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書】低端人口:中國,是地下這幫鼠族撐起來的
北京城裡不可言說的禁忌,潛居地下室的底層勞動人口悲歌活動訊息
內容簡介
「這世界的現實就是人人要尊嚴,但尊嚴呢,可不是人人要得起。」
這是北京城裡不可言說的低端禁忌,潛居地下室的底層勞動人口悲歌
毛澤東曾歌頌他們,現代中國的經濟奇蹟要歸功於他們
但是現在,他們卻面臨被「切除、清理、掃蕩」的命運
《低端人口:中國,是地下這幫鼠族撐起來的》見證了這一切
北京,中國極度富有的一線大城,匯聚了所有的奇蹟。
大舉遷移到此的人只有一個目的,他們要追求屬於自己的中國夢。他們以勞力換取微薄的溫飽,成為支撐北京城運轉的底層基礎勞力,擔任清潔工、外送員、服務生。
北漂的民工與移工構成了北京的日常風景,但在高房價、沒有北京戶籍的限制下,被迫無奈屈居於暗不見天日的地下室、橋墩下、廢棄建築的縫隙之間。他們有老有少,有為了籌措兒子結婚聘金千里迢迢到北京當清潔工的老夫婦;有為了在市中心飯店實習而住進地下,習慣了北京地底腐臭氣味的大學畢業生;有為了孩子的未來,離鄉打工的父母。
一旦進入北京地底,舉目所及皆是懸殊至極貧富問題的見證。明亮大廈底下,陰暗的走廊上晾著各種服務業、工人的制服;人們在勞斯萊斯、奧迪名車停靠的牆壁背面煮著千篇一律的餃子當晚餐;孩子們靠著一扇小窗,勉力呼吸著來自北京地上世界的霧霾。
這些拚命留下且住不起地面上房子的人,被稱作「鼠族」。他們像鼠一樣,群聚在北京城的地下廊道裡竄動、討生活,為中國夢燃燒生命,卻注定被貼上「低端」標籤,被驅趕、切除。
法國最大報《費加洛報》記者派屈克‧聖保羅,耗時整整兩年,帶著翻譯四處採訪北京城裡默默做工的人,數度遭遇被當局請去喝茶的危險。然而真正讓他得以貼近「鼠族」生活的契機,卻近在他暫居的大樓地下室。
當派屈克‧聖保羅發現日常所見的門房、清潔工都是自己苦無門路深入採訪的對象,正是他們維持了他的生活時,這才驚覺自己正置身中國幻夢的風暴中心,正看著這巨獸大國最殘酷的一面。
目錄
推薦序 大國光輝照不到的灰暗角落 阿潑
推薦序 紮紮實實的調查報導鉅作:帶領你用「鼠」的目光偷窺北京不欲人知的地底世界! 李岳軒
第一章 徘徊在奢華國度的鼠群
踩著民工崛起的強國
何謂北京鼠族
支撐商場的小精靈
北京地下城歷史
離開農村尋活路
越有錢越小氣的北京人
繞了一圈又回鄉的樂師
玻璃天花板隔成兩個世界
鼠窩比想像中隱密
第二章 坎坷的歷程
寫鼠族是個錯誤的決定啊!
挑戰公權力的採訪計畫
重重監視
一場貓抓老鼠的遊戲
第三章 下水道的鼠重回人間
尊嚴不是人人要得起
鼠窩也能是小天堂
酷寒中的英雄
生活就像走鋼索
沒有北京戶口就免談
隨行探親之旅
真鼠如影隨形
靠關係建構的體制
中國不能不團結
第四章 聚龍花園的「老」鼠
中國樂觀主義者
腳下的悲慘世界
中國人就吃那一套
兒子娶老婆,像在買老婆
窮富兩極化的寫照
養老金神話破滅
無法退休
嬰兒潮世代考驗降臨
第五章 瀕臨精神崩潰的中國女性
儒家思維強勢回歸
剩蘋果的滋味
不是人住的地方!
潛藏危險的地下空間
沒聽說過淹死人
這日子總會習慣的?
