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01為何要當個有意識的業餘者

我沒有一件事稱得上專精。
我是說,有些事我做得還不錯。之前在法律界打滾時,算是個稱職的律師,但講真的,以我的級數,完全不用擔心會被任命為最高法院大法官;我的攝影技術頂多及格,絕對稱不上厲害;我能煮出一頓像樣的飯,但跟專業主廚比還差得遠;搖呼拉圈難不倒我,但我半個花招都不會。
某天,吃完晚餐洗碗時,我跟我先生馬可斯聊到這些觀察。「才沒這回事,」他靠著儲藏室的門說,「妳拿手的東西多得很。」
「有嗎?」我反駁,關掉水龍頭轉身看著他。「講個我擅長的領域來聽聽。」
我站在那裡等他回答。
他不發一語,直勾勾地望著我。
最後,他終於開口。「哎,這重要嗎?」
這下換我陷入沉默。這重要嗎?我們不是都該追求卓越,在世上留下自己的印記嗎?我都活到這個歲數了,難道不該掌握某項值得稱道的技能嗎?
不過,馬可斯的問題也讓我停下來思考:雖然我短時間內不太可能拿到諾貝爾獎,但我的人生並非毫無價值。事實上,我很滿足於現狀。我受過教育、工作穩定,去過不少地方旅行,還跟一個溫暖正派的好男人結了婚,一起把女兒養育成一名風趣、聰慧又迷人的年輕女性。我敢說,生活堪稱美滿。
只是,這樣的美好人生跟「專業」或「技藝精熟」沒什麼關聯。從職涯到育兒,幾乎我做過的每一件事所帶來的快樂,大多都源自「嘗試」本身。
我心想,我過得很幸福,但我好像不管在哪方面都很業餘。
而當個業餘人士,難道不是徹頭徹尾的錯誤嗎?
***
那次廚房對話後數週,我仍在反覆思考「當個業餘人士」真正的含義。「業餘」二字常被用來做為「沒能力」、「不熟練」甚至「劣質」的代名詞。想想看,你會考慮買一輛標榜「業餘工藝」的車嗎?如果你工作出包,老闆說那是「業餘仔」才會犯的錯,你會有什麼感受?
沒有人想被貼上「業餘」的標籤。可是,那種「無論做什麼都要成為專家」的期待本身就讓人心累。況且,我的業餘精神並沒有為人生帶來什麼損害或負面影響。我甚至懷疑,正因為我是個業餘人士,才能對當前的生活感到知足。既然如此,為什麼我還是那麼糾結呢?
我骨子裡的律師魂忍不住想探究這股矛盾的根源,於是我查了一下,想確認「amateur」(業餘、業餘愛好者)這個詞是否一直都帶有貶義。結果完全出乎意料。根據《牛津英語辭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記載,「amateur」源自拉丁語「amare」(喜愛)和「amator」(愛好者、愛人),傳到法國後演變成「amateur」,在當時意指「藝術愛好者,常衍伸為收藏家」。到了十八世紀,這個詞的英文意涵再度轉變,成了「不為追求金錢利益,純粹為了樂趣和興趣從事藝術活動的人」。綜觀歷史上各種說法,「業餘」一詞似乎與愛、欣賞和熱情息息相關。
我喜歡這個解釋,我心想,然後繼續往下讀。
十八、十九世紀之交,情況逐漸變調,「amateur」一詞的用法變得沒那麼友善了。根據《韋氏字典》(Merriam-Webster)記載,早在一七九〇年,這個詞就已經出現略帶輕蔑的引申義:英國下議院議員喬治・勞斯(George Rous)曾在《論政府》(Thoughts on Government,暫譯)一書中,帶刺地形容同僚艾德蒙・柏克(Edmund Burke)是「一個旁觀者,只能算得上業餘的貴族」;之後又衍生出一些帶有貶義的同義詞,例如「dilettante」(一知半解、半吊子)和「neophyte」(新手)等。這些字眼在在暗示:任何興趣愛好,除非以精通為目標,否則不值得投入時間和心力去做。如今「業餘」一詞僅存的正面含義,不是用於體育領域(以區分職業運動員與業餘選手),就是將其視為邁向專精的策略(將「業餘心態」視為一種用來提升能力,讓自己更成功、更完美的步驟)。
