 幽怜騷
明朝永樂年間
煙雨濛濛的山林裡，天色灰霾，迷霧飄渺。
一名姿色清豔的女子，身穿瑰麗金繡的襖裙，撐著雅致的油紙傘，沿著山間小徑，一路往人煙罕至的山中小村走去。
然而，滿是泥濘又潮濕的羊腸小徑上，卻不見她踏過的足跡。
她的步履，彷若踏雪無痕，那樣的飄逸，那樣的輕盈。
不遠處，小村的門匾赫然在望，女子舉目一看──柳明村。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嘖！ 真諷刺。那一日，她是山窮水盡疑無路。
豈料，這柳暗花明又一村，竟粉粹了她最後的希望。
天涯有時盡，山水有相逢。
她的冤，她的債，總是要一筆一筆清算的。
叩叩。她輕輕敲了門，而後嫣然一笑，優雅地撐著傘，耐著性子，等在古樸的村門外。
「誰啊？」村門裡頭，傳出一名老頭兒粗嘎的嗓音。
「是我，我回來了。」她含著一抹淺笑柔聲道。
明明是陌生女子的聲嗓，到底是誰回來了？ 老頭兒納悶打開門，一瞧見門外那張冷豔的容貌，當場嚇得臉色慘白，兩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妳……妳怎麼……」老頭兒睜大驚恐的雙眼，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著，不敢置信地瞪著她。
那冷豔的女子，又是嫣然一笑，不言不語，也不等驚惶失措的老頭兒反應過來，撐著傘，步履一跨，便身姿嬌倩地跨進了門檻裡。
忽地，轟隆幾聲巨響，雷電交加，雨勢逐漸滂沱。
閃電的白光，在女子臉上忽明忽滅地閃爍著，原本溫婉的表情，在電光的閃動下，瞬間變得陰森妖異，猶如鬼魅一般，目光凌厲，面容扭曲，令人不寒而慄。
總算，回來了。
總算，進來了。
女子站在門裡頭，咧開嘴角，冷冷一笑。
隨即，村門緩緩閤上，村裡頭所發生的一切，再也沒有任何人知曉。
依稀只聽見，轟隆隆的雷鳴，吞沒了一連串淒厲無比的慘叫聲。
斜雨紛飛。水霧迷濛。
柳明村，依然隱逸在這人煙罕至的山林裡。
依然與世無爭，遺世而獨立。
隨著韶光流逝，再無人進出其中……
壹 天煞孤星
夜色籠罩，星辰無光。皎潔的明月，被黑壓壓的烏雲遮去了大半邊。
大明東廠內，燭火熠熠，浮光掠影，瀰漫著一股詭譎的氛圍。
「稟督公，您今年運勢衰微，流年不利，而且病符入宮，犯太歲、犯三刑、犯六沖、犯七煞，恐有官非纏身和血光之災，一定要找個命格硬的煞星與您終日為伍，才能相沖相剋，為您擋煞去厄，最好找個掃把星，也就是傳說中的天煞孤星。」
一名留著山羊鬍的老相士，鐵口直斷地說道。
「咳咳……」相貌清俊卻滿頭白髮的男子，頭戴尖帽，腳踩白靴，身穿一襲繡著蟒紋的白袍官服，就見他端坐在烏木椅上，虛弱地輕咳幾聲，目光冷傲地瞄了身旁的大檔頭一眼。
檔頭宦官隨即上前一步，附在他耳畔恭謹道：「稟督公，屬下正好知道有這麼一號人物，此人名叫陸離，寡宿入命，孤剋六親，所到之處必有傷亡，不過此人妙手丹青，靠賣字畫營生，尤其他的仙佛字畫，活靈活現堪稱一絕，在薊州一帶小有名氣。」
「咳咳……去把那陸離給我帶來。」
冷面督公又咳了兩聲，簡單扼要說了一句，而後閉目養神，不再多言。大檔頭連忙擺擺手，用眼神示意底下幾個番子差役，即刻動身去找人。
幾名身手矯捷的番子差役，對著上位拱手一禮，速速領命而去。
大明東廠，權傾朝野，廠內高手如雲。
