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上篇 中國傳統文化的思想根源

孔子的詩性心靈

  莊子說過一個故事,云齊桓公一日在堂下讀書,匠人說:「你讀的不過是先王的陳跡。先王早死了,你讀這些陳跡有什麼用?」莊子不是反對讀書,是要透過「書」了解先王的心靈──那「陳跡」背後的「所以跡」。「陳跡」死了,那「心靈」卻仍是活的。學孔子,重要的是了解孔子的「心靈」。



  孔子的心靈是什麼?是「詩」,是如「詩」一樣的心靈。王弼說孔子「體無」,「以無為體」,境界比老子高。套用王弼的話,孔子的心靈是「體詩」,「以詩為體」。與之相比,古希臘人心靈以「理性」、「邏輯」為體,詩也是史詩,論事講理。中華文化心靈是詩的、藝術的、抒情的。孔子的心靈是這種中華文化心靈集中且自覺的表現。

  身為教育家,孔子以詩、書、禮教育學生,但首重詩教。他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為政》)「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論語.陽貨》)孔子說的「詩」,就是《詩經》。它和希臘史詩不同,完全是抒情的,每首詩像一個小品文,情景合一、情理合一、天人合一,這便是所謂「發乎情,止乎禮義」。有如天籟,它是現實的、世間的,又是情趣高雅、超乎低俗的。「三百篇」歌頌武人、大將,開國干城,先王偉業,有如英雄史詩;也控訴人間的不公、不義,揭露政治的傾軋、黑暗。但「三百篇」大多是歌詠凡夫俗子,年輕男女相思愛戀,鴛鴦情深或怨夫棄婦,離別依依。充溢其中的,是對生活的無限眷戀與摯愛;沒有粗俗、恐懼,沒有狂歡縱慾;也有信仰、敬神,但沒有怪力亂神,神與人仍是融合無間的。

  孔子對兒子的兩次教育,都是要他學詩。一次說:「不學詩,無以言。」另一次,伯魚走過院子,孔子說:「女(汝)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論語.陽貨》)「正牆面而立」就是面壁,如達摩面壁九年,直如一個木頭人,對一切漠然無情。「為」的意思是不僅要讀,且要做。孔子要伯魚像《周南》、《召南》說得那樣,多情而有禮,不要做像木頭人一樣的無情之人。

  《周南》、《召南》之詩,如〈關雎〉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漢廣〉的「漢有游女,不可求思」等,的確是情思綿綿。《魯說》解〈漢廣〉:「江妃二女……出遊於江漢之湄,逢鄭交甫。鄭見而悅之……求女之佩。女與之,稍後視佩,空懷無物,二女亦不見。」《孔子詩論》:「〈漢廣〉不求不可得,不攻不可能,不亦智(恆)乎?」「不求不可得,不攻不可能」,非謂事實上不可得、不可能,乃必然不可得。之所以如此,因二女為神女也。此種浪漫情懷,其濫觴則是屈原《楚辭》和宋玉〈高唐賦〉、〈神女賦〉之類。此外,〈葛覃〉講「歸寧父母」,〈卷耳〉講懷念妻子,〈螽斯〉講多子多孫,〈桃夭〉表現出嫁的喜悅,〈兔罝〉欣賞男子的英武,〈汝墳〉講夫妻情深,〈鵲巢〉講被遺棄的痛苦,〈草蟲〉講對丈夫的思戀,〈甘棠〉講對召伯的感恩,〈摽有梅〉講自由戀愛,〈野有死麕〉講「有女懷春,吉士誘之」(類如苗族山洞定親)……等等。而抒情之親而濃、純而正,在「三百篇」中莫過於《周南》、《召南》。所以孔子強調「為《周南》、《召南》」,可說是以《詩》、以「情」為教育之本和做人之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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