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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115學年度上學期

異境及共在<K書>紐約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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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如棘刺逼仄蝕光,重瞳,謐寫此在的熱望。
《硬核文學讀本.K書》新刊由知名作家聞人悅閱跨刀「客席主編」,力邀托賓、邱立本、陳懷恩等文化人物共話紐約之「城市的冒險」。
更以《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回顧為引,重聚成英姝、葛亮、伊格言等曾經的「新人」寫出新篇章,成就「文藝同學會」,共構出雙封面特輯的豐沛與暢想。

這一期《K書》採用雙封面設計,是一場獨特的文本閱讀體驗。
從 A 面開始,緩緩展開匯聚在紐約的文化版圖——以橫排、雙語、跨領域的編排方式,呈現這座城市的多重面貌。小說、詩、建築、藝術、聲音與城市在此交織,形成一種流動中的共在方式。「大蘋果」是一枚透鏡,讓我們從中觀察,當代文化如何生成,如何在碰撞中改寫自身。
翻轉書身,進入 B 面——豎排,縱向鋪陳的結構展開一場以中文創作為核心的「文藝同學會」,現代文學重新落地生根。在此,目光投向寫作本身和文字閱讀蘊含的愉悅——小說在流動中深呼吸,詩歌在回響中凝視,對談與回憶交織成一種創作共同體的現場。若說 A 面捕捉的是城市的光與影,那麼B 面徜徉在屬於語言的內在時刻。
雙封面不是對立,而是同一段旋律的兩種節奏。
你可以從任一面開始閱讀,也可以先在中途C面相遇,
在那裡,向不同領域的創作者提出問題,聆聽他們最坦率和真誠的心聲。
我們希望,在翻頁之中,讀者或許能夠體會到——
只要願意,閱讀,也可以是一次嶄新的試驗。
本期《K書》所要呈現的是,當代書寫如何在城市的土壤中生成,而文化如何同時塑造其中的人群。以或顯或隱的範式。

目錄

【A 面】
1 首文 – 王寅 此時此刻
2 卷首|異境與共在-聞人悅閱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3紐約:允許冒險的城市 黃寶蓮 | 聞人悅閱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4 Colm Tóibín 專訪 by GiGi Chen
5. Two Poems from Vinegar Hill, by Colm Tóibín
6 Robin Hemley 專訪 by GiGi Chen
7. 86 by Robin Hemley
8. My Brief Time as a Nationalist by 鐘娜
9.紐約人, 詩作+攝影 by 王寅
11 打開門(外一首) by 萬夏
12紐約:華文世界的再閱讀現場 by 邱立本
13以建築,建築人性與公共性 吳億偉 |李虎
14紐約的別處:與阿萊桑德羅.奇科里亞的對話 梁慕靈 |Alessandro Cicoria
15謝德慶的藝術之路 by 江青
16 沒有終身制的城市——紐約,貝果和力量 田浩江 王寅聞人悅閱紐約對談
17 偉大城市紐約的光與影 by 鄭政恆
18 紐約的背後 by 張哲溢
19 仿真人要喝凍頂茶嗎? By 凌嵐
20 這一天,這個城市屬馬拉松 by 于 珈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B 面】
文藝同學會
1 卷首-文藝同學會:共在 聞人悅閱
2陳姓男子的西行追憶錄 成英姝
3美人魚去了哪裡 章緣
4靈思 葛亮
5為了平河和可娃 袁勁梅
6天空之臉 伊格言
7龐貝的抒情詩 林秀赫
8桂花貓Osmanthus Cat 聞人悅閱
9 聯合文學:文學的四十年回聲 在記憶與新銳交匯處塑造經典詩的見證
10 葉琵雅特作品三首 羅智成
11 平行滿洲記遊(組詩六首)廖偉棠
12悲觀主義的花束 列維
13 Two Poems from Burying the Mountain 方商羊
14不斷不捨不離 歐陽應霽
15 適彼何方:郝譽翔文學十問 杜斐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C 面】
1空白,漂泊,寄居 錢佳楠
2 攝影專輯|紐約印象陳懷恩
3聲音與城市Soundscape of New York. By John Tsung
4 我們在尋找什麼:書・藝・食・尚
What We Are Looking For:Books / Art / Food / Fashion
(問答專欄)

