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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剛三昧經通宗記 校釋(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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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導讀】
珠走於盤,光燄難矚--仁山寂震《通宗記》述作特色與思想體系
文╱張雅雯

《金剛三昧經》不易讀、不易解,清初臨濟宗三峰派祖師仁山寂震以「珠走於盤,光燄難矚」,形容《金剛三昧經》之靈活難測、燦爛可觀。「如珠在盤」則圓、轉、橫、斜不可得知,無一法為實法,故得靈活變通;又「珠不出盤」,則萬般方便法門不離自心,故得直探本源。寂震以本經可助人印心,特述作《金剛三昧經通宗記》(下稱《通宗記》或本記)引領學人,他晚年被為譽為臨濟宗第一人,一生著作等身,然為藏經註疏做記則獨此一經。

時越三百多年,中華佛學研究所所長果鏡法師於「漢傳禪學專題」課程教授《通宗記》,親自主持本經校註,更鼓勵筆者就此研究,值此善緣會聚,使《通宗記》得以進入現代學術視閾,並得重為世人修行所用。展讀之前,或可隨筆者探索如下問題:作者寂震禪師是誰?為何撰作《通宗記》?有何立足點或視角?《通宗記》與誰對話?為何值得閱讀、有何特色?現代讀者如何善用《通宗記》領納祖師助人印心之法?

一、仁山寂震生平與著作概述

寂震,字仁山、晚號仁叟,燈語錄、寺志中亦見其自稱寶華、寶華山叟、鄧尉山叟,文人、後輩尊稱其為仁山大師、華頂老和尚,或以表字、居住地冠於法名前稱之為仁山震、華頂震、仁叟震等。按其〈塔銘〉與〈塔誌銘〉所載,寂震為常州梁溪(今無錫梁溪區)單元佑之子,母范氏夢見一僧人自稱「道宗」至其家後生產。世為儒家,五歲讀書便能問字義,入鄉校讀書即解大義。清軍破江南的申酉之變(一六四四-一六四五)後,寂震十六歲(順治三年,一六四六)往至福城院,於此間偶遇三峰派第二代剖石弘璧(一五九九-一六七○)而「一見皈心」,十七歲於福城院從穹窿曇和尚(佛音曇,?-一六○五)受沙彌戒,請名時忽然疾雷大震,穹窿曇和尚說:「吾宗到汝,當震動諸方。」因而將之命名為「震」。二十歲前往靈隱寺從具德弘禮(一六○○-一六六七)受具足戒(比丘戒)、二十二歲前往三峰清涼寺依止豁堂濟喦(豁堂正喦,一五九七-一六七○)學法,不久赴靈隱寺於具德座下修行,前後九年。

有關寂震修證過程,首於具德弘禮座下參禪,結夏時經行至中夜,疲憊至極,放下話頭,才上蒲團便入定而不知有身心世界,忽有省。到冬日禪期二七後,入山挑柴忽得真疑現前,往返三十里如一餐時刻,如此經過五晝夜,到第六日猛然會得下落處。受具德弘禮印可後,遍參浙東、浙西諸方名剎,於南澗寺(位於江蘇南京)拜謁玉林通琇(一六一四-一六七五),至吳門(位於江蘇蘇州)參愚菴明盂(一五九九-一六六五),最末往蘇州拜謁鄧尉山聖恩寺剖石弘璧,後再返回靈隱寺,此為其二十二歲至三十歲九年間從靈隱寺具德弘禮期間之事。不久後,又往歸聖恩寺受剖石弘璧鍛鍊,歷經三年後徹悟,隔年受剖石弘璧付法,時年三十五歲。

寂震生平八坐道場,康熙四年(一六六五)三十五歲時,首受剖石之囑住天台寶華院,隔年於天台華頂峰以茅草搭棚棲隱。康熙六年(一六六七)於華頂重建東明寺,康熙七年(一六六八)返歸聖恩寺,開堂秉拂,環聽者千人。康熙十年至十六年(一六七一-一六七七)間,歷住無錫寶安寺、蘇州師子林、堯峰興福寺。康熙二十一年(一六八二)五十二歲,再受范秋濤、汪琬所請修葺天平白雲廢寺。康熙三十年至三十四年(一六九一-一六九五),繼席祖庭鄧尉山聖恩寺,當時聖恩寺已「齋廚蕭然,無數日儲」,經其整頓力振,而得恢復剖石弘璧住持時之盛況。

