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運動前的儀式感
「做好準備再開始。」肯尼教練提醒我。他平靜的聲音劃破嘈雜的健身房,除了舞曲、槓鈴砸在訓練台上,還有年輕運動員在大呼小叫。當時是週間傍晚五點,JDI槓鈴俱樂部悶熱又擁擠,人非常多。這個健身房小歸小,但分成兩邊,一邊是健力區(分成深蹲、臥推和硬舉,目標是突破最大重量),另一邊則是我所在的舉重區。教練同時指導六名學員,我和另外兩個女同學共用一個舉重台。我彎下腰,沾滿白粉的雙手分別握在槓鈴兩頭。我背部用力,讓張力一路往雙臂延伸,身體姿勢微微改變,接著胸口和視線上抬,臀部也稍稍提高,感覺腿後側的肌肉隨著我就預備姿勢而緊繃起來。
我吸氣為這一舉做好準備,也努力不受旁人干擾。我可以感覺到有些人在看我,壓力又更大了一些,畢竟我是健力區的教練。幸好舉重這項運動實在很難,所以大概沒有誰對我抱持太大期待。
我朝地板施力,打算一開始先慢慢來,等到槓鈴超過膝蓋再開始加速,並在舉到最高點時施展爆發力。上舉時槓鈴有點前傾,所以從地板到頭頂上的軌跡並不是一直線,而是弧形。我來到深蹲姿勢,過頂接住槓鈴,然後站直,看似動作很快,但我知道是假象,因為其實我走捷徑,沒有完全延伸臀部就太快使出爆發力,力量也沒完全發揮。槓鈴還舉在空中,我就搖了搖頭,看向肯尼,接著慢慢下放,直到離地只剩幾公分才放手。槓鈴小小地彈了一下,發出一記悶響。我很清楚自己做錯了什麼,肯尼也知道。
他點點頭:「再一次,做好準備再開始。」
肯尼指的準備包括:把重量放在中足,才能站直身體;啟動上背肌肉,才能紮實地舉起槓鈴,而不是用甩的;軀幹維持緊繃,才能保護背部,連結上半身與下肢;此外,還要專注於眼前的練習,就算周遭有無數的刺激源,也不能分心。「好,肯尼,沒問題。」我心想。
我第二舉的表現改善很多,槓鈴的路徑比第一次來得直,我接住後也再次成功站直,但還是沒有完全延伸。延伸不足是我在努力矯正的問題,我的身體會這樣,是為了自我保護;重量輕時還有效,但要過頂舉起大重量時就不管用了。
我很喜歡練習舉重。來到健身房穿上裝備、準備好器材,專注於每一舉的技術與細節,希望能越舉越重。這一切有種儀式感,而且我特別喜歡跟肯尼一起訓練。在「那件事」之前,我已經練到很有水準:八十公斤的槓鈴深蹲我可以重複十次,動作越來越穩定,力量也越來越強。但在「那件事」後,我的進度停擺,即使只是中強度訓練也吃不消,更無法忍受大重量壓在身上。「那件事」我還沒消化,對於健身房和自己的身體都沒有安全感。「那件事」並不是在JDI發生,不過在哪也不是重點,因為問題是出在我自己身上。
最初那幾個月,我一走到深蹲架旁,腦海就會閃過事發畫面,但那次創傷其實和健身房無關。運動對身體造成的壓力大到我難以承受。當時我動不動就會崩潰,只要槓鈴桿壓著背,我就會全身發抖,頓在那兒不知所措。我會試圖抵擋侵入腦海的想法與記憶,但往事在眼前不斷閃現,我根本無處可逃,眼神四處亂飄,只想隨便找個東西盯著。有時我甚至還會覺得,好像有霧從耳道滲入,使我的大腦和雙眼都迷迷茫茫。
「不要!」疲憊又挫折的我會大吼、咕噥或語帶啜泣地低聲呼喊,然後把槓鈴放回架上,有時一組都做不成。「我真的不想連這件事也做不了。」我心裡會這麼想,是因為我對其他事情也喪失了掌控感,無論是打開電視、接女兒放學或進辦公室,都讓我覺得好像走入迷宮,每個轉角可能都潛伏著危險。在我的世界裡,安全感已蕩然無存,我不知道確切原因,只知道跟「那件事」有關。
我不肯放棄肌力訓練,所以把重量減輕,以調整抓舉的技巧,但組間休息時全身上下都在發抖,嚴重到其他教練和運動員都來關心我。「我沒事,只是有點抖,可能是緊張吧。」我總會這麼說,但內心覺得自己很脆弱,又感到害怕,於是又抖得更嚴重了。現在回頭看,才知道是身體在告訴我應該休息,但偏偏我不肯,深怕停了以後,這項運動就會從我生命中消失。我堅信,只要繼續訓練,那種失控的感覺就會消失,但我錯了。
創傷會造成情緒腦過度反應