序/導讀

曾經想像一場跨越界限的聚會——
於是邀請了小說家、詩人、藝術家、攝影家、建築師、音樂家與美食家,在雙語的語境中相遇。有的文字在紐約生成,有的從遠方飄來,攜帶不同的氣候,釋放出各自迷人的訊息。
紐約並非這些文字的唯一主題,卻恰好創造了一種「共在」的可能。
好像打開一扇窗,讓彼此看見,也讓我們重新發現——當代文字創作依然可以自由,依然有趣,依然可以找到不被定義的空間。
在這個充滿變動的年代,我們不斷被推向各種邊界。有時身處異境,外在的節奏強烈而急促,難免左右我們的情緒。然而,創作的自覺總會在縫隙之間悄然生成,成為繼續前行的依據。
其實,我們始終以某種方式共享著情緒,甚至運用著類似的語氣——
然後發現彼此的存在。
也許,這正是創作最初,也最本質的意義。

試閱

紐約:允許冒險的城市
黃寶蓮×聞人悅閱
這不是懷舊,也不是城市傳奇,而是回顧個人如何在紐約看見自己的歷史。

我從紐約搬到香港時,剛開始我的寫作生涯。聯合文學出版社的總編將另兩位在香港的聯文作家隆重介紹給我,並且說—妳們有相同的城市經驗,一定談得來。一位是蔡珠兒,另一位就是黃寶蓮。我與寶蓮就這樣相識,我們都曾在紐約居住,只不過我到的時候,她已經離開。我們在紐約的時期雖然錯開,但其實都可以匯入同一段歷史範疇—彼時,世界開了一扇窗,然後大門也徐徐敞開。於是,我們衷心歡喜,欣然擁抱由此產生的相遇。有些相遇剛好發生在紐約,無意間透露出屬於時代的訊息。
當然,我們的時空不完全重疊,相遇的人與事多少發生了微妙的置換遷移,世界已經歷太多變化,紐約也從未停留在原地。但有一句話仍然在人們口中反覆出現—紐約還是紐約。因此,談一談這座城市,依舊有趣。

外來者的國度:自由與失重

悅閱:求學期間,每逢假期結束飛回紐約,如果是夜間返航,俯視城市燈火璀璨,心中總有種澎湃。回到宿舍,我的同學們也都有這樣的興致勃勃。彷彿我們都心照不宣,認定自己聽到了城市的心跳,想要跟著那樣的脈搏,投身到某種說不清的期待中去。
那是九十年代中期,我念的是電機工程。去紐約這個決定,讓加州中學的同學和老師相當震驚,不能理解我如何捨得離開永遠明媚,陽光燦爛的加利福尼亞。在多數加州人眼中,紐約市容雜亂無章,冬天尤其漫長陰暗;加上朱利安尼市長時代之前,紐約的確存在許多安全隱憂的傳說,因此我去紐約的決定,頗有種一意孤行的“壯烈感”。
事後回想,這卻是我人生中極其正確的決定之一。 紐約從來不是標榜完美的城市。即使深深喜愛,也免不了在某些時刻哀嘆一聲,承認其種種缺點。然而,它卻能在許多人心中奠定偉大城市的地位。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也許,可以從個人經驗中找到一些線索?

寶蓮:說起來都已是四十年前的往事,1983年冬天初抵紐約時,朋友就帶我看了場賈木許導演的《天堂陌路》。一個匈牙利女子初到美國,一點異己的冷漠疏離,一種帶著詩意的孤獨—不是鄉愁,也不悲情,就是一個人在異鄉的迷惘又陌生的存在。那正是我剛離開人情熱絡的台北,第一次感受到的紐約。
蘇珊.桑塔格生前住在紐約,也常住巴黎,偶爾也留駐倫敦。她說她喜歡曼哈頓,因為那裡充滿“外國人”,一種不需要盤根錯結、不需要傳統、不需要正名、不需要一切教條主義的地方。在那裡,一個人可以宣布自主,建立屬於自己的孤獨王國,沒有人干預,也沒有人在乎,那是個異鄉人的國度。
紐約人很容易就可以說:We are the world!