做牛做馬,只盼給孩子好未來
誰都能擁有中國夢
與孩子分離的懲罰
老公不在北京
第六章 驚奇之旅
老鄭來作客
好大一塊牛肉!
無福消受的晚餐
第七章 被遺棄在農村的孩子
中國永遠不會有那一天
二等公民問題被看見了?
連生日都忘了
留守兒童淪為犧牲品
親子分離的創傷
這家裡都沒人了
工作在哪,爸媽就在哪
提早長大的孩子
別忘了爸爸媽媽
潛入調查留守孩童
馬馬虎虎也是靠自己
世上最好的爸爸
第八章 埋葬的青春
在北京的夢想生活
捨棄沒前途的過去
稍縱即逝的想望
蟻族軍團也盼看看世界
一胎化政策與高齡化衝擊
掃地出門
玻璃帷幕上的無望倒影
移民海外是最後出路
第九章 民工,都會的建造者
首都躍進的推手
建築美學的迷思
都會大城游擊手
數位抗爭新風潮
逃離汙染
地下老闆
和尚般的生活
渴望另一種生活
經濟成長須兼顧社會公義
第十章 鼠窩住一宿
探索不盡的中國
坐困愁城全是自己找
失落
第十一章 鼠族裡稱王
絕不准貶低中國
地下空間改造計畫遇詐
經營地底王國的難處
許可證轉手變天價
關閉政策後的新玩法
第十二章 走出洞口的藝術家
成功機遇堪比鑽石
自我解嘲地稱自己為鼠
幾百塊的煩惱變成幾百萬
不為市場出賣靈魂
靠關係拉抬自我身價的藝術家
不可或缺的和諧
早上醒來,就是個小奇蹟
第十三章 富豪與鼠
燈紅酒綠
深度趕不上速度
最後一班財富快車
縮減不平等之道
成功人士的自覺意識
我們有太子黨
第十四章 萬能的黨,眾鼠仰望的神
世界工廠的隱憂
平衡國營與私人企業
新任紅帝站哪邊
阻擋、關閉、消滅
一夕崩毀或永續榮存
後記
老鼠的象徵意涵
我的鼠族朋友
序/導讀
推薦序(一)
大國光輝照不到的灰色角落
阿潑(文字工作者)
不知幸運或不幸,我第一次到北京時,這座城市正大興土木迎接奧運,一個輝煌「盛世」就攤在眼前,而我期待看到的「老北京」只剩幾塊磚。當我走在寬闊的街道上時,出於職業本能的,目光會往邊緣掃,視線會落在角落殘居或是巷弄荒破上,偶爾會停下腳步凝視,有時會拿起相機。看到我老被這樣的景象吸引的北京友人,忍不住發問:「你怎麼老是注意這些破爛啊?北京已經發展了,文明了。這些都破壞我們國家的形象。為什麼不拍那些高樓呢?」
這個北京大學碩士生對自己失敗的導覽或許感到自責,但我也不知道怎麼解釋世人對中國的好奇並不在那光鮮亮麗的表面成績,而是這個日漸強大國家拚命遮掩的、試圖拋棄的內裡──這是最基本的人性。在這趟旅行之前,我只願探索偏鄉部落的風景,卻沒料到「京城」藏著更多世人陌生的東西:農民工、上訪村與城市戶籍的問題。我大開眼界,但當時台灣出版與台灣人很少將注意力放在這裡,快速發展與經濟、兩岸關係與統獨才是顯學。
十年來,關於中國的書寫與討論,因為中共政權的轉換與動作,有比較多的路徑跟方向,出版界也回應了這種多元且深度的探討,相關作品陸續出版。這些作品多經過深度採訪或田野調查,嘗試描繪並解釋當代中國的問題,尤其是那些「不進步、不文明、不自由、不民主」的暗處,而主題多半是農村的、底層的、邊緣的、無權力者的故事。西方記者更是熱中於此,即使這是個新聞不自由的國家,他們也會想辦法在限制中突圍,滿足自己(或讀者)的好奇。
派屈克‧聖保羅(Patrick Saint-Paul)的《低端人口:中國,是地下這幫鼠族撐起來的》就是這麼一本書,作者既不賣弄詞藻,也不搬挪理論,就只是直白表述自己採訪這個主題的過程,包含平時如何與國保諜對諜、無法化身偽裝的窘境、中文能力貧乏的困擾……。特別是,這個社會並不想面對「鼠族」存在的事實,只要聖保羅嘗試到地底,就會被警告、驅趕:「第一次在北京地底進行採訪時,才幾分鐘我就被毫不留情地趕了出來。地底的世界是個秘密天地,裡頭的居民畏於透露他們的生活條件而傾向藏匿隱忍……。至於這些地下世界的經營者,他們仗著當局的包庇遊走中國灰色地帶,幹著不怎麼光彩的事,小心戒備地在這些迷宮的入口守著。