儘管我翻閱了大量文獻資料,卻始終沒看到有人呼籲、鼓勵我們找回這個詞原始、完整的意義:所謂業餘愛好者,指的是那些不為牟利,單純為了興趣而收藏藝術品或美好的事物、鑽研某件事,或在某個活動中找到快樂的人。據我所知,沒有人主張將這個詞,用以指稱純粹因熱愛而培養業餘愛好的人,也沒有人提到,「成為業餘愛好者」本身就是一個值得追求的人生目標。
老實說,我認為這一切都要歸咎於「奮鬥文化」(hustle culture):社會不惜一切代價,要求我們時時保持生產力。從社群媒體到各種自助書籍,這種建議無所不在:賺錢、爭取權力與追求精通,是邁向成功人生的唯一途徑。不出所料,這帶來了許多負面影響。年輕記者、《平凡時代》(An Ordinary Age,暫譯)作者芮恩絲芙・史托佛(Rainesford Stauffer)感嘆:「我們努力變得非凡、卓越和特別,彷彿那就等於有能力,或是滿足與快樂的保證。」這樣的壓力讓人幾乎無法單純為了享受而做事。「有時候,隨著年紀增長,我們的『休閒』嗜好也越來越少。」她寫道。「培養興趣是要付出代價的,就算活動本身免費,也會占用到許多年輕人根本沒有的休閒時間。」她的觀點引發了共鳴。我有個朋友和同事聊到這個話題。「身為年輕的黑人女性,我感受到必須在職場上表現出色的壓力——不僅是為了替家族爭光,也是為了文化傳承。」她的同事感慨。「我想,有時我太專注於達到那些目標,反而忘了怎麼當個好玩、有趣的人。」
不得不說,這番話讓我有點心碎。
但這樣的回音不斷重現。另一位毫無疑問在專業上非常有成就的朋友坦承,她總是習慣馬上轉向下一個目標,甚至連停下來欣賞自身成就的時間都沒有。有位朋友說,當她終於能在工作之外從事一些有創意的活動時,社會壓力卻讓她不得不把這變成「副業」,結果她兩份工作都得做到最好。另一位友人也感嘆:「我覺得很痛苦,好像自己永遠做得不夠,而且真的好累。我根本跟不上其他創作者、製作者,甚至是老師的步調。」每當我問到奮鬥文化如何影響他們的生活,幾乎總能聽見「精疲力竭」或「永遠不夠好」的回答。這樣的社會壓力真實存在,而且壓得人喘不過氣。
更糟糕的是,這種「拚死拚活」的觀念往往會催生出另外一個地獄,也就是完美主義。羞恥、勇氣與脆弱研究的先驅,同時也是我的好友布芮尼・布朗(Brené Brown)在區分「完美主義」與「健康地追求卓越」時強調:「完美主義是一種信念:我們認為只要活得完美、看起來完美、行為舉止完美,就能減輕或避免因責備、批評和羞愧所帶來的痛苦。」心理學與神經科學教授崔西・丹尼斯–蒂瓦里博士(Tracy Dennis-Tiwary)進一步指出:「不停追求完美,可能會導致自我價值感低落、憂鬱和焦慮,因而難以面對失敗,甚至產生自殺傾向。」可見完美主義不如我們所想是個優點,反倒可能阻礙我們活出精采人生。如同布朗博士所言:「完美就像一面二十噸重的盾牌,我們以為它能保護我們,但事實上,正是它讓我們無法展翅高飛。」
說得太好了。如果老是在擔心別人會怎麼看我們,或我們的興趣,又要怎麼活出真實的自己?
