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書包

好書試閱

開場

  這是最後一次了。
  2017年的12月11日,大約清晨五點,我在高速公路上開著車往北方前進。陽光才剛從右側的墨西哥低矮山丘探出頭來,前方稍微偏左,已能見到邊境檢查站的藍色燈光在漆黑天空下微弱地閃爍。
  「我只需要通過那裡就行了,然後一切就結束了。」我想。
  不用再運毒,不用再和販毒集團打交道,不用再老是查看身後那些帶槍的傢伙。
  我緊緊握著方向盤,感覺到掌心的汗水。
  車外氣溫大約在攝氏十度,但車裡卻比地獄還熱。
  在正常情況下,我會把空調開強、座椅往後調,說不定還會把廣播轉到當地的搖滾樂電台,讓自己冷靜一下。
  但沒辦法。
  這輛車的空調不見了,音響系統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剛從墨西哥納亞里特州收割的大批新鮮大麻。大約三天前,幾個來自錫那羅亞販毒集團的人挖空了這輛車,塞滿了貨。現在,這輛車成了一輛流動的毒品配送車,前後保險桿都塞滿了大麻,連車底都用防水膠帶牢牢貼著大麻。
  如果我按下CD播放器的退出鍵,這玩意兒說不定會吐出一根大麻菸。
  我以稍微超過速限的車速緩緩地開著(要是比速限慢了任何一丁點,警察會認為我沒安好心),雙手緊握方向盤,排練準備好的台詞。
  名字?
  約翰・畢索普。
  職業?
  牧師。
  在墨西哥做什麼工作?
  創立一間教會,現在則是要前往另一間位於丘拉維斯塔的教會。
  前頭有些塞車。我坐在車裡,再次複習這些台詞,忽然想到這些答案也算實話,不完全是說謊。約翰・畢索普(仍然是)我的真實名字,我的確是位牧師,我也正要回丘拉維斯塔……最終會。
  不過第三個答案其實是瞎編的。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的確是在執行宗教任務。在墨西哥,幾乎每一天,我都會對著販毒集團的某個人談起上帝。那些人來到我租賃的小公寓,坐在我的廚房餐桌前,尋求指引。他們會向我懺悔對妻子的不忠,或是偏離了過去所相信的正確人生道路。我總是試著提供中肯建議,並以基督的方式教導他們。
  當他們之中有人在街上被槍殺或被刀刺殺身亡──這比你想像的還要常發生──我會替他們舉辦葬禮,在他們的遺體入土時朗誦禱詞。葬禮結束後,我會安撫他們的妻兒與朋友。
但這並不是販毒集團留著我的原因,我也心知肚明。
  對他們而言,我並不是什麼宗教領袖,只是個胖美國佬,在他們每次需要時,願意鑽進一輛裝滿毒品的破爛福斯汽車裡,開車越過邊境進入加州,然後在一家餐館裡坐上大約四小時,等著販毒集團的人來把車開走、卸貨,再把車送回來。之後我就能拿到約五萬美元做為報酬。
  不得不承認,光開幾個小時車就有這樣的報酬,還真不錯。
  當然,說我「願意」並不完全正確。過去幾個月,不止一次,販毒集團那些頭子說得很明白,做不做根本不是我能選擇的。他們會走進來,把裝滿子彈的槍放在餐桌上──就是我們坐著談論宗教與性靈的同一張桌子──然後提醒我欠組織的「鉅額債務」。他們會提醒我,這段時間我一直受到他們的保護,才沒有受到敵對幫派的傷害,而且如果哪天我不再合作,會有各種糟糕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他們會提醒我,正是因為替販毒集團做事,這些壞事才沒有發生。
  他們提醒我,總之,我沒有朋友、家人,也無處可去。
  相信我,沒人比我更清楚這一點。我很想告訴他們。
  五年前,我的日子過得相當不錯。每週日早上,我會對著數以千計的教眾講道。我的教會名叫「永活盼望」,位於華盛頓州的溫哥華市,成長異常迅速,最後大到我們不得不在市中心租下一家舊連鎖百貨公司來容納這麼多人。我的傳道不分對象,包括被社會排斥或不被接受的人。這間教會是為那些對教會無感的人而成立的,專屬於「像我們這樣的人」。我們歡迎所有覺得自己走投無路的人。我們教會的使命,是伸出援手,拯救那些未得救的人,不分種族、性向、毒品、婚姻狀況、社會狀況或社經地位。這意味著我們也歡迎毒販、重罪犯,以及任何覺得自己在其它教會找不到歸屬感的人。回想2007年的復活節,我曾對一萬五千人佈道,其中許多人可能根本永遠不會踏進教堂的大門。那時我可真是志得意滿,彷彿站在世界頂端。