」
所謂的「鼠族」,即是因無法負擔北京高額房價、租金而生活在地底下的一群人。根據這本書裡的數據,在北京兩千一百萬人口中,有七百萬是外地來的民工,而其中有超過一百萬住在地底。鼠人不只是民工專屬,正在求職的畢業生、領著低薪的年輕人都是其中的一份子。他們在這城市裡沒有戶籍、沒有保險,沒有什麼基本權利,他們比「底層」還要底,即使城市人清楚沒有這些人做會髒了手的雜務、勞動,城市就會癱瘓,但仍視他們為腐臭敗物。他們是政府想要遮掩、驅逐的「低端人口」,只因有礙顏面。
就像我多看民工或破房子兩眼時,我的朋友就說那些「破壞國家形象」一樣,一個地下管理者也以同樣的理由阻止派屈克的採訪,她說:「當地政府禁止外國人參觀地下租房或跟房客講話,這會影響我們國家的形象……你們外國人就只想抹黑我們、想貶低中國。」
我第一次到北京那兩年,就已發生許多驅逐、拆遷的暴力事件。但胡錦濤當政期間,自由派還算有點空間,言論管控與新聞自由不像今日這麼嚴峻,人們還有足夠的機會瞭解,這並不攸關「形象」,而是中國城鄉戶籍制度、司法制度及改革開放以來累積的層層問題。許多人想辦法為民工、弱勢喉舌,許多影片、報導經媒體或網路流傳出去,「鼠族」至少能得到媒體的注意──就像這本書裡的王秀青,他和警察玩了十幾年的「貓抓老鼠」,就在北京奧運那年推進狗籠送進警局,當這羞辱人的經歷被中央電視台發現,並做成新聞後,意外改善了王秀青的生活。即使他的老家還是「鼠滿為患」。
值得注意的是,不論是「貓抓老鼠」,還是無法解決的鼠患,「鼠」在這本書裡有多種寓意跟用法,每一個都指向生態、權力結構與無能翻轉解決的困局。因為這本書不僅僅談北京這城市,不單單只說鼠族這群人的生活,派屈克主要藉著鼠族/民工來談當代中國的政策、制度與問題,例如:城鄉戶籍制度讓民工無法享有城市福利、一胎化政策與嬰兒潮讓上了年紀的人還得進城替自己掙養老金,而中國的教育制度、婚姻傳統習俗都讓收入不多的底層很有壓力──當這些省吃儉用的父母攢了錢,想讓鄉下的孩子讀書、過好生活時,這些「留守兒童」已經認不得他們,或因缺乏照顧而迷失甚至死亡。一個鼠人說:「我對孩子的未來沒有太多期待,因為社會階層在這個國家是不會流動的,凡事都要靠關係、要送紅包。」
階級也是這本書的重心。派屈克不只「往下挖」,還「往上看」。他在許多章節,都以富人、官二代、太子黨的生活為開頭,來凸顯鼠人的不堪與貧富差距的極化──他也誠實交代自己這個外國記者也屬於上層,在超市買進口食物、住高級住宅──換句話說,以地面為界,地面上的中國盛世、進步城市都是藏在地下的貧窮不公所撐起的。
我不免想到美國小說家傑克‧倫敦(Jack London)的非虛構作品《深淵居民》。十九世紀的英國是一強大的殖民帝國,是英格蘭的「美好時代」,卻存在著倫敦東區這樣一個車伕都不敢去的貧民窟(他寧可去非洲跟西藏),傑克‧倫敦卻以化身採訪的方式,描摹了這強國的灰色角落,談論這樣的貧窮如何形成,階級為何無法翻轉,甚至預言英國國勢會走下坡。他在書的開頭這麼寫:「有人說我對英格蘭的批評太過悲觀,為了幫我自己辯護,我必須說,我是所有樂觀主義者裡面最樂觀的。但是在評估人類的境況時,我看的是個人,而非政治組織。社會不斷發展成長,但政治機構卻終將解體荒廢,成為破銅爛鐵。就英格蘭而言,從男女居民還有他們的健康與幸福程度看來,我認為未來的路仍是寬闊而令人看好的。但就許多政治體制而言,目前並未好好照顧人民,我所看到的不過是一堆破銅爛鐵。」