我很快發現,所有跡象都指向一個簡單真理:當個業餘愛好者,或許對大腦有益。二〇二三年發表的一項研究便是明證。該研究發現,擁有興趣、愛好的人比沒有的人更健康、更快樂,憂鬱症狀更少,生活滿意度也更高。當我們摒棄完美主義和奮鬥文化,轉而純粹為享受而實踐某項活動,似乎就能獲得更健康快樂的生活。換言之,刻意維持業餘狀態,或許正是滋養快樂靈魂的祕方。
藝術史學家莎拉・路易斯博士(Sarah Lewis)在《從低谷崛升》(The Rise,暫譯)一書中,探討了人類最具創造性的努力,如何從失敗嘗試中演變而來。她提到「學徒」與「有意識的業餘者」之間的區別:「刻意業餘者不遵循學徒制那套時間表,也就是學習技藝、攀登行會階梯,最後培養接班人。」正因如此,路易斯博士認為,業餘者始終立足於「永恆當下」,得以「洞察到專家視而不見、學徒尚未察覺的可能性」。她也進一步闡述:「業餘者的冒險,是沉醉於當下、全神貫注的具體實踐。」
我的朋友珍・羅莫里尼(Jenn Romolini)就是最好的例子。她是一位屢獲殊榮的作家、編輯兼媒體顧問,同時也是熱門Podcast節目《一切安好》(Everything Is Fine)的共同主持人。我是在宣傳自己的書《璀璨叛逆》(Radiant Rebellion,暫譯)時認識她的,並有幸接受她的專訪。錄完節目後,我們繼續閒聊,話題轉向業餘愛好。她提到自己最近開始織掛毯,並坦言相當不擅長。
「沒有,真的,我做得超爛。」她大笑。「作品醜得要命。我的目標是讓它們變美,但現在真的稱不上好看。我還沒摸清楚哪些顏色搭配起來效果較好,而且很多技巧我都不會,有些不該起毛球的地方還起了毛球。」
「但妳很樂在其中啊。」我說。
「這倒是真的。」她的雙眼閃閃發光。不該出現的毛球絲毫沒有削減她的喜悅。
必須說,我完全能體會她在手作過程中得到的快樂。在我的業餘攝影生涯,偶爾拍出曝光不足或模糊的照片從未讓我氣餒,有時甚至讓我欣喜。多年前決定學編織時,我很訝異這個過程竟然這麼療癒。終於織出能給當時還在學走路的女兒穿的毛衣時,我欣喜若狂,就算兩隻手長短不一也沒關係(所謂的「手」指的是毛衣袖子,不是我女兒的手)。連搖呼拉圈(或許是我所有興趣中最業餘的一項)也能讓我徹底陶醉,尤其是當戶外天氣晴朗時;如果邊搖邊聽碧昂絲的新專輯,感覺更是美妙。這一切喜悅皆源於偶然。想想看,如果我多用點心,刻意培養業餘精神,又會創造出什麼樣的火花?
坦白說,刻意當個業餘愛好者,聽起來像是一種神奇的生活方式。
***
雖說我這一生顯然都在追求不完美(搖得零零落落的呼拉圈、昏暗模糊的照片、不合身的毛衣都成了證據),但業餘愛好帶來的所有快樂與健康益處,大多源於純粹的運氣。我逐漸意識到自己從未刻意實踐業餘主義——或許現在正是時候。涉獵(即短期嘗試某項活動),也許正好能夠幫助我發掘可能熱愛的新嗜好。如果我嘗試幾項新活動(或重拾舊愛好),像試水般淺嘗輒止,以此對抗那些無休止的效率主義訊息呢?如果我懷著探索的初衷,不為賺錢,甚至不為精通,純粹為了享受過程本身?如果我刻意壓抑成為專家或大師的衝動?如果我試著有意識地成為一個……呃,「絕對業餘」的人呢?
內心深處,我明白刻意保持業餘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的行程經常滿檔,根本無暇思考純粹為享受而享受的念頭。況且,我總會全心全意投入某項計畫,全力以赴直至筋疲力盡(回想起來,我嘗試過的每項新年新計畫都是如此)。既然要試,我可不想重蹈覆轍。但研究表明,為刻意業餘主義騰出時間有益身心健康,我認為值得一試。
由於業餘主義的追求尚屬未開發領域,我決定先釐清所謂「刻意業餘主義」的特質,讓它們成為我持續實踐的行動指南。我們終生信奉追求卓越的傳統準則,無論是在學業、職場、育兒,還是生活皆如此,而現在,我希望將「刻意業餘主義」的心態轉化為行為準則,以健康的方式展開這場實驗。況且,這個框架也能確保我不至於因害怕失敗或出糗而畏縮不前。根本無需擔心任何環節會「失敗」——說實話,失敗本就是實驗的意義所在。我的目標並非完美達成「刻意業餘主義」,而是單純去實踐它。若透過反覆嘗試或持之以恆,某項技能確實得到提升,那也只是副產物,絕非目標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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