寂震道名遠播,四方士大夫均前來問道,住持聖恩寺四年退院後,再度返歸華頂峰,重新修葺草堂居住,作〈淨土偈〉一百零八首,日持佛號三萬聲。華頂峰的茅棚是寂震鍾愛的避世棲隱地,於駐錫各地弘化之間每每返歸此處,晚年在〈廣寒山詩〉最末一首更言:「脫體歸山隱,斯時未為晚;此去華頂峰,千里亦非遠。屈指三十年,來往五六返;戀戀弗能忘,怡老真安穩。」康熙三十六年(一六九七)寂震於支硎(今蘇州吳縣虎丘區)來鶴菴示微疾,七月三日書辭世偈、封龕舉火偈,沐浴更衣,向西趺坐而逝。世壽六十七歲,法臘四十六歲。

寂震主要著作有五類:一為初分座接禪眾時作〈參禪第一步要訣〉四千言;二為晚年於華頂時述作《金剛三昧經通宗記》(收於《卍續藏》);三為侍者覺慶為其所錄的《華頂和尚山堂詩稿》(現存上海圖書館所藏刻本及西園寺所藏刻本);四為住寶安寺時著《三峰燈史》、居堯峰時編《禪宗正傳燈史》、《名宿分化燈史》,住華頂時編《燈史紀年》,聖恩寺主法期間無事時,居福城院著作《法苑獻徵錄》、重編《三峰全錄》、《紀年實錄》並彙編《濟洞燈史續略》、《濟洞補續燈史》等(此類均已佚失);五為晚年辭聖恩寺住持返歸華頂草堂,自言久耽娑婆,將自極樂淨土始而遍遊剎土,故效法永明延壽日持佛號三萬聲,作〈淨土偈〉一百零八首(佚失)。計其生平著述共一百六十餘卷,故秦松齡稱其「喜著述,說法之暇,卷帙縱橫、風鈔雪纂,至老不廢,為文章滔滔汨汨、暢其意而止」。可惜目前存世僅見《金剛三昧經通宗記》與《華頂和尚山堂詩稿》,以及寶華院、華頂峰、聖恩寺等時期之語錄。

二、《通宗記》撰作因緣與禪師立場

《金剛三昧經通宗記》目前所見有《卍續藏》版本,以及清光緒十三年刻本(現藏於日本山口大學、日本東北福祉大學),本書所據為《卍續藏》版本。寂震從三十七歲開始編撰《燈史紀年》起到四十八歲之間,先後編纂剖石弘璧語錄、《三峰燈史》以及《禪宗正傳燈史》等等燈史語錄。十多年埋首文墨後,他感嘆應該棄絕筆墨,故入山修行,迎來了他與《金剛三昧經》的因緣:

余初入道,嘗聞禪宗頓悟佛心,教乘漸明佛語。學佛者但悟其心,何愁語之弗
解耶?遂躭玩禪苑,薄視講肆。迨有以發明,欲少探教網,奈緣會不諧,終未能
就……況年將五旬,語云五十曰艾,艾者,言髮之蒼白如艾色也。又嘗謂人曰:
「吾年五十,當卷衣擲鉢,棄絕筆墨」。此言每每自出於口,今不覺忽焉而至,豈
可不踐其言乎哉?遂於戊午秋,散眾入山,靜掩一室,游心禪寂,倐逾歲星兩周,
其猶且暮頃耳;一日,有吳門北禪寺僧來求給侍,袱中有《金剛三昧經》在焉。

此文乃寂震所書〈閣筆記〉,附於《通宗記》末。他於戊午年(康熙十七年,一六七八)遣散徒眾入山,估計只留堪為琢磨的弟子兩三名在身邊隨侍,山中無甲子,游心禪寂間不覺已匆匆兩年(歲星兩周,康熙十九年,一六八○),突然出現一位吳門北禪寺僧人,帶著《金剛三昧經》並請求隨侍在側。北禪寺位於現今蘇州,於南梁、明代洪武、崇禎年間均曾重建,與三峰派有些因緣,除漢月法藏(寂震師祖)晚明曾住持弘法,第二代在可弘證(大樹證,一五八八-一六四六)亦曾於崇禎壬午年(崇禎十五年,一六四二)為北禪寺僧大惠的《阿彌陀經已決》作序。該名北禪寺僧對三峰派多少有些了解,故而尋來,寂震自述習禪之初只求悟心,對於經典佛語並未十分重視,待悟後欲深入經藏卻缺因緣,而北禪寺僧包袱中的《金剛三昧經》帶來了契機。

