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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來內在變革的箱庭療法
經過河合先生的分析,山中康裕先生了解到,如同榮格和佛洛伊德所說的,夢確實是到達人類潛意識的捷徑,人們必須慎重、仔細地觀察自己潛意識所產生的內容,然後決定自己的人生觀,還有,從事心理臨床的目的並不在於消弭煩惱,而是思考這些煩惱。
有一天他問河合先生,當河合先生將榮格心理學帶回日本時,為什麼不直接介紹榮格心理學,卻要從箱庭療法開始著手?是不是因為河合先生認為箱庭療法較適合日本人?當時山中先生自己透過在大學所進行的臨床觀察,已經開始相信箱庭療法的功效。
河合先生是這麼回答的:
「日本人是很不擅長言語的民族。比較能言善道的人會選擇精神分析來治療,可是大部分的人並不擅長。不過只要看過一次箱庭,就可以了解個案的力量和治療者的力量。光用眼睛看就能了解,這種出色的直覺是日本人的共通性。所以我才覺得這應該可以行得通。」
關於這一點,河合先生還曾經如此表示:
「日本在自與他、物與心的區別上很曖昧。一般認為,心的問題已經滲透到人際關係整體當中,不太會只處理『心』的問題。」(《每日新聞》)
日本人不善於將內心所想說出口的特性,在現代的國際化社會中,或許經常承受否定眼光。河合先生也曾經在書裡寫過:「日本人被問到自己的意見時,往往會先在意周圍的人怎麼想,在歐美人士看來,這幾乎是一種『沒有自我』的現象。」(《日本人與認同感》)
日本大約在半世紀前才剛脫離戰後復興階段,因此,對於日本人的精神構造來說,箱庭這種將想法寄託於外在物件的方法,一定很容易接受,也覺得很親切。
河合先生導入箱庭療法時相當慎重,自有一套策略,從下面這個小故事就能略窺一二。當時山中先生和名古屋市立大學醫院的同事在一九六七年底完成卡爾夫女士《箱庭療法》的翻譯,出版前想請河合先生過目,於是將原稿交給他。沒想到等了很久,原稿都沒有送回來。後來由河合隼雄先生彙編的天理大學與京都市諮商中心案例集《箱庭療法入門》出版,那是一九六九年夏天的事。山中先生問到譯稿的狀況,河合先生滿心抱歉地回答他:
「山中先生,我讀了你的原稿,但如果這本書先出版,我覺得不太好。」
「怎麼說?」
「卡爾夫女士的個人解釋太強烈。大家看了可能會覺得『箱庭療法一定要這麼做才行』,但事實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啊。」
根據河合先生的說法,卡爾夫女士的箱庭療法是以榮格心理學的概念,重新解釋創始者羅文費女士的世界技法。而羅文費女士則是針對當時將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應用於遊戲上所進行的兒童分析風潮,主張不靠解釋或移情等想法也可以治療孩子,開發出一套重視視覺和觸覺等感官要素較多的技法,也就是世界技法。
卡爾夫女士學習這套世界技法的同時,也加入了榮格的心理學概念,發展為獨創的方法。原本不具榮格派分析家資格的卡爾夫女士,要讓榮格研究所的分析家們接受她的方式,需要建立起一套有哲學背景的方法論。因此卡爾夫女士的第一本解說書,也就是山中先生翻譯的這本書,難免將較多的篇幅放在解釋上。
日本首部箱庭療法著作《箱庭療法入門》蒐集了天理大學和京都市諮商中心的案例,閱讀其中〈我們的立場〉一章,可以發現箱庭療法跟卡爾夫女士箱庭療法的差異。河合先生依照卡爾夫女士的教導從事箱庭療法,並遵循卡爾夫女士所強調的基本態度,「箱庭是由治療者與被治療者之間的人際關係所產生的一種表現」。個案不以言語表現,而用小物件或沙來展現他們的世界,諮商師與他們一起欣賞,確實接受個案想表達的訊息。這就是這種治療的重要前提。不過,河合先生特別提醒急著在此時做出解釋的治療者。
我自己在開始這項採訪時,原本以為每個物件都一一有相對應的意義,採訪木村晴子女士時,我也不斷重複這類問題。但是,斷言某個作品就代表某種世界,不但會對治療造成阻礙,也可能因此輕率論定個案無法以單純話語來表現的心意。河合先生強調,不要進行無謂的介入,完成後也盡可能不發問,要順著心的方向走。
那麼,河合先生是否認為箱庭療法完全不需要進行解釋?倒也未必。接納和解釋並非對立,而是互補的;進行有意義的解釋,也能加深接納的態度。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治療者必須將自己從個案表現中所感受到的東西形諸言語。因為如果不這麼做,「也會產生太過倚賴感覺或個人解釋的危險」(《箱庭療法入門》)。
如同前面所引用河合先生與中澤新一先生的對談,河合先生所謂「我會盡量讓對方把想說的話說得更清楚一點。這是我比較注重的地方」,就是這個意思。將想法化為言語時,絕對不用斷定式的說法,盡量維持「只是提供另一種看法」的態度。前面所引用的對談中,河合先生說他自己「幾乎不會說『你是這樣的人吧』」,也是他導入箱庭療法以來的基本態度。

