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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思#1 ——「每個人都應該接受心理治療」
在《我喜歡你本來的樣子》一書中,作者莫倫(Jenny Mollen)說:「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認為每個人都需要接受心理治療,而另一種則從未接受過心理治療。」只要粗略瀏覽網路和社群媒體,你也會發現莫倫所說的基本符合事實。
每個人都應該有一位定期見面的治療師——這種想法通常出於好意。身為擁有執照的心理治療師,我經常遇到第一次來接受治療的病人,而且有幸見證了他們眼中閃耀的驚奇;我也訝異於自己從治療中獲得的自我認可。可以理解的是,諮商過後,他們緊接著會希望他們所認識的每個人都能擁有類似的體驗。
可惜,認為人人都需要心理治療的想法,經不起仔細的檢視;事情遠非如此簡單。的確,儘管幾乎每個人都能從心理治療中受益——但前提是治療師具備職業道德、而且能夠勝任——還有同樣真確的是,並非每個人都需要心理治療。
我在研究所實習的第一天就明白了這點,當時我正接受心理治療師的培訓。當你開始在臨床督導下診視病人,通常每次只會被指派一到兩位病人,好讓你能找到自己的立足點。
我的第一位病人艾比,並沒有明顯的心理健康問題。她之所以尋求治療,是因為她想知道自己是否患有焦慮症。我治療她大約一年時間,我們配合得非常好。治療結束時,艾比的自我意識提升了,也比較不會侷促不安,生活變得更加和諧。
然而事實是:就算艾比沒有接受治療,她的日子也會過得不錯。艾比很聰明,情緒智商高,我相信她用不著我的協助,也能解決自己的問題。我們的一起努力或許加速了進程,但需求和效益之間有著極大的差異。
相較之下,我的第二位病人比爾,他的諮商表格列出了多項診斷。他第一次就診就遲到了一個小時,而約診時間只有四十五分鐘。儘管比爾錯過了診療,但他迫切希望有人替他看診。
他來的時候衣衫不整、情緒失控,無法用語言表達內在的感受。我給他看診了一年多,期間,我們發現他先前的雙相障礙(bipolar disorder)診斷(最初由之前某位執業治療師所做出的)很可能是誤診。他其實患有嚴重的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而且有大量的創傷史。我將他轉診給一位精神科醫師,在調整用藥並接受創傷治療後,他的症狀獲得很大程度的緩解。
即將結束實習時,我將他轉給了診所的另一位治療師繼續治療。就比爾的情況而言——不同於艾比——如果說,他即便沒有接受心理治療也會過得很好,我不認為這是公允的說法。
這兩位病人的故事凸顯了關於心理治療技藝的一個基本事實,這讓心理健康的相關資訊和錯誤資訊變得很難釐清:這兩人都因治療而受益,但在我看來,只有一人真正需要治療。
必須注意的是,有些治療師或從業者並不認同我的看法:他們認為每個人都需要治療,而且出於經濟動機,有的治療師相信每個人絕對都需要他們所提供的收費服務。然而,儘管也有不少治療師同意我的看法,但他們也不會像我這樣大聲說出來,因為他們不願意冒險在無意中打消了那些真正有需要的人去尋求治療的念頭。就在我寫下這些話的當下,我也有這種憂慮。
這個爭論遠比我們是否鼓勵人們尋求治療的行為還要深刻。某些心理治療師認為,心理問題最好被描述為一種「疾病」,這反映出一種「將日常生活醫療化」的觀點。而有的從業者則認為,心理問題實在過於廣泛和常見,不應被描述為一種「疾病」。
有些治療師則認為,其實真正有精神疾患的人十分少見,因此他們儘可能避免使用診斷標籤,因為人們面臨的是「生活問題」,而所謂的診斷,往往只是人對生活困境的正常反應。但是,即便人們並非需要「疾病」方面的協助,或即便是他們不符合任何診斷標準,治療也對人們有所幫助。
以上各種爭論說法,雖說許多人可能傾向於某一邊,但並不意味著某一邊比另一邊更有價值。我相信這兩種觀點都有其價值。精神疾病是真實存在的,我深知這點,因為我治療過許多精神疾病。另一方面,我也明白焦慮、憂鬱、強迫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及其他精神疾病,往往是對生活中不可避免困境的正常反應。