悅閱:我們都是外來者,但我們都是紐約客 —這是紐約人普遍的共識,這個“我們”有一種類似四海之內皆兄弟的默契—能夠讓人理直氣壯。產生這樣一種魄力,當然可以算是這座城市的魅力。紐約不屬於某一個種族,也不屬於某一個階層;在這裡,公認有機會的存在,和奇蹟的可能,但是不小心也會四處碰壁,每個人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城市在無序中發展出了一種秩序,兩者輪迴並進。紐約的無序當然是一目瞭然,包容越多,也越光怪陸離。

生存的秩序:默契與危險

寶蓮:世界上難有像紐約這樣的城市,在這麼小的地方包容了這麼多人種,聚集了這麼多資源與財富,堪稱一個獨立於美國之外的小小聯合國,臥虎藏龍藏污納垢,有金碧輝煌的黃金地帶,也有犯罪、毒品、色情氾濫的暗黑之地。

悅閱:妳說的這“小聯合國”的狀態,我忽然明白,紐約的自由,有時帶著一種失重感—讓人一走進去,就得立刻給自己重新定位,也難免會產生妳剛才說的陌生與迷惘。
寶蓮:八十年代的紐約,你既可以看到富人享受豐腴的物質生活,也可以目睹窮人靠著撿拾富人丟棄的垃圾,就足以度日溫飽,我有位朋友不窮,只是很環保,每隔一段時日就換一套沙發,都是垃圾收集站撿回來的。那些所謂的垃圾,有電腦、電視、風扇、檯燈、生活裡所有可能需要的東西,垃圾堆裡無所不有。

寶蓮:八十年代的紐約,你既可以看到富人享受豐腴的物質生活,也可以目睹窮人靠著撿拾富人丟棄的垃圾,就足以度日溫飽,我有位朋友不窮,只是很環保,每隔一段時日就換一套沙發,都是垃圾收集站撿回來的。那些所謂的垃圾,有電腦、電視、風扇、檯燈、生活裡所有可能需要的東西,垃圾堆裡無所不有。

悅閱:這種極端的對照,本身也是一種城市的“新陳代謝”,貧富差別不是被遮掩,而是被迫成為日常的一部分。

寶蓮:那個時候,流浪漢在各類餐廳廚房的後門撿拾剩菜,就可以吃到從壽司、餃子、法國牛肝到義大利麵等等天下美食。冷天建築物門廊下的暖氣管出氣孔,總有無家可歸者靠著取暖。中央車站(Grand Central),Penn Station ,入夜在走道中間拉一條線,一邊是無家可歸者夜宿之地,另一邊是川流不息的行人走道;各行其道,互不干擾。後來政府下令驅趕,那些人只是換了地盤,並不會消失。
記得當時乞丐無所不在,銀行超市、地鐵站、馬路口,每天出門前最好在口袋裡準備幾個銅板,以防遇到凶神惡煞,不給錢或給太少遭謾罵詛咒。開車在馬路上不時在紅綠燈前遇到拿刷子硬刷你車窗的另類乞索,避免麻煩最好就是關上車窗說不用謝謝。即使如此,依然有人會強行刷你車窗,他們說:我也不過努力想過點人過的日子!或者,起碼讓我喝杯咖啡、吃個甜甜圈,我一天都還沒吃東西。
我們常常被告誡,人與人之間最好不做眼神對視 ,不小心會冒犯人,招來無妄之災。

悅閱:這算是個生存法則,從一個眼神開始—警覺先於關係。這是八十年代的紐約,好像生存需要比較強悍的生命力,到九十年代中期,這種緊張感就逐漸鬆動了。

寶蓮:八十年代犯罪率一度居高不下,每個人都會告訴剛到的你:天黑之後一個人不要出門!計程車不願載你去哈林區,也不過布魯克林橋的某些區。貫穿布魯克林和皇后區的地鐵線什麼時候都不能說安全。
初抵紐約的華人,多少都有被搶的經驗,搭地鐵不要坐在門邊,劫犯下車往你脖子一扯,就扯走你的項鍊,留下頸子一道斑斑血跡。我有位女友,新婚,想戴鑽戒又怕危險,出門只好戴手套。還有一位上海朋友,在住家附近的傑克森高地地鐵站遭人搶走錢包,他死命追賊,很幸運要回身分證;心有不甘,又折回要證件,回來時鼻青眼腫。初到的華人容易成為下手的目標,因為語言不通,大部分人不敢聲張,也不會叫喊。