當然,派屈克跟傑克‧倫敦身處的時代不同、條件也不一樣,並非化身採訪──美國人跟英格蘭人難以辨識,法國人跟中國人可天差地別,況且,他根本也無法「委屈」自己。而且,跟傑克‧倫敦的嚴謹有度相比,派屈克行文直白且帶點趣味性。即使如此,他們卻同樣直指強國底下的那老鼠洞一樣的脆弱處,或有一天會成為帝國的大窟窿,「毫無疑問的,當這一天來臨時,鼠族必定是第一個從洞裡走出來給予噓聲的人,因為這個黨從很久以前就不再為他們提供任何庇護」。
就讀者而言──如果你曾經在媒體讀過中國社會的某些現象,這本書或許能幫助你將這些零碎的新聞藉著「鼠族」這個主題拼湊成一個社會整體,看看在這麼個「經濟強盛」的大國光輝裡,藏著哪些破銅爛鐵。這或許才是真正認識中國的路徑。
推薦序(二)
紮紮實時的調查報導鉅作:帶領你用「鼠」的目光偷窺北京不欲人知的地底世界!
李岳軒(獨立媒體《移人》編輯總監)
同樣身為新聞工作者,「調查報導」一直是我們這行最難做的一種採訪,因為它跟一般廣邀媒體參加的記者會或追蹤明星八卦的狗仔隊不同,追求的是埋藏於社會深處的真相;為達到這個目的,新聞工作者必須耗費無數時間、精力及金錢做深入田野調查,過程非常折騰人──甚至很多時候這些「真相」並不歡迎記者去挖掘,這時就會出現來自政府部門或相關單位的有形及無形壓力。可以想像在這種極盡自虐的前提下,願意投身調查報導的記者少之又少。
然而相對的,正因取得真相的過程猶如踏過一條布滿荊棘的道路,每當有優秀的調查報導問世時,總能在社會投下震撼彈。以國內媒體來說,網路媒體《報導者》在二○一七年初推出的「造假‧剝削‧血淚漁場」是近年來調查報導的佼佼者,不但在當時激起一波不小的社會輿論,更在同年度獲得卓越新聞獎肯定,在在顯示調查報導的力量與可貴。
這本由法國記者派屈克‧聖保羅所撰寫的《低端人口:中國,是地下這幫鼠族撐起來的》,同樣是一本歷經千辛萬苦才完成的重量級調查報導──派屈克採訪的地方不是別國,正是打壓異議輿論不遺餘力的共產中國,在習大大儼然登基稱帝的氛圍之中,一位外國記者要在北京城內調查「鼠族」這個敗壞國家門面的族群,簡直像在天子腳下動土。大家都知道異議份子在中國「被消失」是很正常的事(這事不分國籍,看看李明哲吧!)是以每當書中出現對他不友善的共犯鷹犬時,總讓我替他捏把冷汗。
但這正是這本書最有價值的地方,因為派屈克讓我們認識到,這些被官媒隱藏、被上流社會唾棄、被共犯結構掐著脖子的地下鼠族,其實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們來自中國各地,一樣有父母、有妻小、有夢想,只是現實層面逼迫他們必須住進暗無天日的地下世界,變成北京城內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煩份子」或是「隱形人」,但,書中沒有一個人物想過這種生活。
在共產中國全體上下吹捧的強國夢裡,我們不時看到現代神州富庶豐饒、船堅炮利的宣傳形象,甚至台灣媒體也有意無意地散布這些資訊,但這本《低端人口》猶如東方不敗手中無堅不摧的繡花針,一針戳破膨脹過度的灌水氣球。數百萬名領取低薪、忍受超長工時、蝸居地底世界、卻撐起城市底層勞動的低端人口,才是北京這座紅色首都背後的真相。
雖然這是關於中國的故事,但若我們將眼光放回台灣,目前寶島上七十萬名外籍移工,其處境與「鼠族」極為接近,在我們一邊翻書一邊掩嘴驚呼的同時,或許可以嘗試反思一下:
在我們的社會裡,撐起底層勞動力的是誰?