換句話說,不同人的神經系統可能會表現出我們所稱的「診斷」。如果你失業或破產了,感到憂鬱或焦慮是正常的!而你是否就需要心理治療來幫助你理解這些感受?這取決於許多因素:例如你症狀的嚴重程度,以及你處理這些感受的時間長短。
艾比和比爾的案例說明了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方法。舉例來說,我猶豫著是否要給艾比貼上「焦慮症」的標籤,因為她雖然看似緊張、害羞,但她的內在體驗並未真正反映出她功能紊亂。換句話說,她不符合焦慮症的診斷標準。要治療她,並不需要我將她的體驗給醫療化。
另一方面,比爾的案例則需要診斷的語言,因為他已經在服用先前診斷下所開立的藥物。我對他的治療有很大一部分,是在重新評估這些標籤和找到正確的標籤。(如同我在後續章節所探討的,這就是診斷的意義:如果正確地完成診斷,可以帶來極大的緩解。)
因此,當有一派人堅持每個人都需要治療時,我不免擔心這種看法會將心理健康資源從真正需要的人(如比爾),轉移到那些擁有社經條件、花得起大錢聘請最好的治療師的人身上。即便嚴格來說你並不需要治療,但利用治療這件事,並沒有什麼不道德或不符合倫理之處。
而事實上,我們可能沒有足夠的臨床醫師來治療每一個人,致使心理健康照護日益成為少數特權人士才能獲得的東西。如果資源的供應量有限,那麼,可取得的資源是否應該流向富人?如果我們解決生活問題的唯一辦法,就是找一個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士來對話,那麼,這又道出我們的文化和我們對待生活的態度出了什麼樣的問題?難道我們不能利用其他資源(例如生活教練),來應付所面臨的問題嗎?難道我們不能期待從所愛之人那兒獲得一定程度的支持?
如果你想弄清楚自己是否需要接受治療,最好的辦法,就是諮詢合格的專業人士。你可以問他們如何定義精神疾病,還有,「某人不需要治療」,又意味著什麼。你不應該因為「你可能不需要治療」的念頭,而不去接受治療,你應該明白許多需要治療的人之所以抗拒治療,是因為他們害怕因此被迫面對問題。
 
【關於本章迷思,你需要記住的三件事】
1.雖然任何人都可能從心理治療中受益,但並非每個人都需要心理治療。
2.心理治療有助於處理生活問題,也能幫助我們處理所謂的精神疾患。
3.別忘了,還有其他方法可以幫助處理生活中的問題。
 
迷思#5——「人格類型過於簡化,所以不準確,而且毫無用處!」
MBTI人格分類、九型人格、人類圖、五因素模型、優勢識別器(StrengthsFinder)、占星學……人格測驗似乎無所不在。無論這些測驗是否具備證據基礎或屬於「靈學」範疇,如果它是一種類型系統,我都可能會在某個人生階段為之著迷。
如果你是喜愛研究人格框架的人——或者你認識喜愛它們的人——你會發現,喜愛這些東西的人會非常熱中於和人分享這種框架,他們會希望每個人都可以參與測試、學習這些理論,並且一起討論。
如果我告訴你,人格框架毋需科學或準確性就能發揮作用;如果我告訴你,那些認為人格框架過於簡化因此毫無用處的人,根本沒抓到重點,你相信嗎?讀完本章,你不僅能理解我的意思,還能掌握相關知識,來駕馭人格框架和心理測驗的世界。
人格框架是用來組織人類性格的一個系統。所謂人格,指的是人普遍存在的思考、感覺和行為模式。心理測量學是致力於測量、評估、測試和診斷各種心理現象的領域。無論你是去看心理師進行正式的測試,或者你想知道你跟約會對象是否合得來,本章都充滿了你需要知道的內容。
許多人不相信人格類型系統,他們認為這些系統應該要十分準確,就像驗血一樣。舉例來說,許多人批評MBTI缺乏證據基礎;也有人批評五因素模型,儘管它有實證依據。諷刺的是,五因素模型是由世界各地國家和不同文化背景的心理學家歷經數十年建構而成,文獻基礎其實非常紮實。
即使這些類型系統經過了嚴謹的研究和設計,還是不時會遭受批評,我們總會宣稱「人類心靈或性格,比這些東西更複雜」。事實上,如果你了解它們的運作原理,這些知識和資源將能幫助你區分心理框架是否科學,以及辨識出有哪些「不科學」的框架仍然極有用處。
首先,讓我們來了解一下框架和測驗。所謂的測驗,我指的是用來衡量你心理狀態的測量工具,這些框架可能包含測驗,你可以透過測驗來確認你是哪一種類型,例如九型人格。同時,就算你不參加測驗,仍然能夠了解九型人格框架的分析論述。相反的,某些測驗所衡量的心理現象跟「框架」無關。舉例來說,「患者健康問卷—9」(PHQ-9)是年度體檢時,你可能在醫師辦公室裡進行的測驗,該測驗衡量的是你的憂鬱症狀程度。如其定義,憂鬱症並非是那種試圖梳理人格的框架。此外,有許多關於人格主題的研究、作品和哲學著作,根本沒有伴隨著任何框架。