悅閱:那種震盪,失序,身份撕裂,也讓我想起《北京人在紐約》裡那一代初到美國的大陸知識分子—對紐約這座城市的感情,往往介於愛恨之間。

寶蓮:另外,地鐵老舊髒亂,老鼠肥大又猖獗,巴黎來的女朋友們抱怨90美分一個token太貴,拒付。火車進站,一個個翻越旋轉門快閃進車廂,我在後面聽見警察吹哨子,叫一聲 Hold on ,就乖乖原地站立;警察一面查證件開罰單,一面說句對不起,解釋他每天都得逮上15個違規者做業績,建議去法院時,就跟法官說:太晚,擔心安全,急著趕火車!
於是在40天後,我和一百多位包括街頭浪人,男女老幼、紳士淑女,實業家,上班族、汗衫短褲的街頭小伙子們,依次在法官面前受審,如果請求認罪,就交罰款25美元了事,有位年輕黑人編了一個動聽的故事,得以豁免罰款。

悅閱:“違規”也像一個即興的社會劇場。

寶蓮:如此這般,1991年我從紐約來到香港,夜半一個人從城中的蘭桂坊隨手招呼計程車,突然毫無安全顧慮;那是離開紐約到香港最大的感觸:安全、自由、不再需要時刻警戒提防。
盡管如此,紐約還是個令人熱血沸騰的城市!

冒險的條件:藝術與選擇

悅閱:紐約就是這樣熱血!好像大家都在傳說與現實之間鐵了心地奮勇直前,把經過當作洗禮。
即使在治安問題最為嚴峻的八十年代,紐約的生活成本相較其他城市依然居高不下,但是依然維持著其他城市難以企及的資源密度和象徵價值,因此,還是有許多年輕人選擇在這裡開始人生。穿過那段混亂,再回頭望去,映入眼簾的,自然是屬於他們自己的榮耀之城。
後來,城市景觀開始出現變化是九十年代中期,朱利安尼市長時代(1994-2001)粉墨登場。我在1994年入學大一,新生典禮上被要求看了一段名為“紐約生存法則”的錄像,其中正是寶蓮方才敘述的場景—昏昏渴睡的地鐵乘客醒來失去了鞋子,路人項鍊被一把扯走—看得新生和家長惴惴不安,駭笑不已。然而,後來在紐約的日子裡,倒是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驚悚。
當然,無家可歸者從來沒有消失。學校旁邊就有位乞討者,天天出現在同一個位置,顯然那是他的地盤,我的俄國同學跟他關係良好,有時會跟他商量要幾個角子好坐地鐵,他總是欣然幫襯,表示深明學生的拮据之苦。他也許是隱形富人,大有可能比我們這些學生富余,總之整個乞討生涯中態度不卑不亢,與社區師生和來往行人共處愉快。也許共存一直是紐約客的相處方式,包括尊重自己也尊重別人—這應該算是紐約無序中自由生長出來的一種秩序。
紐約的治安狀況改變,一半或許得益於朱利安尼的新的城市施政方案,另一半恐怕也與大環境有關。九十年代初,冷戰格局瓦解,到了中期,全球化初現端倪,開始致力於經濟貿易,社會氛圍相對鬆弛,逐漸出現穩定的中產化趨勢。一個明顯的結果是:我們這一代,產生的專業人士多於藝術家。
當然,紐約一直是孕育藝術的溫床。不同的時期有不同的藝術,只是後來藝術的操作方式慢慢發生了變化。但對藝術而言,有一些緊張度是有好處的。許多紐約客回憶八十年代,依然難捨那種混亂中孕育出的原汁原味和純粹—總有人願意放手摸索,如何開啟藝術之路。
紐約從來都是一座允許人冒險的城市,只是到了九十年代,人們開始被提醒,要理智地兌現自己的選擇。

