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序言  公衛教育與醫療
    
    筆者因長期看到慈濟北區人醫會所有醫事專業人員與行政後勤團隊,犧牲假期,走入最深山最缺乏醫療的無醫村,每次都要花六、七個小時的來回車程,早出晚歸,顛簸於迴旋的山路上,為的就是將醫療帶給最需要的深山鄉親。特以此書感恩這些大愛的菩薩。雖然未能盡述其中辛勞之萬一,但仍能感受到每一位人醫菩薩在付出中的那一份喜悅,從未有人在十多年的投入中退縮,謹以此致上最高的敬意。

    其次,在走過臺灣北部原鄉各最高的村落,居民因為醫療的不便,健康知識的缺乏,導致無法有健康的生活態度,到處都是受酒害失去健康的鄉親,痛風、痛風石、肝病、腎臟病、胰臟病。雖然政府也因全民健保,由中央健康保險局從一九九九年底開始實施「山地離島地區醫療給付效益提升計畫」(Integrated Delivery System,簡稱IDS計畫),但只是把醫療帶到偏遠地區,大多是治療已病,也就是在病發之後,讓病人解除病痛。治療當然很重要,但如果一個疾病是因為缺乏醫療致使疾病已沉苛,或社區民眾因為缺乏健康知識而成為社區型疾病,也就是大部分的居民都有相同的疾病,我們就不能只從一般醫療角度來看待這疾病。所以本書將筆者走入深山部落,與部落菁英一步一步健康營造的過程如實呈現,來與關心公共衛生與社區健康營造的先進與熱心人士交流。

    當筆者走遍這充斥著酒與痛風的秀巒村所有部落,經由與部落村鄰長及菁英的對話了解部落,並與他們共同探討現今部落族人的健康,部落菁英們也都能清楚說出部落族人的健康問題。同時也共同探討如何讓族人能擺脫酒害的問題,尤其,也討論與思考如何讓部落居民成為推動健康促進的一分子。以綠茶代替酒雖是筆者百般思索巧方,既然要族人不喝酒,就要有族人聚會時良好的替代飲料,以及無論如何也要有在地族人自發的推動力量。雖然綠茶含有豐富的類黃鹼與多酚,可以抑制產生尿酸的黃普林氧化脢(xanthine oxidase),降低痛風的發生,而經由喝茶的帶動去讓民眾多喝香香健康的茶,減少喝酒,也多增加水分的攝取,對健康是好的。

    談到無醫村流水式與過客式的醫療,民眾求醫行為的認知是在病痛得受不了才找醫療資源,第一個尋找的對象可能是到雜貨店買個成藥來止痛,或許我們可稱為「雜貨店式醫療」,早期臺灣偏遠鄉鎮缺乏醫療時候也是這種情形。等到發覺自己身體發出嚴重警訊,才會積極的聽取族人建議到山下找醫生,但這時候大多已經是非常嚴重的慢性病了。如果我們醫療與公衛人員能在社區型疾病這麼嚴重、這麼普遍的後山,跟這些缺乏醫療的原住民同胞坐在一起,跟他們慢慢的談,讓他們知道自己族人所面臨的健康問題,族裡為什麼有這麼多的痛風石慢性病人口,原來他們每天拿在手上麻痺自己的這些飲料,不只害了自己,更將嚴重的危害到族群年輕的一代。

    另外,從疾病本身的文化上來說,一個族群的人對於疼痛的認知,有不同的詮釋,對疾病的認知,更是有很大的差距,這也是需要深入了解探討其原因。張珣在《疾病與文化》一書裡提到:「一九五三年在秘魯一名為洛莫林(Los Molions)之城做調查,該城二百戶人家二年來經過政府的推行宣導只增加了十一戶人家燒開水飲用,其他人家都還維持喝生水之習慣。調查員深入訪問後才得知:煮開水此種小事背後都隱藏有文化價值的觀念。原來當地人認為只有病人才需喝開水,一般正常人事喝生水的。」如果泰雅族的原住民認為痛風的疼痛都會過去,每個人都只有在痛到受不了時才認為這是病,才會去看醫生,那可能就需要有很大的健康與疾病的認知。這個也是筆者在爾後持續與部落密集的接觸中所要努力探討的課題之一。

    在本書也關係到菸酒公賣與商品化經濟帶給民眾健康的影響探討,William McNeil在 《 Plaques and Peoples》裡以傳染病的觀點提到:「人類文明的商品化經濟給予族群生活方式的改變,直接影響疾病的發生率及其生活型態的重大變遷,而其影響更甚於傳染病,因為傳染病來得快,容易引起注意而快速找出對策,而商品化經濟商品諸如酒類、菸類乃至於變相的健康食品所帶給人們健康上的影響卻是侵襲於無形,等到發覺時已是事態嚴重。」除此之外,商品化經濟也接收著酒商菸商在媒體對政府政策的操弄。喝酒與抽菸過量對民眾健康是有絕對的傷害,可是許多國家反而由政府公賣,大量生產,豐盈國庫。而原住民原本在婚喪喜慶特殊節日才釀一點小米酒用以祭祖的傳統習俗與嚴謹的社會規範,卻被這公賣制度破壞;隨意可買到的公賣酒讓小米酒的神聖價值消失,讓原民的社會規範與傳統文化毀於一旦,也造成今日原住民社會酗酒人口氾濫,痛風人口比比皆是,族人失去健康,失去經濟,酒駕意外,家暴頻傳。這就是人類文明商品化經濟帶給原住民社會最大的傷害。