在舉起重物(不管是創傷或沉重的槓鈴)前,必須做好事前準備。要想藉由舉起重物療傷,必須先概略瞭解創傷對大腦和神經系統的影響。根據個人經驗,若你突然在熟悉的環境或關係中感到不對勁、沒安全感,那就設法找出原因,這樣的話,你就會有力量走上艱難的療癒一途。雖然聽起來很老套,但知識真的就是力量。認清創傷症狀的本質,就能提升療癒的效果。
我在研讀創傷治療時,學到了一些基本的大腦知識,也會分享給學生。人在驚慌失措時,就無法消化資訊或自我療傷,這是因為大腦和體內的狀態改變了。大腦的運作很複雜,要處理的資訊很多,除了你意識到的想法,也包括你看到、聞到、嘗到、感覺到的一切,還有身體移動的過程。大腦控制體內相互連結的系統,以及身體對周遭環境的反應,你對自身經驗、過去和現在的想法,也都是來自大腦。
大腦可以分為數個不同區塊,不過以本書的目的而言,我們只要著重說明腦幹、邊緣系統和新皮質這三個部位就可以了。
腦幹控制進食、睡覺、消化和喚醒等生理功能,也會和邊緣系統及大腦中管理高階程序的某些部位合作,在面對威脅時做出回應:戰、逃或僵在原地。如果沒有腦幹,人活不了多久。腦幹會記得「爐子很燙」,所以當你的手靠近火時,神經訊號就會繞過較大、處理速度較慢的大腦區塊,並在千分之一秒內產生反應。如此一來,人才有辦法反射性地閃避危險,在幾秒後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另一方面,邊緣系統則是掌管人對情緒的體會與反應,會影響你和他人的互動與關係,並產生關於事件、事實和感覺的記憶。創傷之所以會留下,是因為它所引發的邊緣反應被打斷,所以在療傷練習中,我們會花許多時間探討這個系統。
接著是新皮質。這個部位與創傷有關只有前額葉皮質,它是大腦的理性中樞,掌管高階功能,負責處理抽象的想法與概念(如時間)、建立心智連結,並讓你能體認、瞭解自己和他人的想法(這就是同理心的來源)。你的道德感、洞察力和直覺都是源自於此,人之所以能靠理性克服恐懼,也得歸功於這個區域。
「做好準備再開始。」肯尼教練提醒我。他平靜的聲音劃破嘈雜的健身房,除了舞曲、槓鈴砸在訓練台上,還有年輕運動員在大呼小叫。當時是週間傍晚五點,JDI槓鈴俱樂部悶熱又擁擠,人非常多。這個健身房小歸小,但分成兩邊,一邊是健力區(分成深蹲、臥推和硬舉,目標是突破最大重量),另一邊則是我所在的舉重區。教練同時指導六名學員,我和另外兩個女同學共用一個舉重台。我彎下腰,沾滿白粉的雙手分別握在槓鈴兩頭。我背部用力,讓張力一路往雙臂延伸,身體姿勢微微改變,接著胸口和視線上抬,臀部也稍稍提高,感覺腿後側的肌肉隨著我就預備姿勢而緊繃起來。
我吸氣為這一舉做好準備,也努力不受旁人干擾。我可以感覺到有些人在看我,壓力又更大了一些,畢竟我是健力區的教練。幸好舉重這項運動實在很難,所以大概沒有誰對我抱持太大期待。
我朝地板施力,打算一開始先慢慢來,等到槓鈴超過膝蓋再開始加速,並在舉到最高點時施展爆發力。上舉時槓鈴有點前傾,所以從地板到頭頂上的軌跡並不是一直線,而是弧形。我來到深蹲姿勢,過頂接住槓鈴,然後站直,看似動作很快,但我知道是假象,因為其實我走捷徑,沒有完全延伸臀部就太快使出爆發力,力量也沒完全發揮。槓鈴還舉在空中,我就搖了搖頭,看向肯尼,接著慢慢下放,直到離地只剩幾公分才放手。槓鈴小小地彈了一下,發出一記悶響。我很清楚自己做錯了什麼,肯尼也知道。
他點點頭:「再一次,做好準備再開始。」
肯尼指的準備包括:把重量放在中足,才能站直身體;啟動上背肌肉,才能紮實地舉起槓鈴,而不是用甩的;軀幹維持緊繃,才能保護背部,連結上半身與下肢;此外,還要專注於眼前的練習,就算周遭有無數的刺激源,也不能分心。「好,肯尼,沒問題。」我心想。
我第二舉的表現改善很多,槓鈴的路徑比第一次來得直,我接住後也再次成功站直,但還是沒有完全延伸。延伸不足是我在努力矯正的問題,我的身體會這樣,是為了自我保護;重量輕時還有效,但要過頂舉起大重量時就不管用了。