有一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請山中先生確認。那是關於山中先生刊載在一般大眾雜誌裡的一篇文章。文章提到箱庭療法對日本心理治療世界帶來的影響:

筆者不打算在此鉅細靡遺地詳細介紹這種療法(指箱庭療法)的內容。但有一點請各位務必了解。乍看之下,這種方法彷彿是給小孩玩的幼兒遊戲,事實上對於日本的心理療法,甚至所有精神療法而言,它都具備能帶來微妙卻龐大的內在變革力量。
(《imago》一九九一年三月號)

帶來內在變革⋯⋯這又是什麼意思呢?山中先生的文章接著又寫:

爬梳日本心理臨床的歷史,在河合隼雄先生之前,當然也留有若干偉大的足跡。以佛洛伊德為旗手的「精神分析治療」流派從古澤先生、懸田先生、山村先生和小此木先生等人,自昭和初期一直延綿至今;另一方面,反對這一派的則有以卡爾.羅傑斯為首的「非指導性當事人中心治療」,這種療法深深地滲透進排斥精神分析的非醫師們,如佐治先生、友田先生、伊東先生和瀨先生等人心中。而第三種潮流則是所謂的「行為治療」,與上述兩種派別呈現強烈的對立,以內山先生、梅津先生等人為中心逐漸散播開來。
(《imago》一九九一年三月號)