測驗是否準確,很可能取決於測驗的設計方式。相關的討論有點複雜,但如果你想成為人格測驗的專家,這是極為重要的資訊。
妥善設計的測驗能衡量出具有「效度」和「信度」的特質。效度是指測驗在衡量它聲稱要衡量的事物的準確程度,好比一支箭要射中它所瞄準的標靶;而信度則是指測驗的一致性程度。一個測驗需要同時具備效度和信度,才算是真正的準確。試想:如果某個測驗具有效度但無信度,那它就不是非常準確。如果某個測驗具有信度,但所衡量的東西與它聲稱要衡量的東西不同——那它也不準確。
在心理學中,準確測量人格是件棘手的事,這種困難度最終導致人格框架揹負了壞名聲。人們迷失在效度、信度、準確度和適用性的討論中,卻忘了最重要的一點:人格框架的設計,原本就是簡化的。
事實上,人格在設計上原本就是一種簡化的概念!「人格特質」指向一種超越脈絡的模式,但這並不表示人格特質是僵固的。舉例來說,一個十足的外向者有時也需要獨處,這是很正常的事,但如果他們整體而言是熱情、自信和善於交際的,就可正確地定義為外向者。
不同的測驗確實有不同的準確度,但測驗的準確度並非人格框架最需要在意的一點,重點在於,利用這個框架做為一種加強理解的透鏡。當我們將人類的複雜性簡化成某種框架,我們才能闡明關於人類的新層面,並且更具體地探討這個部分;這關乎能夠更有效地建立彼此的關係和溝通。
其運作方式如下:在名為「修辭腦葉切除術」的一系列學術論文中,南加州大學的洛根(Dave Logan)教授提出了「術語篩選」的概念。在學習一門新學科時,久而久之你會發展出一套術語。
舉例來說,求學時我為了想成為一名治療師,學習了許多心理學的新詞彙和差異。經過一段時間,一旦掌握了足夠詞彙,你會覺得一切都豁然開朗,你會以全新方式看待世界;你會獲得深刻的理解;你會透過術語篩選來看待事物——這是你藉由學習詞彙所獲得的透鏡。
現在,你所看見的一切都被這個新透鏡給染色,而其他沒有歷經這個過程的人,都無法看見你所看見的東西。這就是為什麼醫師要用外行人的用語和病人溝通,律師要替客戶簡化案例的原因。這也是為什麼我在諮商療程中不會說「你適應不良的應對機制會加劇症狀」,而會說:「如果你持續給自己安排過多的行程,你就會一直感到吃不消。」
人格框架就像術語篩選。舉例來說,蓋瑞.查普曼的書《五種愛之語》是設計用來幫助伴侶們更好地溝通如何給予愛和接受愛的工具。許多人都在學習愛的語言,他們會說「嗯,我全都喜歡」或者「我不只喜歡一個」。這完全沒問題,但重要的不在於這個框架在科學上是否足夠準確。對於伴侶治療來說,重要的是,它能否幫助他們以全新的方式看待彼此。
我個人的淺見是,人類圖是否不科學或受到占星學的影響,這並不重要。只要能被更有效地運用於溝通,它就具備值得接受的實用性。所以,沒錯,人格類型系統和許多心理框架都是簡化的,這就是重點。它們讓我們得以找到不同的方式,來彼此理解和溝通。
 
【關於本章迷思,你需要記住的三件事】
1.人格框架無需準確或具有證據基礎,才能發揮作用。
2.人格框架之所以有用,是因為它們被簡化了,而不是適用範圍有限。
3.這些框架的潛力在於,它們能幫助你以不同方式看待他人,以及用更有效的方式和他人溝通。
 
 
迷思#19——因為你會順從別人,所以你有討好型人格
我的祖父以睿智和言簡意賅的建議而聞名。雖然嚴格來說他是我的繼祖父,但我並不這麼認為。我喜歡叫他「老爸」。
老爸來自墨西哥,他的智慧言語往往帶著直截了當和男子氣概。記得小時候,我和老爸還有奶奶一起看電視。我想那應該是《法網遊龍》影集,因為我在祖父母家的時候,這部影集經常播出。
當奶奶向老爸討要遙控器時,他會把遙控器遞給她,並允許她在影片播到一半時轉台。這時,老爸會看著我說:「兒子啊,看到我剛才把遙控器給她了嗎?這就是你愛別人的方式。這會讓她很開心,況且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我祖父一般沉默寡言,所以當他開口說話時,我必定認真傾聽。身為治療師,我欣賞他精明的洞察力。他的意思基本上是說,當你喜歡某人時,你會想要讓他開心。通常,當你順從對方的需求、心願和喜好,你就能讓他開心。這可以是一些小事,例如看什麼電視節目或吃什麼晚餐;也可以是更重要一些的事情,例如你和你的伴侶要在哪裡結婚,或是你們每年為期一週的假期要去哪裡度過;甚至,還可以是一些嚴肅的決定,例如皈依不同的信仰,或者是否繼續做你討厭的工作,因為這樣你才能更好地養活你的愛人。
