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第一章:當「家」成了傷人的地方

你的疾病,不只是你的疾病。

你在成長過程中,有過這樣的經驗嗎?
常常被父母言語謾罵、羞辱、貶低;家庭重男輕女,或是偏心手足;父母離婚或是常常吵架;家庭關係很疏離,缺乏溫暖;曾經被家人性騷擾、性侵,或是家人有酗酒、使用毒品或精神疾病?
如果你有以上的童年負面經驗,有很大機率,你正在經歷源自家庭的困擾,對個人身心所造成的影響。
許多人明明渴望善待自己,保持身心健康,並在人際關係裡安心、放鬆,卻總是做不到。
知道該早點睡,卻還是熬夜;想要戒酒,卻在壓力下再度喝醉;明明想在關係裡好好表達,卻總在壓抑到極點後情緒失控;更讓人困惑的是,即使按時吃藥、規律運動、保持健康飲食,慢性病痛依舊反覆不斷。
多數人會把這些困境歸咎於意志力不佳、不夠自律或個性體質太敏感。但問題的根源,往往不在當下,而是要追溯到生命最初的起點──家庭。
家庭不只是人生的開始,也是大腦與神經系統第一次學會什麼是安全、如何面對壓力的場域。
當成長過程充滿忽視、衝突或暴力,身體會啟動保護機制來幫助生存。只是,當我們長大後,依然沿用這些舊有模式,它們就會轉化成無法戒除的壞習慣、反覆的病痛,甚至難以擺脫的人際困境。
而家──這個理應象徵安全與休息的避風港──為什麼對許多人來說,卻成了暴風雨的核心,藏著祕密與傷害,甚至成為最想逃離的地方?
現在,讓我們先來看看艾莎、浩克、彼得的故事。

家庭,是一切的起源

總是停不下來
艾莎(註1)是會計事務所的資深協理,也是兩個孩子的媽,她還有一個輕度失智症的爸爸要照顧。
每天都處在過勞狀態的艾莎,即使工作繁重,還是堅持每件事都要自己來:天天做早晚餐、盯功課做家事、週末回老家幫爸爸打掃環境。
艾莎的行程表總是很滿。

幾個月前,艾莎因為反覆口乾、眼乾、關節痛,被診斷「修格蘭氏症候群」(註2),也就是乾燥症。
艾莎嘗試了西醫治療,也去看中醫、試過所有偏方,卻還是被症狀困擾。
艾莎無法接受自己的生活十分自律,卻還是得到這種病。久病不癒讓她越來越焦慮,還出現耳鳴、頭暈,吃藥也無法改善。
內科醫師告訴艾莎:「這是自律神經失調(註3),建議看身心科。」
艾莎因此來到我的面前。

無法控制憤怒
浩克(註4)是傳產企業的中階小主管。他的工作能力非常好,也認真賺錢養家,但他的致命傷是情緒控管不佳,在人際關係中屢屢受挫。
開會時,浩克常常情緒失控、拍桌怒吼。在家時,浩克也會因為一點小事大小聲。
浩克有個愛賭博、常常跟他要錢的爸爸。只要不給,爸爸就會罵他不孝,威脅要開瓦斯自殺。
浩克的太太多次建議浩克去精神科就診,處理情緒問題,但浩克覺得自己只是工作壓力太大了。

極度害怕衝突
工程師彼得(註5)最近因為討論結婚,都快和女友分手了。彼得不怕為了拍結婚照節食、減重,但卻害怕結婚帶來的衝突。
彼得的爸爸希望辦一個盛大的婚禮,女友卻希望簡單登記就好。雖然彼得覺得都可以,但他不想得罪任何人,只好用加班應酬來逃避女友和爸爸。

幾個月前,彼得獨自開車在高速公路上,突然心跳加速、胸悶、吸不到空氣。他以為自己要死了,趕緊下交流道到醫院急診檢查,卻一切正常。
之後彼得被轉診到心臟科、胸腔科,但檢查都沒問題。只是他越來越常發作,他變得不敢開車,於是被轉診到精神科,我的診間。

身為精神科醫師,我們在看診時,除了症狀,還會關心病人的成長背景,是因為那些早年的經驗,往往是長期、難以解決的心理與身體困擾的根源。
乍看之下,這三人的背景跟困擾各不相同,唯一的共通點是來到精神科診間,想要透過治療來解決問題。
但聰明的你,猜到了嗎?艾莎、浩克、彼得,是兄弟姊妹,他們口中的「爸爸」,是同一位父親。
藥物或許可以暫時緩解他們的症狀,但若要追溯症狀的起源,就不能不理解他們的「家庭」,與家庭創傷對他們生活的影響。

