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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上的醫師:在吉里巴斯與生命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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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塔拉瓦環礁彎曲的脊背,往內緊緊地擁著波面如鏡的潟湖,湖水泛著柔和而透明的藍,靜謐地幾乎沒有一絲波紋。而在島嶼的另一側,太平洋則以截然不同的姿態回應著陸地,浪濤不斷拍擊珊瑚礁岸,聲音低沉而有力。一側是如絲綢般溫柔的潟湖,另一側則是狂野而粗獷的海洋。

我們的住處是在塔拉瓦南島的正中央,一側緊貼著潟湖,另一側跟吉里巴斯國會建築隔著一條小海水溝,每天出門都要沿著小海溝旁的小徑走到國會大門口等公車上班。和我同住的室友,是一位水產役男,姓氏非常詩意——花。在這裡,我們都叫他「花同學」。

我們一起住在國合會的水產站。從房間後門走出去,大概走十步,風景直接切換成一望無際的海灘;往前看,則是另一個天地——虱目魚的世界。國合會水產養殖計畫占地數千坪的虱目魚場,在眼前鋪展開來。四大片巨型魚池,像是被仔細分格的藍色棋盤,裡頭住著不同階段的虱目魚:有剛出生、什麼都還不懂的魚苗,有正在努力長大的幼魚,也有肩負繁衍重任、看起來一臉資深的種魚。

天還沒亮,花同學就已經起床了。常常看到他拿著手電筒,在黑暗中沿著燈光一池一池地巡視,確認氧氣量、藻類狀況,順便跟魚打招呼——至少在我看來,那姿態就像是在醫院查房,只是病人不會說話,而且檢查用的不是聽診器而是顯微鏡。

說到愛魚成癡,花同學絕對是教科書等級。我們一群役男常約去海邊游泳,他可以在海面上漂浮整整兩個小時,頭完全不抬起來,只靠呼吸管換氣,彷彿進入另一個物種狀態。他說,他可以就這樣看著魚群游動與互動,忘記時間、忘記世界。

在那一刻,他不是外交役男,也不是水產專業人員,而是一尾誤入人間的魚。

我們的房間相鄰,共用一間廁所和廚房,中間隔著一個看可以直接看到海灘的小走廊,房子是由灰色磚塊堆砌而成的小屋,屋頂覆著波浪狀的鐵皮,在陽光下閃著微微的白光。屋內空間不大,大概各自約五坪,卻擁有島上少見、堪稱貴族等級的設備——冷氣;冷風從牆角的出風口緩緩吹出,在濕熱的午後顯得格外奢侈。那不只是降溫,而是精神上的撫慰,那陣冷風會讓人短暫忘記自己身在太平洋、赤道附近的小島。房間窗上的窗簾是一塊花布,用釘書機釘在窗框上;窗外再加一層同樣是「釘上去的」鐵網,這便構成了我們與外界的界線。拉開窗簾一角,海風夾帶著鹽味和椰樹的氣息湧入室內。碰到暴風雨來襲時,雨水和狂風交加,站在屋內和站在屋外其實差不多,只是不會被雨水直接打臉而已。

這裡沒有自來水系統,更沒有下水道。在台灣只要輕輕一轉水龍頭就能取得的乾淨水源,在這裡卻成了一項需要反覆操作、長期管理的戰略物資。我們的屋頂設置了一個大型集水器,每當下雨時,雨水就會順著屋頂和管線收集到一個橘色的大水桶裡。然而,桶內常常混雜著沙石、落葉,偶爾還會附贈幾隻蚊子幼蟲,讓人對「天然」這兩個字有了全新的理解。

每天晚上,我都會拿出從台灣帶來的濾水器,開始一套繁瑣卻無可取代的流程:

1.把雨水倒入鍋中煮沸,放涼。

2.一壺壺倒進濾水器過濾,再小心翼翼地裝入寶特瓶保存。

在台灣可以用上半年的濾芯,在這裡往往撐不到一個月就宣告退休。也幸好當初多帶了十幾個來這邊。這裡沒有水塔,只有那個橘色大桶。洗澡、飲水和煮飯,全仰賴每場雨留下的珍貴水珠。記得有一次,大概一個禮拜沒有下雨,我們的水桶幾乎見底!只能每天默默祈禱:拜託下一場雨吧。

等到真的下大雨、看著水桶慢慢裝滿,心裡的感動真的是難以言喻——那是名副其實的甘霖,拯救的不只是大地,也是拯救我們駐地役男的日常。

我們的衛浴間就蓋在沙灘上,因為沒有下水道,所有的洗澡水和污水順理成章地排在沙灘一個角落。我們隨手撒下了哈密瓜種子,結果竟然長出肥滿碩大的哈密瓜。

有時候,我們幾個役男坐在屋外茅草搭建的小亭子,吃著冰鎮過、由洗澡水灌溉長大的哈密瓜,帶著香甜多汁和鹹鹹的味道,那一刻,是島上能想像到的最高級享受了。

因為衛浴間的排水管正對著海灘,洗澡時還常常會有「朋友們」誤闖進來作伴!牠們橫著走路,腳步敲在磁磚地板上發出喀喀聲響,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正在洗澡的人,毫不避諱。牠們是灰色硬殼的陸螃蟹。