自憶始初尋訪,曾識此經,是時志在禪宗,弗及披究。頃於禪寂中,屢獲異徵,
得非承佛祖之靈,欲將啟發於予者乎。時二三子索為說之,余默允其請。乃曰:
「此真為一大藏教中樞紐,是末世眾生修行法程也……初祖雖曰《楞伽》可以印
心,是誠不若此經也!奈何意句難悉,幽祕罔知,若非直指疏通,云何俾初機獲
益?余故捨於禪寂,隨閱隨說,二三子筆受之,釐為一十二卷,名命《通宗記》,
是皆得佛祖加被之力而乃有此。

寂震提及《金剛三昧經》早年看過,但未及深入研讀,此番讀後頗有心得,深覺此經為藏教樞紐、眾生修行法程,比《楞伽經》更能印心。因此,應弟子要求隨看隨講解,由隨侍的弟子筆錄其口述。從康熙十九年(一六八○)八月講授到康熙二十年(一六八一)五月,歷經九個多月講畢,所錄為十二卷述作成《通宗記》,但就其廣引經論、禪籍推論,本記刊刻前寂震可能有重新整理潤筆。以上〈閣筆記〉所陳是《通宗記》事實面的因緣,〈總持品〉記文另有一小段紀錄:

余述此經記,一日先於定中見梵僧手持經卷以授余。未幾,會南柱禪人持此經
至……余因研究其義,奉為此生、他生修行之法程;惟願見者、聞者,同願力行,
轉相設化。如舍利弗所云:「前來、後來者,悉令登正覺。」

這位南柱禪人便是〈閣筆記〉所說的吳門北禪寺僧,但寂震特別提到在南柱禪人持經來見之前,他早已於禪定中見到梵僧拿《金剛三昧經》給他,呼應〈閣筆記〉所說「是皆得佛祖加被之力而乃有此(《通宗記》)」;更提及自己研究《金剛三昧經》之義,並將之「奉為此生、他生修行之法程」,呼應〈閣筆記〉所論此經是末世眾生修行法程。綜觀內文與〈閣筆記〉均呈現其以《金剛三昧經》為修行之助,述作本記意在令自、他悉成正覺之願。

禪宗基於無言有功的思想,但凡涉於語句,常有「不惜眉毛」之說。對於文字註經更是避忌,湛然圓澄註疏後便在〈金剛三昧經註解敘〉最末說:「奈聖言莫測,凡智叵思,倘或淆訛,願施懺悔。」寂震身處天童派指責漢月《五宗原》、《於密滲提寂音尊者智證傳》涉及文字思維的背景下,依然廣引經教、禪籍為《金剛三昧經》註疏做解,他面臨的責難與壓力,恐怕更甚於湛然圓澄。寂震自敘何以不懼責難而述作《通宗記》:

因歎談禪者不諳義學有實功,演教者不識禪家有真悟;得少為足之徒,往往矜宗教兼通,或座主妄意談禪,或禪者謬為說教,甚至執法鬥諍,互相非毀。欲求彼此和會,不其難哉。

眼見當時佛門環境演變至宗門、教門相互詆譭,兩類族群分為:偏重經教義學、偏廢禪修卻又妄談禪法的「演教座主」,以及偏重修禪、偏廢義學卻又妄說經教的「禪者」。寂震觀察這兩類人都有得少為足、未證自性卻自以為通「宗」印心的弊病,因此,想調和雙方、融通禪教,以對治當時佛門的沉痾積弊。

寂震於〈金剛三昧經序〉讚譽《金剛三昧經》「統乎一大藏教之義海,又且能攝不立文字別傳之宗」,可為出世良導、令聞者頓悟心空,故藉經中之「法」以協助學人印「心」。魏學渠於〈金剛三昧經通宗記序〉以「宗雷大振、教雨滂沱」評述《通宗記》為融通禪、教之作,並將寂震比為紫柏真可、讚為當今龍象。兩人的序文均陳明《通宗記》核心在闡明宗門與教門的關係,目的在輔助學人融通禪、教而證悟自性。