寶蓮:我記得我在紐約時候的一個說法:撿個石頭扔出去,打到的多半是藝術家—沒錯,至少在餐廳裡端盤子的,十有八九是藝術系的學生。有趣的是,與此同時,心理醫生也特別多。失眠、憂鬱成了某種時髦的病徵,彷彿一種城市症候。正如報上調侃的那樣:街頭又出現一種新口味的咖啡,於是,有人的憂鬱症就發作了。

悅閱:也許對有些人而言,看心理醫生是一種實際需要,但對另一些人來說,則近乎一種姿態。這也是城市物質生活自然延續出來的典型現象—心理治療本身,也成了物質化的手段。不過,這座常常被人批評過於拜金,太過物質化的城市,卻從來也不缺藝術家,更不缺的藝術活動。藝術在不同層面上,始終具備某種療癒的力量。或許正因為如此,這座城市最終得到了“昇華”:你可以在心理醫生的診所呻吟,抱怨,甚至控訴一切,也很可能在某場演出或展覽中意外被打動,於是獲得短暫救贖,願意暫時原諒這個世界的一切。

寶蓮:確實如此。紐約的藝術活動非常多。比如夏天長達二個月多的藝術季,節目表攤開來比報紙還大,上頭密密麻麻排滿來自世界各地的著名表演:戲劇、舞蹈、爵士、古典音樂,由各大企業或基金會贊助,週末時常在各大公園、廣場免費演出。

悅閱:藝術不該設門檻,這是學生時代我們深信不疑的一句話。九十年代中期,大概勉強還能算是一個“前物質化”時代,至少對大多數工程系學生而言,LV這樣的品牌尚未進入認知範圍,大家的注意力不在物質標籤上。城內博物館與各式演出,無論古典或現代,百老匯或實驗劇場,對學生都特別友好—只要願意尋找,總能找到各種免費入場的機會。
也許正因為如此,那段時間好像把人寵壞了。快樂如此容易擁有,至今記憶中最動人的一場舞蹈演出是免費的:從宿舍閒閒走到隔壁的聖馬可教堂,席地而坐,舞者近在眼前,看得清他們額頭滾落的汗珠,甚至聽得到“啪”一聲滴落在地板的聲音。那一刻忽然感覺震撼—所謂富裕,並不以金錢衡量。對少年時代的我而言,這應該足以成為一個愛上一座城市的理由。

寶蓮:如悅閱所言,紐約有許多這樣的外外百老匯的小劇場,也有一些餐廳與酒吧,晚上九點之後,只要點一杯飲料,就有機會免費看表演。那裡是等待被發掘的學生與藝術家展露頭角的絕佳場地。
夏天表演季的許多免費大卡司的製作,則移師中央公園。草地一早就被前來等待的人們佔滿,就地野餐,晚上看表演。記得有一年夏天,一個來自巴西的芭蕾舞團表演《仲夏夜之夢》,身姿曼妙的裸體精靈在台上翩翩起舞,讓那時初次見到公開裸體的大陸朋友看得面紅耳赤。

悅閱:這樣的臉紅今天看來有點可愛,因為剛好可以提醒我們世界不知不覺走過了許多變化。如果不刻意提起,也許很容易忘記八十年代之前的世界被人為地劃分了很多界線,還存在著彼此的對峙;八十年代之後,才逐漸出現重新走到一起的趨勢,對華人而言,這個轉變尤其明顯。
到九十年代,許多因歷史原因造成的隔閡似乎不再成為問題。大學朋友圈中,聚集了來自大陸,香港,台灣和當地土生土長的華裔孩子。大家讀同樣的書,看同樣的電影,聽同樣的歌,交往沒有額外的身份負擔。記得某個月黑風高的寒冬深夜,我與同學功課收尾,臨時奔赴一場不知主人來歷的茶局,裹著厚外套,穿過東村寒風中寂靜空蕩的街道,忽然生出一種無處安放的鄉愁。
循著門牌進入一間小公寓裡,然後圍爐夜話,聽陌生人談古論今,茶席主人閱歷深厚,提及往事,引來年少的我們無限唏噓惆悵,意識到我們這代人之間的輕鬆交往,是一步步形成的,而紐約早就在不同時期,反覆見證過各種相聚。
比如白先勇的小說集《紐約人》,自60年代開始創作,於一九七五年首次出版,紀錄了六七十年代華人留學生在紐約的故事。那一代留學生來自台灣與香港,稍後才有大批大陸年輕人加入。在我們眼中八十年代的這場相聚,形成了一個華人文藝的小陽春—就是後來常被提及的木心文學講座時期。我錯過了那個年代,但始終覺得,那是一個極其美妙的瞬間。