各種治療的詳情在此暫且不提,文中提到了在箱庭療法之前的臨床心理學。首先,大致可區分為精神分析治療和非指導性當事人中心治療這兩派,古澤平作先生等精神科醫師導入了由佛洛伊德創始的精神分析治療,佐治守夫先生等心理學家和諮商師則將卡爾.羅傑斯從對精神分析的批判而開發出的「非指導性當事人中心治療」導入臨床治療。除此之外,主要針對精神分析提出批判,並企圖根據動物實驗所導出的學習理論來治療行為的行為療法,則在內山喜久雄先生等心理學家的努力下,逐漸普及。
山中先生表示:
「老實說,當時我在日本精神分析學會的雜誌上看過許多案例。透過言語,讓內心的潛意識意識化,這是精神分析的想法。不過讀這些論文時,上面都會寫『這時發生了意識化』『這時出現了同化』『這時產生了抗拒』『這時出現了伊底帕斯情結』⋯⋯一大堆專業術語,但是個案心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還是一點都看不出來;就好像只看到外面裹上『專業術語』這層厚厚的天婦羅麵衣,至於裡面到底是蝦,還是蝦子形狀的馬鈴薯,卻一點也摸不透。以什麼為起點?產生了什麼?根據什麼樣的路徑在哪裡開展?這些都沒有說明。我有一位同學名叫成田善弘,他是位分析專家,我最信任他的報告,所以還能讀得下去,但當時的我幾乎無法理解。」
其實「只要意識到,就能治癒」本來就很不可思議。有時候也可能因為意識到某些事物,反而變得太過固執,導致煩惱更深、受到禁錮。但不僅是精神分析,十九世紀末那些誕生於近代西方的臨床心理學,絕大多數的理論都以「只要意識到,就能治癒」為大前提。只有自己才能了解自己的心,但還是有連自己都不了解的部分,那就是所謂的潛意識。為了讓潛意識意識化而做為橋梁的精神分析等心理治療,認為意識化都是透過言語進行的。因為他們認為殘留在潛意識中的東西會引發疾病,所以一旦化為言語,就有助於治癒。
論文發表後不久,山中先生和小倉先生受邀參加論壇時,讀過這篇論文的山中先生立刻追問:「小倉先生,我的案例多半不需要言語化也可以治癒。」他當時心裡想的就是「沉默太郎」的案例。
「小倉先生對我說:『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只是你對那孩子的意識化和言語化不夠敏感而已。』我聽了也不甘示弱,當場詢問:『既然小倉先生都這麼說了,請問今天會場裡哪一位身上有帶投影片?』」
這時,觀眾席中有一位女諮商師舉起手:「如果不介意的話,請用我的投影片。」她將自己進行繪畫治療時的八張投影片交給負責操作投影機的工作人員。那些畫一看就知道是小孩子畫的,但除此之外,孩子的性別、年齡、為什麼接受諮商等訊息,山中先生一概不知。小倉先生理所當然地問對方:「你問了個案哪些問題?個案又是怎麼回答的?」不過山中先生要求她稍後再回答這些問題,先讓他做他要做的事。山中先生並不是看完八張圖畫後重新排列,而是一一看著每一張看似植物的繪畫,一一解讀。
「第二張的這個部分伸長了呢,他應該很高興看到你。」
「這張圖表現了他很想很想表達的心意。」
「畫這張圖的時候,症狀應該已經消失,開始有精神地上學了吧。」
接著,第八張圖畫是盛開的花朵。
「既然開花了,就會開始說話了。」
聽到山中先生這麼說,女諮商師露出極為感慨的表情,「沒錯,他開始說話了。」
「山中先生,看來真的有不靠言語化治癒的案例呢!」
小倉先生非常驚訝。

關於箱庭療法,山中先生還曾經這麼描述:

所謂的「箱庭療法」,就只是個案在治療者的守護中默默放置小物件,如此而已,成果卻遠比其他許多方法更出色。這種療法告訴我們很多道理。它讓我們了解「治療者在場」的意義很重要,還有「不需要刻意言語化也能治癒」;換句話說,就算不透過「意識」,心理治療一樣有可能成立,「意象」取代了言語和意識,擔負起治癒的工作。
(《imago》一九九一年三月號)

看過少年Y和伊藤悅子女士製作箱庭的經過,現在的我彷彿可以了解山中先生這番話的意思。恢復並不一定需要語言;繪畫或將物件擺在沙上時,個案並不一定是有意為之的。儘管如此,在箱庭或繪畫中,意象世界仍得以開展,讓個案產生變化。並非只有語言和意識可以治療人們,就算不藉由語言和意識,人類一樣有恢復的能力。