督公常太欽，更是位高權重，滿朝文武百官馬首是瞻，連當今聖上都不放在眼裡，而他身邊的四大檔頭，也全是手段陰毒的狠角色。
坊間相傳，常太欽練了邪門邪派的武功，導致走火入魔，因而一夜白髮，全身膚色退化如雪。
也有人謠傳，常太欽乃妖星轉生，當今世上，唯有「殺破狼」可以置他於死地。
所謂的殺破狼，同「天煞孤星」一般，亦是一種命格。
天煞孤星和殺破狼，在紫微斗數裡並稱兩大絕命，常太欽的生與死，掌握在這兩種命格之間。
遇「天煞孤星」者，生也。
遇「殺破狼」者，亡也。薊州城裡，生人迴避的長街上，一支抬著棺木的喪葬隊伍，沿途撒著冥紙，一行人披麻帶孝，哭哭啼啼地經過。
唉唷！ 那不是李大爺嗎？ 真是悽悽慘慘戚戚……陸離捧著賣剩的幾卷字畫，站在茶樓外的柱子旁，搖搖頭，不勝唏噓。
送喪隊伍之中，幾名家屬瞄見他，登時仰天長嘯，哭得更淒厲。
「我說陸先生！ 你可別杵在我們店門口，想把我們客倌都嚇走不成！」茶樓店小二瞧見陸離的身影，只敢離他遠遠地喳呼著。
陸離不怒反笑地揶揄道：「小六子，我聽說你八字重，號稱九兩六，你又何必這麼見外，離我這麼遠呢？ 再過來一點無妨，我想我剋不死你的。」
「還說呢！ 那李大爺，不就是硬生生讓你給剋死的！」店小二瞪大眼，滿腔憤慨地指著他。
「小六子，你可別冤枉我，去年我就搬到城外去了，那李大爺，我可沒沖犯到他。」陸離連忙
搖頭撇清關係。
「哎呀，還敢狡辯！」店小二冷眉冷眼的嘲諷道：「陸先生，你來我們薊州城，少說也有兩、
三年了，你知道這幾年，城裡死了多少人嗎？」
陸離暗暗算了算，第一年他初來乍到，不幸遇上霍亂，左右街坊就死了八個；到了第二年，他怕引人側目，趕緊搬去寶仙寺附近的胡同裡，不料一場祝融，又燒死了十幾條人命。
這大火一燒，把他掃把星的名號也燒旺了，一夕之間，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只有好心的李大爺不信邪，還大發慈悲的，把李家大宅旁邊的小矮厝借給他落腳。
然後，悲劇就發生了。他住進去才短短數月，李大爺便開始大病不斷、小病不絕，嚇得他一日也不敢多待，趕緊收拾細軟搬到城外去。
見他低頭不語，店小二又譏諷：「我小六子打從出娘胎以來，還沒見過像你這麼邪門的剋星，搬到哪兒，人就死到哪兒，我都懷疑你是仙佛字畫出了名，還是這鐵掃把的命出了名。」
「這麼說也是，難怪我只有仙佛字畫賣得好，我想那些大爺們，八成都是買來趨吉避凶的。」
陸離自我調侃地笑了笑，捧著賣不掉的字畫，形隻影單地往城門外走去。
人生在世，萬般天注定，半點不由人。
養大他的師父曾說，他是命裡天煞孤星照，一世孤零命蕭條。幼時舉目無親，少時顛沛流離，這一生，注定孤苦伶仃。如今一晃眼，都三十而立了，也不敢妄想娶妻生子，延續陸家香火。反正他這天煞孤星的命，活該離群索居，孤老一生。
「小爺兒倆，您可慢慢走──走得慢，才能活得久──」陸離哼著不知打哪兒聽來的歌謠，一路邁向城郊外，走進了偏僻簡陋的茅廬裡。
喝！ 嚇死人！
陸離門一開，就見一位公公端坐在他桌前，身旁還站了一名腰間配著雙刀，模樣看似錦衣衛的男子。
那公公身穿繡著蟒紋的青袍官服，腳踩白皮靴，肩披黑色斗篷，衝著他嘿嘿笑。
陸離倒抽一口氣，把幾卷字畫當成盾牌緊緊捧在胸前，彷彿這麼做，就能抵禦外侮似的。