寶蓮:如果從文學談起,大陸詩人木心被真正「發現」時,其實已經在皇后區的瓊美卡獨自生活了好些年。他在台灣出版的作品,大大驚艷了台灣的讀者。也讓許多人才第一次意識到:紐約竟然還有這樣一道華文文學的風景。文學與藝術交錯也發生在不同場合—在一些大陸畫家的開幕酒會上,我也曾見到來自台灣、寫詩的楊澤,留著黝黑蒼勁的短髮,安靜地站在一旁記筆記;還有寫詩、畫畫的嚴力,後來創辦一行詩社,串連起不少在紐約的華人創作者,也讓把青島啤酒引進紐約餐館的詩歌愛好者,美國人斯仲達參與其中。周勵將文革的經歷和在紐約致富的故事,寫成《曼哈頓的中國女人》在華文圈暢銷一時。
若談視覺藝術,七十年代起,台灣與香港的畫家有許多已立足當時還在興起中的蘇活。那裡原是舊倉庫區,“克拉克拉”的載貨電梯直達寬敞的LOFT,成了藝術家理想的創作空間。畫抽象的楊熾宏、照相寫實的陳昭宏、司徒強、韓湘寧、卓有瑞,刁德謙,來自港台在八十年代多已成就聲名。從巴黎來的丁雄泉,用壓克力在宣紙上畫美女和鸚鵡,春色滿園;我一九八八年到北京的建國飯店,他的畫就掛在飯店的牆上,成為那個時代一個具備辨識度的符號。
八十年代中後期,大陸畫家逐漸成為紐約藝術市場關注的焦點。陳丹青、陳逸飛都有中城主要畫廊代理,唯美的少數民族題材一度大受市場青睞;張偉、張宏圖、畫北京機場潑水節壁畫的袁運生,也陸續出現。艾未未曾在時代廣場替人畫肖像,被稱為「紐約的中國肖像之父」。那一段時間,大陸的繪畫、藝術,都曾像十八世紀發生在歐洲的中國風,在紐約掀起一股中國熱,外面的人都好奇發生在中國的事,都想知道他們經歷了什麼?他們比香港、台灣來的藝術家文化人受到更多的重視。
音樂與跨界藝術同樣熱鬧。音樂家譚盾來到紐約後,以“打水”、“撕紙”等非常規方式譜曲作樂。著名音樂家約翰. 凱吉(John Cage)做過類似實驗,但譚盾的演出比凱吉更具事件性,更受矚目。他在中國城附近的住處辦派對,客廳裡擺著大鼓,敲得震天價響,中外男女 狂歡熱舞,那是一種典型的紐約式能量。
也有一些瞬間,讓人看到紐約作為試煉場的幽默。畫家趙剛到紐約,就很快獲得畫廊代理,有次在小義大利區請客,露天的餐座有小提琴手為客人現場演奏,他塞了幾張鈔票給琴手,數目足夠吃上一份龍蝦大餐,抬著下巴說:終於輪到咱們被服務的機會了!
還有來自上海來的年輕畫家,抱著大卷抽象書法、潑墨山水,雄心勃勃想要征服,宣告著“我來了!紐約!在這裡的成功,就是世界的成功!”幾個月後,卻聽聞他在改裝軍褲,每件五元。理著陰陽頭的谷文達,一邊光頭,一邊長髮,在畫廊展出女性經血墊—驚世駭俗,引發熱議。
雕塑家朱銘的故事,則是另一種打破偏見的時刻。他帶著作品來到 SoHo 唯一的雕塑畫廊,對方質疑:「台灣哪來雕塑家?」朱銘要求兩天時間,上山砍材、劈柴,當場完成作品,讓畫廊負責人刮目相看,最終獲邀在紐約上州的雕塑場地展出。
Tribeca 面海的高級LOFT裡,也曾形成一個文化沙龍。來自香港的鋼琴家Sabrina把闊綽的住家當成藝術沙龍,經常舉辦畫展、音樂會、餐會。一時中、港、臺群英聚集。香港的畫家郭孟浩、導演陳耀圻,詩人嚴力、杭州來的服裝設計師韓楓,也少不了一些出沒在紐約社交圈的名流貴族。
談起兩岸三地人的差異,大陸朋友常半開玩笑說:台灣女子就是偏安的島國情調,小家碧玉,香港人普遍被認為幹練踏實。說這話的大陸女子,身著黑色緊身窄裙,皮夾克,哈囉!甜心,笑著招呼朋友,毫不避諱談起綠卡,離婚—那已經不是“真花假花”的年代,而是所有姿態和選擇都可以擺上檯面的時代。