家庭創傷如何被看見與命名?
因為「家醜不外揚」,個人在家庭中所受到的傷害,一直被視為是「家務事」,長期被忽視、壓抑,讓人難以啟齒。
直到近兩三百年,隨著醫學與心理學的發展,家庭對一個人身心可能帶來的傷害,才逐漸被揭示。
創傷(trauma)一詞,源自古希臘文τραῦμα,原意是「創口、傷害」,最初專指肉眼可見的身體損傷。
一八六六年,一位英國外科醫師發現部分的車禍倖存者雖然身體沒有明顯傷口,卻仍長期出現慢性疼痛、麻痺或強烈恐懼,這讓醫界開始意識到:劇烈的壓力事件,即使沒有留下外在傷痕,也能造成深遠的神經與心理後果,形成「無形的創傷」。

常被忽視的家庭創傷
童年在家庭中經歷的虐待、忽視或暴力,也是如此。
它們或許不會留下具體的傷痕,卻能留下長久的情緒痛苦,並在成年後持續影響個人。然而,這些影響往往難以直接與童年的負面經驗連結,因此常被忽視。
十九世紀中期,許多歇斯底里症患者出現癱瘓、失語、抽搐、視力喪失等症狀,卻找不到任何生理病因,因而一度被懷疑是裝病。
直到精神科醫師西格蒙‧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觀察到,許多患者的童年曾有性騷擾、性暴力或家庭忽視的經驗,因此提出了「引誘理論」(Seduction Theory)。他主張歇斯底里症源自童年性創傷,特別是家庭內的性侵犯。
之後,佛洛伊德透過言語治療,幫助患者把潛意識的創傷經驗與情緒衝突表達出來,患者的症狀才得以改善。
然而,佛洛伊德的許多患者來自貴族家庭,「引誘理論」等於揭開了這些上層社會難以公開的祕密,這在當時的社會氛圍下,極具爭議。
面對學界的強烈質疑與輿論的壓力,佛洛伊德後來修正理論,將焦點由真實經歷轉向潛意識中的幻想與欲望。
這一轉變,使得家庭對個人身心造成的傷害,在醫學界被邊緣化了一百年。其間,創傷研究幾乎只聚焦於戰後士兵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並侷限在一次性、威脅生命的重大事件。
直到二十世紀末,醫學界才重新意識到,許多個人情緒與身體的困擾,其實源自於家庭。

將痛苦鎖在身體裡
一九八五年,加州凱薩醫療機構的文森‧費利提(Vincent Felitti)醫師發現,許多肥胖症患者雖能成功減重,卻又很快復胖。
這些患者並不單是意志力不足,而是似乎在潛意識中,藉由過度飲食來傷害自己,但卻又找不到原因。
直到在一次會談中,費利提醫師口誤,將「你第一次發生性行為的時候是幾歲?」講錯成「是幾公斤?」結果患者回答:「十八公斤。」
才因此發現許多肥胖症患者,在童年時期經歷過性侵、暴力或情感忽視。當他們瘦下來後,異性對其展現的興趣,會讓個案回憶起過去的創傷,於是使用過度飲食造成肥胖的自殘行為,將痛苦鎖在身體裡,並避免再次被傷害。
……

第九章:從家庭創傷中自我修復
「安全,就是療癒。」──史蒂芬‧波傑斯博士

談到療癒創傷時,許多人會說:「要學會放下過去、靠自己走出來」,接著列出一連串倖存者應該去做的事,例如看診、接受心理治療、開始運動、調整作息……彷彿只要找到正確的方法,並且努力執行,就能修復那些累積多年的傷口。
這些建議本身並沒有錯,但為什麼對許多倖存者來說,要跨出那一步特別困難呢?
無法從創傷中走出來,並不是因為當事人意志力不夠,也不是單純的選擇問題,而是即使理智上,我們清楚知道傷害發生在過去,我們的身體與神經系統,卻仍停留在當年威脅與恐懼的狀態中,於是出現明明已經很努力,卻還是不自覺掉入相同的反應模式,走不出創傷迴圈的結果。

創傷並非只存在於記憶,而是被刻進神經系統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醫學界曾經普遍認為,成年人的大腦就像乾掉的水泥,一旦定型,就幾乎無法改變。
如果一個人在混亂、充滿壓力的家庭中長大,那些神經迴路似乎就被鎖死在生存模式裡,終其一生都處於高度警戒、焦慮,或自我懷疑之中。
然而,現代神經科學逐漸顛覆了這個觀點。研究發現,大腦更像是黏土,而非水泥,具有驚人的可塑性。
一九四九年,加拿大心理學家唐納.赫布(Donald Hebb)提出了著名的赫布法則(Hebb’s Law):「一起放電的神經元,會連結在一起。」這個原則指出,反覆出現的經驗,會實際改變神經連結的強度與路徑,成為學習與記憶的基礎,也包括創傷反應的形成。
隨著腦影像技術的進展,科學家進一步證實:不論是學習新技能、長期承受壓力,或經歷創傷事件,都會真實地改變大腦的結構與功能。
情緒調節能力、威脅反應、身體感覺與自我感,並不是單靠意志力決定,而是被一次次經驗所形塑。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家庭創傷能如此深刻地影響一個人的情緒、關係與身體反應──因為創傷並非只存在於記憶中,而是被刻進整個神經系統裡。

