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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步步為營的任務

《紐約世界報》計畫刊登一篇調查報導,揭露瘋人院病患的處境和院方的管理方式,要求直書其事,不加粉飾。九月二十二日,他們詢問我,是否能設法讓自己被送進紐約的一家瘋人院,藉此撰寫那篇報導。他們還問我,我是否有那樣的勇氣,去承受這項任務勢必帶來的折磨與考驗?我是否能扮演精神失常的模樣,甚至連醫師都看不出破綻?我是否有辦法在瘋人院裡與病患同住一週,而院方卻始終渾然不覺,我只是個混跡其中、暗中記錄一切的傢伙?
我說,我相信自己做得到。我對自己的演技還算有信心,也認為在任務尚未完成前,我絕對能一直維持一副瘋癲的模樣。我是否真的能在布萊克威爾島上的精神病房裡待滿整整一個星期?我說我可以,而且一定會做到。後來,我也確實做到了。
報社只吩咐我一件事:只要覺得自己準備好了,就立刻行動。我所經歷的一切,都必須如實記錄。一旦跨進瘋人院的高牆之內,就要設法看清院內的情況,並將所見所聞一一記下。院內情況平常都由頭戴白帽的護士看守著,再加上門閂與鐵欄層層遮蔽,外界長久以來都難以窺見其中真相。
「我們派你去,不是要你刻意揭露什麼聳人聽聞的事。好也罷,壞也罷,你看到什麼就寫什麼。該讚美的就讚美,該批評的就批評,但字字都必須是真相。只是你臉上總掛著笑,這一點讓我比較擔心。」編輯對我說。
「那我就不笑了。」我話一說完,就轉身離去,開始執行起那項步步為營的任務。我後來才發現,那同時也是一項艱鉅繁重的任務。
雖然我真的住進了瘋人院,儘管我一點也不希望如此,但我壓根沒想到,自己在裡面的經歷竟然不會只是一篇單純的生活記事。我未曾想過,這類機構竟有管理不善的問題,更從未想過,在那屋簷下竟會發生如此殘酷的事。我一直都很想更深入瞭解瘋人院內的真實生活,希望能確認精神病患──那些上帝造物中最無助的靈魂──是否真的都得到仁慈而妥善的照顧。我閱讀過不少關於這類機構虐待病患的故事,總以為那些都只是誇大其詞、無稽之談。然而,我內心深處仍隱隱渴望能確切地知道真相。
一想到精神病患全然落在看護手中,我就不寒而慄。只要看護鐵了心不放人,任憑病患如何哭泣哀求釋放,終究毫無用處。因此,我毫不猶豫地接下了這項任務,急切想親眼看清布萊克威爾島瘋人院裡頭的實際情形。
「要是我真進去了,你們怎麼把我救出來?」我問編輯。
他回答:「我還不知道。不過,就算到時得公開你的身分,說明你裝瘋的目的,我們也一定會把你救出來。你現在只需要想辦法進去就好。」
說實話,我對自己是否能騙過精神疾病專家並沒有多少把握。我想,編輯恐怕比我更沒信心。
那場考驗的一切事前準備,都交由我自行規劃,只有一件事已經事先確定:我將以奈莉·布萊的名義行動。這個假名的首字母縮寫與我平日使用的名字以及衣物上的繡字完全一致,如此一來,報社就能隨時掌握我的行蹤,也能在我遭遇困境或危險時,協助我脫身。要進入精神病院總是有辦法的,只是當時我還不知道該採取什麼途徑。我想到兩種可能。第一種是在朋友家裡裝瘋,經兩名合格醫師診斷後,把我送進去。另一種則是透過治安法庭這條路進去。
仔細想想,我看還是別把朋友牽扯進來,也不該請任何好心的醫師協助我達成目的,這樣比較妥當。再說,若要讓我被送往布萊克威爾島上那座市立瘋人院,我的朋友勢必得假裝貧困不可。這麼做並不見得比較容易,我唯一認識的窮人是我自己,雖然我的生活不寬裕,但我對那些為生計苦苦掙扎的貧民階層其實所知甚淺。於是,我決定採取另一個途徑,並藉此完成了任務。
我順利地住進了布萊克威爾島上的瘋人院,在那裡度過了十天十夜。那段經歷令我永生難忘。我自己決定扮演一名貧困又不幸的瘋女孩,並告訴自己,既然選擇了這個角色,就要準備好承受它所帶來的一切後果。在那段期間,我成了紐約市收容照管的精神病患之一,我親身經歷了許多事,也親眼目睹、親耳聽聞社會上這群無助的人們所遭受到的待遇。等我看得夠多、聽得也夠多了之後,很快就獲得釋放。
離開瘋人院時,我心中交織著欣喜與遺憾。欣喜的是,我能再次呼吸自由的空氣。遺憾的是,我無法把那些與我共同生活、共同受苦的不幸女子一起帶出來。我始終相信,她們之中有些人其實跟我當時以及現在一樣,神智無比清醒。
不過,我想先說明一件事。從我踏進島上的瘋人院那一刻起,我其實就沒有再刻意裝瘋了。我照常說話、照常行事。然而,說來也怪,我的言行越是正常,旁人反而越覺得我瘋了。不過,只有一名醫師例外。他待人善良,行事溫和,至今仍令我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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