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就讓派屈克流暢的文筆,領我們進入鼠族的地下世界吧!
試閱
寫鼠族是個錯誤的決定啊!
現在我很確定,當初決定寫一本關於鼠族的書是個錯誤。寫這主題面臨的障礙實在太多、太巨大了!第一次在北京地底進行採訪時,才幾分鐘我就被毫不留情地趕了出來。地底的世界是個秘密天地,裡頭的居民畏於透露他們的生活條件而傾向藏匿隱忍,免得失去他們靠著毅力持續工作掙來的那麼點東西:一個棲身之所──儘管這處所再怎麼骯髒不堪。至於這些地下世界的經營者,他們仗著當局的包庇遊走中國灰色地帶,幹著不怎麼光彩的事,小心戒備地在這些迷宮的入口守著。
要如何才能更進一步接觸鼠族呢?頂著一頭亞麻色金髮的我,機會渺茫。
最初打算開始這場冒險時,我馬上聯想到德國記者根特.華萊夫(Günter Wallraff),他為了揭露一九八○年代德國萊茵河地區的仇外情形而偽裝成土耳其移工,最後將親身經歷出版成書《最底層》(Ganz unten),但很快地我就不得不面對現實。華萊夫當時可以毫不費力地操著一口土耳其腔德語來接近他的目標,但我卻永遠不可能變裝成一個中國人還毫無破綻;況且以我的中文程度,就算真的成功扮成中國人好了,也只能當個啞巴。
我既不能偽裝成漢學家,也不能假冒成某某中國大學的研究員。我只能依靠優優,他是我北京辦公室的助理,同時也是朋友,負責翻譯。但我該如何讓他明白,有些提問的重點不在於問題本身,而是丟出問題之後能夠引起對方什麼樣的反應或套出什麼話?優優在訪談時的口譯做得十分好,然而他是否有辦法同時從多個對話當中,抓到我無法體會的微妙之處?
剛進新聞界的那幾年,我投身戰地報導,試圖理解驅動瘋狂人性的種種機制,以及生活(或者說某種貌似正常的表象何能在戰爭中繼續存在)。深入悲劇事件的核心、有時緊貼著極端的惡而行,不知不覺我已然學會保持一段安全距離。也許必須如此我才能承受得住一切;比如在獅子山共和國,目睹沉迷吸毒的年輕人把一個九歲的孩子推出去,威脅他砍掉農民的手;在加薩看到小孩在槍林彈雨中奔跑;或是在象牙海岸的村子見到老人被活活燒死。我可以用同樣的無動於衷,跟小劊子手、卑劣的迫害者或是發光發熱的英雄往來。我習慣與黑暗打交道,機械性地描述事件,無須建立起任何關係,刻意避開一切可能的情感連結。
但鼠族的故事是另一種挑戰。我必須讓這些底層的人接納我,進入他們的內心世界且說服他們跟我講述其生存訣竅。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偽裝成他們當中的一員來達到這一切目的,也知道中國人對所有外國人都心存戒備。然而他們喚醒我內在某種新的關注,我想理解是什麼樣的能量使他們能夠忍受如此條件。我想明白他們面對這個繁榮發展的國家有何感受。我熱切想知道他們對共產黨有什麼想法、心中是否潛伏著反叛的種子。這群人會不會有哪一天將撼動這個國家、要求民主,或單純為了討回他們該有的權利?他們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什麼樣的未來?對這個世界,又對歐洲了解多少?覺得自己屬於明日強權的一份子嗎?雖然這麼想著,但照目前情況看來,從今以後要接近他們的世界無異於天方夜譚。