為大腦開闢新的道路
但神經可塑性所帶來的,並不只有創傷的陰影。它同時也意味著:既然大腦曾被經驗改變,就仍然有被新經驗重新塑造的可能。
即使家庭創傷在大腦中形成了一條熟悉而自動的路徑,當我們開始練習自我關懷、接受心理治療、建立安全而穩定的關係,其實就是在為大腦開闢新的道路。
隨著這些新的經驗不斷累積,新路徑會變得越來越寬廣、清晰,而舊有的創傷迴路,因為不再被反覆觸發,便逐漸降低活化的強度。
這正是復原得以發生的神經基礎。

療癒家庭創傷,從讓身體真正感到安全開始
療癒家庭創傷,不能只是依靠想開一點,或換個想法,而是必須先讓身體與神經系統理解──那些痛苦的經歷已經發生在過去,而現在的我們,已不再身處危險之中。
唯有當身體真正感到安全,曾經保護過我們、如今卻成為負擔的症狀,才有機會慢慢鬆動;我們也才能從創傷留下的影響中,重新找回平衡,迎來真正的轉變與自由。
那麼,對神經系統而言,什麼是安全呢?
從多元迷走神經理論的角度來看,安全並不是由事情本身有多危險所決定,而是取決於身體是否「感覺到」自己沒有處在威脅之中。
這是一種發生在神經系統層次的狀態,而不是單靠理智判斷就能達成的感覺。
換句話說,即使我們的大腦知道「現在應該沒事了」,只要身體仍停留在警戒或防衛模式中,就無法感到安全。
這一點,可以從徒手攀登台北一○一的攀岩者艾力克斯.霍諾德(Alex Honnold)身上看得很清楚。對多數人而言,光是觀看他在毫無安全繩索的情況下攀爬摩天大樓,神經系統就會感到威脅,心跳加快、肌肉緊繃,甚至不敢直視畫面。
然而,對艾力克斯來說,這樣的高度與風險,並未讓他的身體失控,反而能維持穩定、專注而清醒的狀態。
這並不是因為環境不危險,而是因為他具備將神經系統調節到安全狀態的能力,使身體能在高度挑戰中,依然保持協調與精準。
所以,安全感的來源,並不是外在條件是否完美,而是內在神經系統是否能穩定運作。

神經系統的兩種生存模式
在健康的成長環境中,孩子的神經系統會在主要照顧者的陪伴、安撫與回應中,逐漸學會即使遇到挫折或壓力,仍然可以相信我會被接住、我不孤單。
能夠在壓力中維持連結、調節情緒的狀態,是由腹側迷走神經所主導,也是多元迷走神經理論中所定義的「安全狀態」。
然而,對經歷家庭創傷的人而言,這樣的安全經驗從未被穩定建立。當孩子長期暴露在家庭中的情緒忽視、衝突威脅中,神經系統會被迫進入生存模式。
而生存模式有兩種:
■以「交感神經」為主導的狀態:
此時,身體持續處於警戒之中,容易焦慮、煩躁、過度思考、睡眠困難,彷彿隨時都必須準備應戰或逃跑。
■以「背側迷走神經」為主導的狀態:
當威脅長期存在,卻又無法逃離時,身體會啟動更原始的保護機制──關機、凍結、癱瘓、解離,讓人感到空洞、沒有力氣、與世界疏離,甚至連情緒與身體感覺都變得模糊。

這兩種狀態,表面上看起來截然不同,實際上,卻有著相同的核心:身體感到無法消除的威脅。
家庭創傷倖存者的身體,時常在這兩種極端狀態之間擺盪。
要不是過度緊繃無法放鬆,就是麻木、解離,失去動力與感受。

因此,真正的安全,是幫助身體慢慢回到以「腹側迷走神經」為主導的安全狀態。
當神經系統重新學會感到安全,就不再需要靠過度警戒來保護自己,也不必透過麻木與關閉來撐過危機。
情緒開始變得可被感受,身體的訊號能被理解。創傷曾經留下的反應,才有機會慢慢退居次要位置。
我們可以從內在環境、身體、心理三個面向,來讓神經系統逐步回到以腹側迷走神經為主導的安全狀態,朝療癒之路邁進。(……未完)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