悅閱:回頭看,八十年代路過紐約的一批華人,確實有許多最後落腳在藝文圈。那是個相對波希米亞的年代,彷彿可以允許人有長時間不確定的年代;人們可以任性地活在“藝術即生活”的口號下,而且好像只要留在紐約這個事實,本身就已經參與了某種創作—這或許也是我對一段未曾親歷的往事的羅曼蒂克的想像。
到了九十年代,我身邊那些求學的少年,後來大多走向了另一條道路—成為工程師,律師,金融從業者,或者其他專業人士,專心而務實地砌造起這個物質世界。並不是不再嚮往藝術,而是整個時代的中心正在轉移:人們開始相信,穩定的物質基礎本身,就是通往一切可能的前提。
那時的世界,似乎逐漸形成了一種廣泛的共識—相信物質生活可以帶動一切夢想。這種信念不僅體現在個人選擇中,也反應在流行文化裡。呈現九十年代精神的電視《繁花》(此處指影像文本,非小說《繁花》)所描繪的正是這種集體想像的投射,《繁花》的場景在上海,但這也是當時全球普遍的趨勢:彷彿殊途同歸,都追求“好生活”,然後期待精神自然得到昇華。
大概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九十年代的紐約逐漸從一座容許人長期漂泊的城市,轉變成一個要求人對選擇負責的場所。冒險沒有消失,但是應該是被再定義了;藝術依然存在,但不再被默認為唯一的精神引領力量。

寶蓮:再回到八十年代,那確實是一個冒險的,同時生機勃發、萬物待興的年代。各種社會議題迅速浮現並被討論:環保意識抬頭、政治正確逐漸成形、性別平權進入公共語言,孩子們在學校學習關於同性家庭的概念—「我有兩個媽媽,我有兩個爸爸,他們都是我的父母。」
人們走上街頭,抗議模特兒身上的皮草,卻未必理解那其實是酷寒極地裡當地人賴以維生的必要衣物;禁菸、素食、回歸自然蔚為風潮,集體走進樹林抱著樹木,對著天空吶喊宣洩。黑人第一次成為電視台的新聞主播,象徵著某種結構性的鬆動。那是一個相信世界可以被修正、被改善的時刻。
然而,理想主義很快迎來了另一種力量。崇尚品味、追求享樂的雅痞族群開始出現:剪短頭髮,穿著光鮮亮麗,對上層社會與名流生活充滿想像,同時也具備實際的消費能力。他們刺激了商品文化,城市的生活樣貌逐步邁向一個更加物質化、更加精緻包裝的階段。
政府也開始重塑公共視覺空間。過去街頭那些關於愛滋、墮胎、吸毒、頭痛、腳痛、神經衰弱等大都市文明病的廣告,被一一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比基尼、高跟鞋、口紅與性感笑容—珠寶、首飾、服飾的巨幅海報,佔據了城市的牆面。
在那之前,人們或許勢利,卻仍然講究教養;即使看不起窮人,也不敢不尊重藝術。你可以非常富有,但不能沒有品味。然而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後現代主義達到高峰—反烏托邦、反體制、解構與顛覆,徹底動搖了傳統的審美與價值結構。於是雅俗不再有界線,美與醜失去共識,年輕人追逐潮流,崇拜名人,用品牌來定位自己的身分。
藥房開始興盛,書店相繼關門。憂鬱要吃藥,失眠要吃藥,躁動要吃藥;沒有書,日子還能過,但沒有藥,日子卻彷彿無法維持。