不妙！ 瞧那公公一身蟒袍官服，定是東廠派來的檔頭。聽說東廠找上平民百姓，十之八九準沒好事，也不管成事壞事，最後往往都是殺人滅口，不留活路的。
害人害己啊！ 陸離真想咬舌自盡。無一不剋的天煞孤星，這下終於剋到自己了！
「陸離是吧？」身穿青袍的檔頭宦官一開口，便是娘聲娘氣的音嗓。
「是，不知公公有何吩咐？」他畏顫顫的站在門口，打死不敢再往前一步，難得家喻戶曉的天煞孤星，也有離別人這麼遠的時候。
「陸先生，用不著這見外，再靠近一點無妨，咱家不會害你的。」檔頭宦官對他招招手，又嬌聲嬌氣地衝著他冷笑。
陸離眼珠子一轉，稍稍往前走了兩步，僅僅兩步，抵死不肯再多一步。
「陸先生，咱家就長話短說了，東廠督公召見，請你即刻動身，隨咱家上一趟京城。」檔頭宦官邊說邊拱手，縱使督公遠在天邊，但一提起「督公」兩字，仍是禮數備至，不敢輕率。
上京城？ 陸離聽得冷汗直流，扯開一絲牽強的笑意，也學起檔頭公公的手勢，朝著不知名的方位，拱手示敬的問道：「敢問督公召見，有何要事？」
「去了你就知道，少不了你飛黃騰達。」檔頭宦官嘴角一勾，哼哼笑了兩聲。
「啟……啟稟公公，陸離不才，不敢奢望飛黃騰達，還請公公……」話都沒說完，一把長刀就往他脖子架過來，嚇得他趕緊閉上嘴，不敢再吭聲。
「陸先生，忘了跟你說，這位是東廠的錦衣衛左千戶大人，他的刀法可是絕頂一流的狠快，你要是還想活命，就乖乖跟著咱家走，督公不會虧待你的。」語畢，檔頭宦官慢慢站起身，勾著娘騷味十足的邪笑，一步步往陸離逼近。
這下要命了！
陸離簡直嚇破膽。
督公召他入京，是要做什麼來著？
該不會……是要閹了他當太監吧？
唉！ 罷了。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上京城就上京城唄！
最後，在兩把奪命長刀的脅迫下，陸離只好乖乖收拾細軟，隨著檔頭宦官和錦衣衛一起上路。
三匹風塵僕僕的駿馬，片刻也不敢延誤，一路快馬加鞭往京城急奔而去。
但不知為何，原本還馬不停蹄的千里良駒，甫上山路，馳騁不久，竟在一段山徑古道前毫無預警地煞停住，三匹馬兒嘶叫了幾聲，同時抬高前蹄，失控地往上仰起。
「欸欸欸……」不擅騎術的陸離，一時控制不住身下的坐騎，險些從馬背上摔下來。
馬兒們彷彿在無形中受到了什麼驚嚇似的，在原地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硬是不肯繼續上路，檔頭宦官臉色一沉，和錦衣衛使了個眼色，率先翻身下馬，牽著韁繩，暫時徒步而行。
陸離看情勢不對，只好笨手笨腳地爬下馬背，牽著自個兒的馬，尾隨在檔頭公公身後。根據他過往的經驗，馬兒在行進間突然停下，莫名的狂躁不安，其中必有異常。
這山路，該不會……有什麼古怪吧？
原本就忐忑不安的陸離，這下更是提心吊膽，肩上揹著裝滿字畫的竹簍，一手拎著包袱，一手牽著韁繩，亦步亦趨地跟在檔頭宦官身後。
沿路上，安靜得不可思議，明明是深山野林，卻不見飛禽走獸的蹤跡，也聽不見蟲鳴鳥叫，只有馬兒噠噠噠的馬蹄聲。
陸離打從心裡發毛起來，膽顫心驚地回過頭，瞧了瞧身後的錦衣衛，喊道：「左千戶大人，你可得跟緊我，千萬別走散了。」
前有深藏不露的檔頭公公，後有武藝高強的錦衣衛，儘管都是響叮噹的大內高手，陸離仍不敢掉以輕心，沿途眼珠子轉啊轉的，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幫忙留意著四周動靜。偏偏他一介文弱書生，腳程硬是比不上習武之人，才走了一段上坡路，兩條腿都快打不直了。