甚至,連上廁所也都不一定是你一個人的事。

記得有一晚,我被一陣劇烈的腹痛硬生生從睡夢中拉醒(每個月吃壞肚子好幾次其實是日後的常態),腸胃像是被扭結著,揉著肚子我跌跌撞撞地摸黑走向廁所。打開門的瞬間,一如往常,一股濕熱的空氣撲面而來,昏黃的燈泡在天花板上微微晃動,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牆壁覆著剝落的磁磚與濕漉漉的水漬,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卻是習慣的潮濕與霉味。

然而,真正讓人瞬間清醒的——不是腹痛——是牆上有六隻碩大的蟑螂!牠們靜靜佇立著,油亮的外殼在燈光下反射出詭異的黑棕色光澤;其中幾隻彷彿察覺到異形入侵,慢慢動了動觸角,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集體判斷。

我當場奪門而出,差點撞上門框;心跳如鼓,冷汗瞬間滲出額頭。我一手死死按著絞痛的腹部,一手扶著牆,狼狽地逃回走廊,最後退回到房間躺下休息,試圖用意志力說服身體「再忍一下」。

屋外海浪聲一波波拍打著岸邊,像是與我的腸胃的哀鳴呼應。

六隻蟑螂佔據的狹小昏暗廁所,現在對我宛如激烈壯闊的戰場。

莎士比亞的知名名言在腦海中浮現, 只是語意被現實扭曲——「Going in, or not going in, that is the question.」生理需求與心理恐懼拔河著。身為看過大風大浪、血腥場面的外科醫師,我最怕的就是蟑螂!

最終,我投降了。我想到了另外一個辦法:拎起手電筒,悄悄走向屋後的沙灘,在一處椰子樹下挖了一個小坑。月光靜靜灑落,像是一位無聲卻全知的見證者,照亮著我的尷尬與無奈。儘管狼狽,當我抬起頭,天空卻深藍得不可思議,整片星空與銀河懸掛在靜謐的大海之上,有種魔幻的感覺。潮聲溫柔,蹲著的腳底感受著沙灘收納的白日餘溫,月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那一刻,我竟感受到與荒謬並存的詩意。

在驚恐與腹痛交織的深夜裡,吉里巴斯用最原始、最真實的方式,教會了我什麼叫做「適應」與「勇氣」。

至於廚房,則是我們下班後最常待的地方。在台灣,只要手機APP點幾下,熱騰騰的便當就會準時出現在門口;但在這裡,幾乎都得從源頭開始。

想吃菜,就得先種菜;想吃魚,就得先自己殺魚、處理魚鱗內臟;甚至連懷念的蘿蔔糕,都得從把蘿蔔種進土裡那一刻算起。我們的廚房就在房間後方,同樣蓋在沙灘上。炒菜的位置正對著塔拉瓦一望無際的潟湖,油煙往外飄時,眼前是一整片藍得過分的太平洋世界。潟湖有漲潮也有退潮,退潮時,海岸線往後退了好幾里,四面八方的「鄰居朋友」可以直接穿越海灘,走進我們的廚房——完全不需要敲門。

記得有一次,我在床上午後小憩,聽到廚房傳來一陣混亂的聲響,鍋碗瓢盆翻倒的聲音此起彼落。我走到廚房一探究竟,竟然是四個看起來約十歲出頭的小朋友,趁著退潮從隔壁村莊直接穿過海灘闖進我們的廚房「自行補貨」。

他們的手裡都抱著我們買的瓶裝飲料——有可樂,還有人很有眼光地選了啤酒。一看到我的出現,他們立刻拔腿就跑,沿著沙灘往自己村莊方向狂奔。住在隔壁的花同學也被吵醒。身為運動健將的他,當下只穿著一條內褲,沒上衣也沒鞋子,他連猶豫都沒有,就像短跑起跑一樣,直接衝刺出去!我愣在原地好幾秒,眼前的畫面實在太不真實——在吉里巴斯的沙灘上,一個只穿內褲的台灣人,追著一群黝黑、懷裡抱著可樂、啤酒的小朋友,在景致如畫的潟湖邊奔跑。

那畫面,美得荒謬又有點不該存在。

我回過神來,冷靜地分析了一下情勢,腦海閃過好幾種解方;最後,我撿起花同學遺落的一雙拖鞋和房間內的一件上衣,立馬跟上。

我在後頭的跑速跟他們相比,近乎龜速的節奏前進,等我跑進村莊時,小朋友們早已氣喘吁吁地癱坐在地,旁邊散落著飲料罐和站著爆氣如雷的花同學。我立刻把鞋子和衣服塞給花同學,拉著他要他冷靜,這才結束這場島嶼限定的午後短跑運動會。

後來故事竟然顛倒過來,發生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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