那些為了讓別人開心、或為了使關係穩定而做出決定的人,是討好型人格嗎?我不這麼認為。身為治療師,我的理解是,討好別人代表一種有害的行為模式,該模式不僅對討好者自己有害,也會損及關係的動力。具體來說,如果討好行為導致了嚴重的壓力、精疲力竭和怨恨,那麼這並非出於愛,也並非想對這段關係產生正面的影響,它或許源自於恐懼,害怕這段關係無法透過不同的意見來處理任何衝突。
有時,討好別人的行為,源自於個體的自尊心極低,認為自己不配得到想要的東西,所以不願費力去爭取。正如一個爆紅迷因圖所說的:「哦,你是討好型人格?那你隨便說出一個對你滿意的人。」這個幽默的說法指出了我認為這個用語的問題。問題不在於這種現象不存在,而是用字不當。我認為我們不應該用「討好者」「討好型人格」來稱呼他們,這劃錯了重點,剝奪了人們掌握關係中真實境況的機會。
舉例來說,如果這個人是受氣包、殉道者、縱容者或尋求他人認可的人,我們可以用以上任一種合適的名稱來稱呼他們,這些用語讓我們更清楚了解實際情況:受氣包需要學會為自己挺身而出;殉道者需要停止無人要求的自我犧牲;縱容者在損及他人利益的情況下迴避衝突;而尋求別人認可的人,他們沒有真誠地表露他們真正的想法、信念和喜好。
如果某人有依賴性,那麼治療的目標應該是讓他變得獨立,或是願意與對方相互依賴。如果某人過度遷就,他們需要培養技能和工具來減少遷就。但如果某人總是唯唯諾諾,只要沒有造成不良後果,這又算得上什麼問題呢?如果這人性情極為隨和,只是偏好讓他人做決定,那麼,他們不見得是「討好型人格」——也許我們可以隨其所好。如果他們真的了解自己的個性且樂於接受,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問題。
當然我理解,就算是輕微的衝突,也會給某些人帶來壓力,因此這類人最好慎選他們不討好的人,因為一旦惹到那些較難相處或容易被衝突激怒的人,他們會付出更多代價。
在我寫本章的時候,我注意到我們給這種行為模式貼上了各種標籤:討好型人格、受氣包、依賴者、殉道者、縱容者……儘管我完全相信,精準地使用這些標籤會更有幫助,但我也懷疑,我們是否應該抵制人們去認同上述行為。
如果上述行為對他們自己和別人有害,那麼我們應該鼓勵人們以適應性的方式去整合他們更深層的動機。與其說這人是個縱容者,我們或許可以說這人有點過於頻繁地縱容別人,對此他們應該保持警覺。
我知道我寫的這句話聽起來必定像個治療師:你不是討好型人格,而是你有討好別人的傾向。我真心相信,文字塑造了我們生活的意義,重要的是讓認真思考如何談論彼此和自己:討好型人格是他們天性如此,而至於那些做出討好行為的人,則擁有改變的自主性和彈性。
有趣的是,我發現許多治療師都是比較隨和的人;這個觀察有其道理。當一個人喜歡衝突和爭議,他們很可能會選擇一個更具競爭性的職業,而不是每當病人抗拒你的解讀時,你還得不停「嗯、嗯、嗯」的職業。如果這種刻板印象是真的,那麼值得指出的是,許多人覺得他們在情感上與他們的治療師相當親近。許多治療師都明白,如果我們想讓病人覺得跟我們親近,我們往往會想要順從他們。
就像我老爸一樣,許多治療師和許多人覺得給予別人他們想要的東西,是一件非常有意義的事。當然,這不同於因為某種潛在的心理模式,而去對你極力想要說「不」的事情說「好」。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喜歡跟我生活中的人們擁有親近感。因此,我不會過度考慮我與他們相處時的隨和傾向。如果他們想要遙控器,我會把遙控器遞給他們——這絕對沒有什麼錯。
 
【關於本章迷思,你需要記住的三件事】
1.「討好型人格」是個含義廣泛的用語,經常被誤用和濫用。
2.如果可能,儘量使用其他用語,能夠更準確地描述關係的動力。
3.順從別人並不代表心理健康有問題,除非這會對個人及其關係造成某種明顯的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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