「公公，您走慢一些，我快跟不上了。」陸離走得上氣不接下氣，抬起衣袖擦了擦汗。
「慢不得，這會兒行程都耽擱了，咱們得盡快趕路才是，千萬別讓督公久等。」檔頭宦官不理會他，繼續健步如飛的往前走。
「公公，這路要趕，命也要顧啊！」陸離越想越害怕，忍不住又環顧四周，囁嚅道：「這荒山野嶺，難保不會冒出山賊、鬼怪什麼的。」
「山賊？ 哼！」檔頭宦官冷笑幾聲，始終昂首闊步，氣定神閒，擺明了沒在怕。「那些山賊，大都是班門弄斧的莽夫，咱家何懼之有？」
「是是是，公公武功蓋世，處變不驚，要是山賊遇上了您，只怕還得拐彎繞路呢！」陸離苦著臉陪笑，但心裡想的，可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大內高手在此，若是遇到山賊，大不了拚搏一場，或許還有命活，怕就怕……碰上不乾不淨的髒東西，刀劍不管用，有理也說不清，管你東廠還是錦衣衛，拚得過再說唄！
「怎麼，陸先生怕鬼？」檔頭宦官彷彿察覺了他的心思，故意取笑道。
「世人都怕鬼，難道公公不怕？」陸離沒好氣地反問。
「哼！ 死在東廠旗下的亡魂，不計其數，幾乎都是枉死的、冤死的、含恨而死的，但又如何，我大明東廠，依舊頂著大明江山，連鬼神都敬而遠之。陸先生你說，是東廠可怕，還是孤魂野鬼可怕？」檔頭公公依舊泰然自若，大無畏地走在正前頭，一副天塌下來、鬼殺過來，大明東廠都能一手擺平的氣勢。
那還用問嗎？ 當然是孤魂野鬼可怕！
陸離偷偷翻個白眼。這公公八成沒見過妖魔鬼怪，才無法體會那種毛骨悚然的恐懼。無奈嘆口氣，他不再做無謂的爭辯，逕自埋頭往前走，未料一個不留神，沒注意到腳下的石塊，當場絆了一跤摔了個五體投地，肩上竹簍裡的畫卷，也跟著散落一地。
「你這小相公，真是不中用！」檔頭宦官回頭輕斥他兩句，免不了得停下來，等他收拾殘局。
唉，瞧他笨拙的。
陸離趕緊爬起來，蹲在地上，將灑落的字畫撿回竹簍裡，撿完了字畫，正想站起身，一股沒來由的寒意，頓時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他背脊一涼，下意識抬頭，往山路的彼端望去，果不其然，一陣濃密的煙霧，正往他們這方向緩緩飄了過來。
而後濃霧裡，逐漸冒出一支軍隊，一開始還忽隱忽現、模模糊糊的，即使瞪大眼細看也看不清楚，但過不了多久，軍隊的形影、樣貌，就漸漸清晰了起來。
放眼望去，無論軍士或將領，全都穿著元朝的軍服，各個面容死白，七孔流血，宛如行屍走肉一般⋯⋯噠！ 噠！ 噠！ 噠！ 踏著整齊畫一的步伐往前走。
眼看死不瞑目的前朝行軍，正緩慢地步行而來，陸離頓時目瞪口呆，心頭一陣惶恐，忙不迭將馬兒拉到一旁樹下躲著，以免被這群亡魂沖煞到，就見他縮在馬兒身邊，嘴裡念念有詞地，不曉得在叨唸什麼。
南無阿彌陀佛，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求佛祖保佑，讓這幽冥行軍速速退散，早日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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