悅閱:其實回頭看,八十年代的理想主義和社會運動,並沒有消失,而是在千禧年之後,以另外的形式重新落地。環保,性別平權,政治正確,逐漸塑造了近二十年的社會價值觀,也實質影響了政治選舉與公共語言。只是,那種沉靜透過身體和情緒釋放的集體行動—比如抱樹吶喊—反而被要求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人們在社交媒體上所尋找的自我表達的出口。這樣的表達難免墮入外表,品味與享樂的範疇,而這些又都與消費緊密相關。這樣看來,消費文化並非某一個時期的現象,而是在不同階段不斷加速,轉換形式的一個長期的過程。
千禧左右,我剛畢業,一腳踏入職場。當時正熱播的一部劇集是《色慾都市》,片名中的都市正是紐約。整部劇繽紛熱鬧,不厭其煩地羅列著各種奢侈品牌,放眼看城中廣告牌,各種品牌的確是在爭先想要深入民心,某程度的大眾化成為趨勢。
週末與女友們相聚,有人忽然感慨,回頭一看,手邊不知不覺都是品牌。她想起自己當年靠獎學金念名校的時期,天然純真,一個品牌也不識得,日子同樣陽光明媚。短短數年已悄然掉入物質的甜美陷阱。話雖如此,她們並不會因此否定這種努力工作,追求幸福生活的模式。只是隱然覺察,自己身邊的變化。

寶蓮:其實,《色慾都市》並不是突然出現的。八十年代電視上曾風靡一時的連續劇《上西城》(Central Park West),可以說正是它的前身。消費文化,享樂主義,藝術商品化,生活物質化,早已在那個年代逐步成形。辛蒂.勞珀(Cyndi Lauper)高唱 Girls just want to have fun, 彷彿在宣告一種態度—越墮落越快樂。
由教堂改建的夜店 The Limelight,門口夜夜長龍不絕, 享樂主義取代了信仰,魁梧高大的守衛在排隊人群裡任意挑選他們看得上的客人;若不合眼緣,排一整夜也只能望門興嘆。
銳舞(RAVE)文化則把這種集體狂歡推向極致:吸毒狂歡勁舞直到筋疲力竭。警察取締收效甚微—星期一就星期一,舞還是照飆。週末過後,帶著宿醉與頹廢萎靡去上班,司空見慣,也是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悅閱:這大概就是紐約—選項是所有,選擇是個人。
The Limelight本身既是個傳奇,也像個隱喻。作為夜店,它最早从亞特蘭大起家,吸引了藝術家與影星等各類名人,纽约分店於1983年開張,選址在20街,第六大道,前身是一座教堂,屬於典型的歌德復興式建築,還曾經被戒毒機構使用,可以說深具歷史和創傷記憶。當年為改建夜店斥資五百萬美元,打造出一個一晚能容納一萬五千人的巨大空間。它之所以吸引紐約人,正因為它的高度的兼容性,社交名人與三教九流,共處同一屋簷下,狂歡無分高下。然而,最終也正是因為毒品問題,The Limelight經過多次整頓,數度關門又重開,直到2010年永久歇業,轉而成為健身設施。紐約依然是不缺派對,可以夜夜笙歌的不夜城,但是城市面貌,這些年在“都市優化”的框架下,一直在改變之中。彷彿八十年代讓放縱變成可能,九十年代要求人們面臨選擇思考兌現,而千禧年後,城市無意間開始教人如何在規訓中繼續生活。
記得2005年那年,我們曾在紐約短暫相遇。那次,我們都在上西區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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