  然後我搞砸了一切。
  我出軌、說謊,還踐踏了上千人對我的信任。那時候,即使是我新生活裡的奢侈品──豪宅、名車,以及位於墨西哥卡波聖盧卡斯市的第二間屋子──都不足以安撫我。之後我被自己的教會開除,不再是牧師,於是選擇逃到黑暗世界裡尋求慰藉。
  將車準備停在檢查站時,我腦海裡閃過一些場所的記憶片段。我看見昏暗的汽車旅館房  間。我看見排列在桌上用來注射海洛因的針筒。我看見兒子的臉,在墨西哥某個小鎮裡用來充當毒窩的閒置空屋裡,他半死不活地躺在沙發上。若是沉浸在這些畫面裡太久,我知道自己會瘋掉。
  我試著趕走這些畫面,想著等過了邊境,把車停在指定的老地方後,我多的是時間來思考這一切,而且,更重要的是,要如何彌補過錯。指定的地點在高速公路旁,就在一家Denny's餐廳外頭,那裡的監視器有幾處明顯的死角。就像之前的十幾次,我會在餐廳吧台坐上幾小時,慢慢啜飲著咖啡,思考要如何告訴販毒集團,這趟是我的最後一次,然後順利脫身。到這個地步,我已經不在乎會被怎麼威脅,也不在乎他們握有什麼把柄。
  我得徹底結束這一切。
  但首先我得和前方那位削瘦的邊境巡邏探員來一場快速的對答,他看來一臉疲憊。
  我心臟怦怦跳個不停,慢慢將車停下,打開窗戶,一切照舊。我趕緊露出微笑,試圖忽略背上直流的冷汗。
  對方應付地笑了笑,接著問起我的名字。
  「約翰・畢索普。」我說。
  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他問我在墨西哥做什麼?我說出早已背好的台詞,確認語氣在該停頓的地方停頓,聽起來才不會太像事先練習過。
  他看起來挺滿意。
  接著,就在我準備要踩下油門,將車開往Denny'餐廳──以及自由時,他舉起一隻手,要我停下。
  靠近車底的某樣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感覺心臟快從喉嚨裡跳出來,雙手發抖。
  我以前就聽過這樣的故事上百次:正想要洗心革面的罪犯在幹最後一票大買賣時被捉。我從未想過這樣的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話說回來,誰沒事會這麼想?
  接下來幾秒鐘,簡直一團混亂。探員停下雙向車流,朝警哨站揮手,叫來幾個人。他們手裡端著步槍,腳步紛亂,不成隊形,直朝我衝過來。
  探員彎下腰檢查車底,人影消失了一會兒,重新出現時,手裡拿著一塊用磨損的防水膠帶包裹起來的油膩大麻磚。
  「果然!」他說:「找到東西了!先生,雙手離開方向盤,立刻下車!跪在地上!」
  其他探員們靠了過來,手裡的步槍直指著我的頭。
  我甚至還來不及解釋,人就已經被拖出車外,把我拖出來的那人技巧熟練,力氣大得就像垃圾輾壓機。我被他摔到路面上,看見成排的車流在往來的雙向車道上一路延伸,看不見盡頭。駕駛們從車窗探出頭,想把我看得更清楚點。
  喇叭聲響個不停,人們大喊大叫,探員正在對我吼著一堆命令,但噪音讓我很難聽清楚。
  不過我看過的動作電影夠多了,大概知道接下來的流程。
  把雙手放在我們看得見的地方。不准動!
  你有權保持緘默。
  你所說的一切都將成為……。
  我雙膝跪在溫熱的柏油路面上,試著計算自己到底會被關多久?我知道,刑期的長短取  決於車裡有多少大麻。
  接著,這是頭一次,我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車裡有多少大麻,我甚至不知道像我這樣走私大麻的人被抓後,會被怎麼判刑?一開始,販毒集團裡有人告訴我,我試著偷運過邊境的那些大麻,半公斤左右的話,被抓到最多只會坐一個月牢。聽起來不算太糟。
  但那是謊言。
  就像他們對我說過的其它謊言。
  探員們粗暴地將我從地上拉起,將冰冷的手銬「啪」的一聲銬上我的手腕,這時我發現自己在向上帝祈禱。
  我需要祂的幫助來撐過接下來的難關。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