我很喜歡練習舉重。來到健身房穿上裝備、準備好器材,專注於每一舉的技術與細節,希望能越舉越重。這一切有種儀式感,而且我特別喜歡跟肯尼一起訓練。在「那件事」之前,我已經練到很有水準:八十公斤的槓鈴深蹲我可以重複十次,動作越來越穩定,力量也越來越強。但在「那件事」後,我的進度停擺,即使只是中強度訓練也吃不消,更無法忍受大重量壓在身上。「那件事」我還沒消化,對於健身房和自己的身體都沒有安全感。「那件事」並不是在JDI發生,不過在哪也不是重點,因為問題是出在我自己身上。
最初那幾個月,我一走到深蹲架旁,腦海就會閃過事發畫面,但那次創傷其實和健身房無關。運動對身體造成的壓力大到我難以承受。當時我動不動就會崩潰,只要槓鈴桿壓著背,我就會全身發抖,頓在那兒不知所措。我會試圖抵擋侵入腦海的想法與記憶,但往事在眼前不斷閃現,我根本無處可逃,眼神四處亂飄,只想隨便找個東西盯著。有時我甚至還會覺得,好像有霧從耳道滲入,使我的大腦和雙眼都迷迷茫茫。
「不要!」疲憊又挫折的我會大吼、咕噥或語帶啜泣地低聲呼喊,然後把槓鈴放回架上,有時一組都做不成。「我真的不想連這件事也做不了。」我心裡會這麼想,是因為我對其他事情也喪失了掌控感,無論是打開電視、接女兒放學或進辦公室,都讓我覺得好像走入迷宮,每個轉角可能都潛伏著危險。在我的世界裡,安全感已蕩然無存,我不知道確切原因,只知道跟「那件事」有關。
我不肯放棄肌力訓練,所以把重量減輕,以調整抓舉的技巧,但組間休息時全身上下都在發抖,嚴重到其他教練和運動員都來關心我。「我沒事,只是有點抖,可能是緊張吧。」我總會這麼說,但內心覺得自己很脆弱,又感到害怕,於是又抖得更嚴重了。現在回頭看,才知道是身體在告訴我應該休息,但偏偏我不肯,深怕停了以後,這項運動就會從我生命中消失。我堅信,只要繼續訓練,那種失控的感覺就會消失,但我錯了。
創傷會造成情緒腦過度反應
在舉起重物(不管是創傷或沉重的槓鈴)前,必須做好事前準備。要想藉由舉起重物療傷,必須先概略瞭解創傷對大腦和神經系統的影響。根據個人經驗,若你突然在熟悉的環境或關係中感到不對勁、沒安全感,那就設法找出原因,這樣的話,你就會有力量走上艱難的療癒一途。雖然聽起來很老套,但知識真的就是力量。認清創傷症狀的本質,就能提升療癒的效果。
我在研讀創傷治療時,學到了一些基本的大腦知識,也會分享給學生。人在驚慌失措時,就無法消化資訊或自我療傷,這是因為大腦和體內的狀態改變了。大腦的運作很複雜,要處理的資訊很多,除了你意識到的想法,也包括你看到、聞到、嘗到、感覺到的一切,還有身體移動的過程。大腦控制體內相互連結的系統,以及身體對周遭環境的反應,你對自身經驗、過去和現在的想法,也都是來自大腦。
大腦可以分為數個不同區塊,不過以本書的目的而言,我們只要著重說明腦幹、邊緣系統和新皮質這三個部位就可以了。
腦幹控制進食、睡覺、消化和喚醒等生理功能,也會和邊緣系統及大腦中管理高階程序的某些部位合作,在面對威脅時做出回應:戰、逃或僵在原地。如果沒有腦幹,人活不了多久。腦幹會記得「爐子很燙」,所以當你的手靠近火時,神經訊號就會繞過較大、處理速度較慢的大腦區塊,並在千分之一秒內產生反應。如此一來,人才有辦法反射性地閃避危險,在幾秒後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另一方面,邊緣系統則是掌管人對情緒的體會與反應,會影響你和他人的互動與關係,並產生關於事件、事實和感覺的記憶。創傷之所以會留下,是因為它所引發的邊緣反應被打斷,所以在療傷練習中,我們會花許多時間探討這個系統。
接著是新皮質。這個部位與創傷有關只有前額葉皮質,它是大腦的理性中樞,掌管高階功能,負責處理抽象的想法與概念(如時間)、建立心智連結,並讓你能體認、瞭解自己和他人的想法(這就是同理心的來源)。你的道德感、洞察力和直覺都是源自於此,人之所以能靠理性克服恐懼,也得歸功於這個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