在中國從事新聞工作本身就是個挑戰。我在辦公室的日常,就是時不時被國家安全警察的登門拜訪給打斷。在中國工作的記者的妄想症,就是被這類無預警拜訪越養越大的。要是有誰對我們遭受的監控等級仍存那麼點懷疑,這便是證據。我每一筆通話內容、每一封電子郵件,都受到監控。詳細的會面時間、地點,以及我要見的究竟是什麼人,警察瞭若指掌。
話說回來,換作一般市民,要是一個外國人跟他們提起敏感話題,他們多半馬上把嘴巴閉得跟牡蠣一樣緊,尤其是生怕被房東掃地出門的老鼠。如何讓這些棲身陰暗腸道、有損北京顏面的居民信任我,進而披露他們的生活,誠為一大考驗。有些被害人之所以揭發醜聞,為的是從中得到點什麼,但這些我要訪的人不同,他們只會失去一切。
內文選摘(節錄)
「紐約玩完了,以後世界的中心就是北京。」二○一三年時,為了說服我女兒約瑟芬和我一起到中國,我對她這麼說過。
現在我們卻在聚龍花園,也就是我們中國住所的社區地下室,發現了住滿民工的宿舍。他們大部分都結婚了,但只有社區的清潔人員才會夫妻同住,其他人則被迫像未婚男女一樣分居。滿臉汙黑的男人是附近建築工地的工人。掛著黑眼圈的女人負責打理工人體育館一帶餐廳、酒吧。從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五點,接著是晚上九點到清晨六點,她們都在地面上工作,其餘時間則遁入地底。
就像聚龍花園多數的居民,我們不曾想過自家腳下會存在這麼一個平行世界,畢竟就在距離這裡兩步之遙,錯落著全中國乃至全亞洲最時尚、最高級的夜店。北京這張時尚臉孔教約瑟芬目眩神迷,隨手可得的愜意生活與自由,讓她可以進出一些在巴黎受限於年紀而不能去的夜間場所,她實在難以想像自己住的公寓底下竟然有這麼一個暗黑宇宙滋長著。而且我們還是在這地方住滿一年後,因為這項鼠族的調查計畫才偶然間發現了它。
中國是個極為矛盾衝突的國家,只要仔細探尋,往往會發現與原本認知截然相反的另一個現實,兩者南轅北轍。
每一次,只要大家帶著那麼點幸災樂禍,跟聚龍花園內的非中國居民交頭接耳,說在他們舒適的公寓底下有個如痲瘋般的悲慘世界,懷疑效應便會再度被強化,而這讓我感到說不出的不自在。
「你說的『老鼠』在哪?我們怎麼從來沒見過?」一個法國鄰居語帶嘲弄地發問。
「這些人從哪裡來的?他們在地底幹嘛?靠什麼過活?那裡有廚房、有浴室嗎?」另一個連珠炮似地追問。
一個已經移民的法國女人,住在另一棟都是外國人的大樓裡,聲稱我正在籌備一場團體「奇幻」之旅,地點就是我社區的地下室,好讓大家見識隱藏版的北京。我大吃一驚,只好硬裝出幽默口吻,尷尬地笑著附議:「沒錯,而且我會負責準備一袋袋花生好讓你們餵食,保證跟在動物園一樣好玩。」
一個單純的電梯按鈕,便將我們的平常世界與「活死人」的天地隔開來,我們在那其中重現西式享受,雖然有意無意混了點中國風。聚龍社區這條龍的光彩早已不復從前。這裡是中國房仲業者所謂的「豪宅」,有著一九七○年代巴黎郊區社會住宅一切優雅特質。「老鼠」住所的入口在第七棟大樓,這一棟的三樓駐有綠色和平北京辦公室、一些外國媒體以及一個投資俱樂部。電梯的B2按鈕帶著訪客向下,到該樓層後門開往一個廊廳,地面的白瓷磚髒到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燈光慘淡,還不時能聽到「霹啪」的爆裂聲響,一頭斜放著一張佈滿灰塵的老舊黑色沙發,上面堆滿紙箱。這裡乍看之下沒有任何異樣,感覺不到人的痕跡,不過再走幾步後,就可以發現隱蔽角落到處拉起繩子,上面曬著襪子、內褲、襯衫和長褲。便服裡夾雜著制服,有清潔阿姨的藍色或灰色制服、工人的藍工作服、服務生的,俱是成套,可說中國大城市裡廉價勞工的職業樣本幾乎一應俱全。