    再談醫療與公衛的密切結合,在現在文明社會益顯重要。文明的發展,讓社會的分工更細,醫院科別愈分愈細,政府組織分工愈分愈細,教育領域也愈分愈細,社會士農工商的分工也愈分愈細。這種分工愈分愈細,如果彼此連結不夠密切,各自做自己的領域研究,而缺少彼此專業知識的連結合作,那對社會就不是一個良好的發展。就以醫療的進步應該帶給人類健康為例,疾病的認知要經由公共衛生帶給人類對疾病的預防,這一切都是想要人類生命與生活更有保障。但當醫療只做疾病的治療,而疏忽對社區病源的接觸,就會導致病源常存,病患不斷。如本書所述原鄉酒害就是一例,另外,一九五六年臺南縣安定鄉傳出「復榮村」之怪病。當時全村五百五十三人中,有四百九十人出現皮膚色素沉著過多,及角化現象,比例達九成以上。政府最終以集體遷村至三公里外,新建「大同村」。但直到一九五八年因媒體跟進報導,醫學界才投入研究, 臺大醫院及公共衛生研究所,組團下鄉進行調查,才發現烏腳病是因為當地居民掘深井,取地下約深度一百~二百公尺的低鹽分深層地下水飲用,不慎喝到砷含量高的井水而引起中毒之病徵。這些都說明各個不同科學領域的研究應該有更多的連結與合作,而不是做了研究之後就束之高閣或輕視旁學,導致許多的寶貴資料未能善加利用與專業的結合。

    公衛健康促進的推動常會碰到不同文化的碰觸,面對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需以同理心及同文化的思維去感同身受與接觸,才能深入該社區了解該文化,否則只是在主觀與問候式的層面碰觸。也就是說。醫療或公共衛生從業人員若要將好的健康觀念與衛教帶到特殊族群或團體,就必須融入該社群,才不會流於只顧將學術理論與自身的生活經驗灌輸給該社群。因此如果醫療人員能充分了解社區,跟社區有朋友般的互動,培力社區的在地力量,讓他們成為社區推動健康促進的主力,就能看到一個社區真正永續健康發展的力量。就以本書在泰雅族部落推動健康促進為例,筆者與部落耆老與精英在探討與分享中常以重建泰雅傳統道德文化秩序為訴求,正因為泰雅族的傳統道德文化在部落健康促進會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尤其部落的耆老與長者在本專案推動中不斷與年輕人進行對話,是本專案的一個重要的價值。Utux(祖靈)、Gaga(祖訓)與教會在部落裡共同維繫著泰雅族傳統長期以來共勞共享那股如影隨形的道德觀念。「部落健康促進會」是屬於預防醫學健康部落的思維,帶動族人改變以往在疾病發生了以後才會去面對的觀念,尤其是以族群加上傳統道德文化的力量作為健康促進的動力,藉用菁英與部落族人不斷的溝通,這股力量的結合與推動才能凝聚起來。

    「在社會學上,人類的培力,有如醫學上,人體的預防針」。在醫療缺乏的偏遠後山,原住民因為部落健康資訊的欠缺導致缺少健康的生活態度。他們覺醒了,原來好的生活習慣與對健康資訊的認知,就可以在避免疾病與病痛的發生。人體免疫力的發現對人類疾病預防與健康有很大的幫忙,所以人們可以打預防針,讓自體產生抵抗力而避免疾病侵襲與造成嚴重的傳染。筆者也深刻去體會一個以往從未思考的問題:「因為醫療資源的方便,我從未有這麼強烈的預防疾病發生的健康觀念;而到秀巒村走一遭,深入探討如何拔除這裡部落民眾的病痛時,才深刻體會即便是都會區民眾也應該有這種預防疾病的認知。」所以現在即便是都會區,痛風、肝病、腫瘤的病患增多了,而醫師的治療是防堵,源頭不處理,病人看不完,大醫院一直蓋,健保費不斷漲,病人卻是愈來愈多。源頭就是人們對健康的覺醒,人們覺醒了,就了解病因在哪裡,就會在沒生病之前去防範、去克制、去避免。

    要改善深山慢性疾病的情況,除了思考各種疾病預防的措施與培力的工作外,也要建立慢性病關懷網絡。在地處偏遠山區的部落,不容易獲得足夠的醫療照顧,所以要建立一個彼此關懷網絡,相同的慢性疾病居民要先有健康觀念上的覺醒,彼此鼓勵、彼此分享、彼此激勵,並且讓各種醫療網絡與資源在照顧部落民眾上更容易使上力。尤其在建立義工組織方面,除了村鄰長與部落菁英外,更應鼓勵年輕人參與健康促進會的工作,關懷自己的族人,加強部落凝聚。讓泰雅部落共勞共享、彼此關懷與互助的文化因為健康促進會的推動而帶動年輕人對部落的認同,義工組織的建立事實上也是泰雅族共勞共享傳統道德文化的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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