述作目地既重在引導悟心悟性,則《通宗記》便不應單純以經典註疏視之,特別應留心寂震身為禪師的立場,以及解析《金剛三昧經》的禪師視角。清儒往往將平日研究心得點滴記錄下來,所成筆記、札記類著作稱為「記」,《通宗記》以「記」為名,或表其於經論註疏外另有記錄禪師修證心得之意。且名為「通宗」而非「宗通」,不同於晚明曾鳳儀(活躍於一五八三)註疏諸經所撰《○○宗通》系列;寂震以「通宗」二字,示其「藉教悟宗」一一藉經論以通達「宗」之意。命名《通宗記》之「宗」,非指禪宗之宗派,而是指向修行所欲體證之本來面目(心)。

寂震以《通宗記》表達擬藉教通禪,再通達本心(宗),以和會教門(說通)與宗門(宗通)兩種方便,從而引導學人徹見自心、自性。雖然從寂震的語錄、詩作也可窺見他禪、教融通的態度,但《通宗記》全文十二卷,加上卷前的兩篇序文、〈懸談〉,以及卷後的〈閣筆記〉,最能完整呈現他對禪、教關係的論述,以及他所建構「無文字處立文字」、「無漸次中作漸次」,自「心」而出,開展義理與次第分明之「法」,最後又收歸於「心」的禪學思想體系。(摘錄)

【解經正文】
〈序品〉第一 要點整理 【解經正文】
〈序品〉第一 要點整理
寂震將序品定為「生信分」,以點出《金剛三昧經》乃「令人生實信」一一信眾生本具佛性、信自性與佛不二,而得直入佛智之最上圓頓妙法。

就經文通序呈現的「六種成就」一一舉法生信、阿難所聞、說法之時、說法之人、說法之處、聞法大眾,寂震緊扣本經直顯佛性(真如心)之意一一加以說明:本經說的法乃「如是」之法,無法以言語表達,故說者(佛)是無說而說,聽者(阿難)則是無聞而聞。說法的時間為「一時」,指向別無第二時、第二念,呈顯「現前一念」之深意;說法之人,乃「即心即佛」、「非心非佛」之佛,是必須在言語道斷處,才能得真見之佛;至於說法之處所,則以塵塵是佛、剎剎是佛、心心是佛、念念是佛,說明在在處處皆不離此一真如心。

此外,有關聞法大眾的說明,寂震以目揵連(神通第一)、須菩提(解空第一)、舍利弗(智慧第一)三大比丘,以及梵行、大梵、樹提三大長者,分別搭配對應《涅槃經》三德祕藏之解脫德、法身德、般若德。更進一步說明,阿羅漢可能是住地菩薩、退位利生的佛,長者也可能如維摩詰居士般,是示現真、俗不二的登地菩薩;至於菩薩的十地差別,更是如同空中鳥跡,乃權教為順世接引的方便之說,在在令使大眾生起佛性不二之實信。

本經又名「一味真實無相無生決定實際本覺利行」。就此,寂震以「一味」即指「一心之法」。然真如之心,本自無相,一切法空即「無相」,此即「法身義」;一切心空即「無生」,此即「解脫義」;於一切法俱不可得,此心不可移易,即是「決定」、「實際」,此即「般若義」。寂震進而闡明若得法身、解脫、般若等三德,即等同諸佛始覺;而諸佛始覺之果,乃是從眾生本覺之因而來,故佛智乃由本覺(因)所出之利(果)而行,而此「本覺利行」,即為金剛三昧之用,再度強調本經揭顯真如心之旨。

佛陀觀星悟道,從禪出教,藉教悟宗;一開始乃從實開權,中間演出三乘十二分教,末後再再剿絕文字言說、廢權顯實,直說究竟正法時,才是佛陀正說法處。惟佛隨眾生開方便說,由心而生種種方便法,此乃隱實施權,雖不屬實法,但可先導引眾生趨進正法。寂震論佛之方便,包括說三乘法之正方便、說大乘法之巧方便,顯第一義之異方便;前二者屬於教門之說通,後者則屬於宗門之宗通。教門中應機有四悉檀,宗門中應機亦具四悉檀;而《金剛三昧經》乃教門中以正法轉化眾生之第一義悉檀,欲令眾生直入諸佛自覺聖智之地,所闡述者皆屬「一實之義」、「一味之道」,正如同宗門中的「拈花直指」亦為第一義悉檀,均是直顯一心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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