水泥地的陰暗宿舍擠了四十個工人,上下鋪鐵床一排接著一排。靠近牆壁另一側由工人體育館的一間夜店(裡面出入的都是北京富家子弟)承租,住了店裡十五個清潔女工,擺了床以後空間所剩無幾。走廊底,則是附近一家餐廳的十人員工宿舍。
市中心地面房子的租金昂貴,但只能住得靠近工作地點才能免於舟車勞頓以撐得住爆肝的工時,正是這種種考量驅使他們接受這樣的生活條件。一股甜膩而令人作嘔的芳香劑氣味,隨著我們靠近盥洗室越來越濃。公共衛浴區入口通道只有一個,全部的房客共用兩個洗手台,裡頭缺乏照明,中間僅隔著一片簡陋的板子;女生這一側有四間獨立的洗手間,男生則有四個小便斗和三個蹲式廁所,臭氣沖天。這裡沒有淋浴間也沒有熱水,洗澡得自己想辦法,這七十名房客每個人都有一只塑膠臉盆,裡面裝著廁所水龍頭接出來的水。
在裡頭待上半小時後,我和我的中國朋友優優,也就是補足我那彆腳中文的隨行口譯,只想要回到地面呼吸點新鮮的空氣。在戶外,每立方公尺的細懸浮微粒(PM 2.5)濃度要是超過三百微克 ,巴黎會立即關閉環城道路,孰知如此等級的汙染似乎還比這裡的地下室來得透氣。不料一轉彎,有人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怎麼,你們迷路啦!我還是第一次在這兒碰到樓上的房客。」鄭元昭驚呼。他是打雜的,負責撿紙屑垃圾以及大樓出入口的清潔維護。「這兒沒有任何中國住戶會來就算了……沒想到我遇到的還是個老外呢。」
這個來自湖北相當有意思的老頭子,只要在聚龍社區遇到老外,總是不忘熱情喊一聲你好。相較於北京人的作風,他顯得可愛許多。我們剛搬到北京那個月,還拿捏不準我們在此地大人稠的都會裡的定位,而他那親切的笑容在某種程度上化作一股安慰的力量。我於是對他解釋起來。
「我正在寫一本書,要談住在北京地下室的人。」
老鄭對我豎起大拇指。
「好、好、好,這主題好。所有人一提起北京啊,都圍著它輝煌的歷史打轉,玻璃塔、財富、名車,可沒人關心我們在地底下怎麼生活。」
他的太太劉舒真,跟老鄭一起負責打掃我們大樓的出入口,聽了臉色微微一變,我可以感覺到我的出現讓她有所顧慮。最後,他們帶我往廚房去。晚餐時間快到了,儘管住在地底深坑,中國人對人際關係依然不含糊。走廊盡頭的右邊,一道厚重金屬鐵網門後便是車庫。那裡燈火通明、潔淨無瑕,停著有錢老闆的豪華名車,賓士、奧迪或保時捷。左邊一條陰暗的水泥樓梯,B2的房客可以從這裡走到位於B1的廚房。狹小通道走到底,就是沿著停車場而建的四間廚房,名車的排氣管以及排出的毒氣取代通風系統。這些上了年紀的夫婦受僱於聚龍管委會,主要負責清潔維護,各自有個角落可放私人物品、準備三餐。當時正值中國農曆新年,吃的是傳統菜色:餃子。這食物唯一的變化就是內餡,包豬肉紅蘿蔔或豬肉菠菜。
「我們有客人啦!他可是法國很有名的大作家。」老鄭介紹道,他刻意營造出某種神祕感,一方面對我們有利,另方面也提升了他個人形象。不管他們的社會地位為何,中國人專吃這一套。