小倉清先生對當時論壇所發生的事似乎沒什麼太深刻的印象。
「但我可沒認為這是虛構的故事喔。之所以不記得,或許是因為不想記住吧。」他苦笑著說。
「的確,有些人不透過言語化也能恢復,但更重要的是患者和治療者不斷見面的這種治療關係。患者是在這種關係中漸漸治癒的,不管有沒有使用語言都無所謂。我跟山中先生後來經常在學會裡討論,也參加過幾次河合先生研究室的讀書會。以前我也讓患者畫畫、製作過箱庭,不過即使是兩歲的孩子,也可以好好地用言語說明自己的煩惱。對我來說,這種療法還是少了些什麼。畢竟是人,我還是希望能使用言語。」
精神分析雖然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就引進日本,可是由於重視記錄患者症狀的德國精神醫學成為日本精神醫學的主流,所以在日本,精神分析向來只能退居角落。也因為精神分析並未列入醫學部的授課科目,因此無法在臨床上做為治療使用,這也是一大劣勢。
山中先生說道:
「箱庭療法介紹到日本是一九六〇年代中期的事,當時比起精神分析,卡爾.羅傑斯的非指導性當事人中心治療更加盛行。現在我可以了解,無論哪一種學派都有其意義,不會多加批評,可是當時只要一讀到羅傑斯派的案例,我就會一肚子火。比方說,像這樣的對話──
 個案:老師,〇〇讓我很困擾 。
 治療師:〇〇讓你很困擾,是嗎?
 個案:是啊。
 (沉默五分鐘)
 個案:其實昨天我一直在想XXXX,覺得心情越來越沉重。
 治療師:昨天你想著XXXX,然後覺得心情很沉重。
 個案:對啊,沒錯。
「對話就像這樣不斷進行。治療師完全不了解個案心裡產生什麼樣的變化;到底是因為被接受而覺得安心?還是突然發現了自己的心意?在旁邊的治療師理應了解,可是光是閱讀這樣的逐字稿,實在什麼也猜不透。」
「不過箱庭療法卻不一樣,相當一目了然。第一次做了這種箱庭,第二次又完全變了一個樣。以往放在沙箱左側、強調的東西突然移到右側。問問個案現實世界中發生了什麼,原來有了很大的變化。仔細記載意象世界中推展的過程和現實生活中的事件,只要觀察箱庭,漸漸就能知道個案發生了什麼事。換句話說,治療者開始可以將治療過程明確地言語化。我認為這對我們心理治療的世界帶來了一項很重大的變革。」
就算個案保持沉默,只要以箱庭中展開的意象為線索,就能讀懂個案的變化。精神分析和羅傑斯等人的方法,都是必須靠個案與治療師的對話才能成立的心理治療,個案一旦沉默,就失去了線索,恰好與箱庭療法相反。
也就是說,箱庭療法同時給患者和治療者雙方帶來「內在變革」。對患者而言的變革,在於不需要語言也能恢復;對治療者來說的變革,則是治療的流程更加明確。

不過,為什麼光看箱庭就能知道個案的狀態?在論壇上和小倉先生對談時,明明對案例一無所知,為什麼山中先生只看到繪畫,就能擷取到那麼多訊息?
「因為我的心跟孩子一樣。進入孩子內心深處,去想像這孩子在想什麼。」
說著,山中先生拿了一張畫在A4圖畫紙的畫給我看。紙邊用黑色簽字筆畫出方框,裡面畫著看起來像植物的東西,從薯芋般的大塊根莖長出細細瘦瘦的芽,探出地面。跟地上的部分比起來,地下的根莖太大塊,平衡感不太好。可是山中先生卻是這麼解釋的:地面上的芽乍看之下很柔弱,還彎彎曲曲的,長著看起來沒什麼價值的葉子,但地底下卻藏有難以估量的可能性。
「看上去只是一張薯芋長出芽的畫,可是我一看就知道,畫這張畫的孩子雖然被大家認為是個軟弱、只能長出黑色葉子的廢人,不過在地面下卻藏有這麼多的可能性。這孩子有自閉症,可是他的地底下卻很驚人。有時有洪水,有時有火災,還會發芽。如何發現這些地底下的部分,對自閉症的治療是很重要的,而這些道理都藏在這張畫裡。」
只是利用繪畫和箱庭來表現,為什麼能夠引導出話語呢?
「話語不是用引導的。話語這種東西,到了某個階段就自然會出現,並不是刻意引導出來的。很多孩子即使到了五歲左右,還是不會說話,那是因為他們在語言出現前的某些東西還沒有獲得滿足,這時候光是要求他們說話是不行的。言語沒有必要勉強去引導、訓練,只要前一階段的東西獲得滿足,自然就會出現。我過去經手的案例多半都是如此。」
繪畫和箱庭並不會引導出話語。或許繪畫和箱庭只是一個媒介,讓治療者和患者共同累積的時間和空間,漸漸填滿孩子心裡的不足。
「我學生時代看了很多精神醫學書籍,認真研究。不過我不認為念了書就能了解繪畫。沉默太郎的畫和箱庭,還有其他孩子的作品都一樣。這些意象的變遷過程都沒有經過理論,而是很直覺、直觀地進入我心中,理論只是後來補上去的:榮格以前這麼說、佛洛伊德則這麼說;這些說法也都透過自己的經驗確實理解。或許有人聽起來會覺得我好像在自誇,所以我必須很小心解釋。但我從沒有先學再做,也幾乎沒有學了才懂的事。」
「天生的治療師」,山中先生的醫師朋友們都這麼稱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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