為了跟老鄭正式聊一聊,得另外跟他約個時間。我們等了好幾個星期,老鄭才答應透露給我們些許內情。第一次會面訂在星期六下午,因為那天他的工作量比較少,但到了約定時刻,老鄭卻人間蒸發不見蹤影。老頭子先是藉口說他忘了,後來才承認他對我們這項文學計畫的熱情已經消退了;因為他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書裡,免得哪天這本書被翻譯成中文。但他的假設基本上不成立,這都要歸功於審查員對黨的忠誠。就算記者躲過國家安全部的法眼(他們試圖阻止我們報導「敏感」議題),還有第二層「安全網」,即所謂的「審查」,以防堵中國民眾接觸那些當局視為叛亂的訊息。後來,我們提議讓他和他太太取個化名,他才終於同意了。
「太好了,行、行。那你們就叫我鄭元昭,我老婆呢就叫劉舒真。」
老鄭每個月領一千八百元人民幣,他也承認,其實他們可以住在原本的村子(在黃岡市,離武漢不遠)繼續種田養活自己──當然會拮据點,但日子還過得下去。只是加上兩個兒子,一個二十六歲,一個二十七歲,可就沒辦法了。實際上他們兩個兒子都有工作且經濟獨立:一個在武漢做美髮;另一個有機械工程學位,在雲南工作,負責維修檢測工地那些巨大的推土機。不過兩個兒子都還未婚,於是這對老夫婦才會到北京來,每天勞碌為他們籌措聘金。依照中國的傳統,男方要送女方一棟房子、金銀首飾以及聘金,或是一輛車。若不能提供足夠的物質保障,是結不了婚的。「在黃岡,我們得替女方買一棟房子加上聘金二十萬人民幣。」老鄭咒罵著,「我們中國啊,根本不是娶老婆,是在買老婆。」
他們夫妻倆已經存了一點錢,但是還得再工作好長一段時間才能湊到四十萬人民幣,替兄弟倆各買一棟房子。老鄭面容憔悴,黑眼圈頗明顯,說到他其實受不了在城裡過著像老鼠一樣的生活,畢竟他在家鄉有一棟大房子,鄉下空氣好得很。
「一開始,在這房間裡我根本沒法呼吸,而且聞著那股臭味老是讓我頭痛。我老婆也沒好到哪裡去。但是對她來說,打掃社區的工作比在田裡幹活來得輕鬆。」
他們的孩子得面對結不了婚的恥辱,可是看著自己的父母拖著疲憊身軀辛勤工作、還住在地底,他們難道不覺得同樣羞愧嗎?
「這兩年當中,他們來過一次,看到我們這樣的生活,他們受不了。」鄭輕描淡寫地說著,「他們覺得我們很可憐,但他們知道我們沒得選。」
鄭元昭和劉舒真,他們兩人在聚龍花園的月薪加起來是三千元人民幣,加上老鄭的退休金一千八百元,一個月共有四千八百元人民幣,看來還要工作好多年才行。但是,他們都隱約覺得在聚龍的日子不多了。
「管委會很快就會把我們給遣散的。」劉對我們說,她有著純樸之人才有的聰慧眼神,甘於命運的安排。「他們僱用老人負責清潔維護,是因為這比僱用年輕人來得便宜,況且他們安排的住宿環境很差。要是我們不滿意,他們就會叫我們滾蛋,因為他們很清楚退休的人十分難找到別的工作。不過我們年紀也不能太大,或是在這裡待太久,因為他們擔心我們要是生病或出什麼意外,還得幫忙付醫藥費。」
這些民工通常沒有健康保險,而雇主有道義責任幫他們付醫藥費。老鄭夫婦打算被遣散後回到他們的村子,他太太可以繼續種田,他則會試著到工廠找份差事。
中國能夠帶給他兩個兒子更好的未來嗎?
「這要看他們造化,」他謹慎地回答。「今天,在中國一切都有可能。中央的決策是好的,即便地方上有太多貪腐的公務員。但是政府應該更加保護窮人,因為有錢的人越來越有錢,窮人越來越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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