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作為身體剩餘價值的性資本

  有些勞動樣態是因為提供性服務而獲得報酬,這類勞動形式(大多)發生在性產業,賣淫、色情影像和艷舞都屬之。一九七○年代,赤裸裸描繪性交的「硬蕊色情」的市場總值,大約在五百萬到一千萬美元之間。一九九六年,記者艾瑞克.西洛瑟(Eric Schlosser)估計美國人在色情影片、性雜誌之類的事物上花了八十億美元。二○一八年,對這個產業的營收合理推估,數字大約落在六十億到一百五十億美元之間。根據網路平台Pornhub的資料,二○一九年該網站有四百二十億次瀏覽,也就是一天平均有一千一百五十萬次瀏覽。
  性產業有極其多面,研究文獻也汗牛充棟。我們無意贅述這塊學術領域的論證主軸;對於在性市場上出售勞動力的人,這些研究有其人類、政治、經濟和社會方面的重大意涵,我們也無意質疑。不過,我們想另闢蹊徑,請讀者注意規範了性工作的社會常規所發生的微妙轉向,以及這些工作者在其中也經歷到的經驗轉向。
  如前所述,在現代的條件下,好性跟壞性的分界就在於是否涉及金錢交易。在這樣的社會想像裡,只要是為了親密關係或傳宗接代,又或者,到了晚近的時期,純消遣、隨興發生的性愛,只要(看起來)落在資本的網羅之外,性在社會上不但可接受,甚至還受到鼓勵。對比之下,赤裸裸用性換錢就是壞的。所以,假使身體是資本積累的主要向量,那麼,一如許多人已經強調過的,賣淫賺錢就是性資本變現最粗糙也最直接的形式—從往往為脆弱的貧窮女人、男人和兒童身上剝削性勞動力。
  然而,好性在近年許多「緊密連接的市場」已徹底商品化且有價值,而與之相繫的好/壞之分在現代的條件下難以改變,今天卻變得愈來愈不易維持,這牽動著性工作的現實,以及積累性資本的方式。性生活基礎的禮物邏輯與買賣邏輯之間的界線,在存有論的意義上崩解了,造成一個明顯的後果,那就是有一類性交易找到了它的市場利基,會照顧到情緒,而不流於呆板、制式化。內華達州合法妓院的市場,正是性這門生意中價值倍增的好案例。芭芭拉.G. 布倫斯(Barbara G. Brents)和凱薩琳.豪斯貝克(Kathryn Hausbeck)指出,這些妓院的經理試圖把他們的性生意比擬為別的正經服務,從事性買賣的場所看上去不再危險、寒酸又骯髒,相反地,「環境鼓勵更開放、有如『派對』的氛圍,互動更貼近個別需求,不那麼一板一眼。」根據布倫斯和豪斯貝克的說法,其中一位叫霍夫的經理,甚至
 
光明正大把他的妓院行銷成春色無邊的旅遊景點,或者用他的話說:一間「單身酒吧,只是機會非常豐富。」……霍夫主張,把顧客要買的「產品」包裝成一段經驗而不是一次性行為,這能讓他從顧客身上榨出更多錢。理由是,顧客「要覺得跟你很親近,或感覺你是朋友,或是心裡有什麼個人小劇場在上演,才會跟你開房間,好嗎?」

  可見,性工作者不是個個都歷經創傷、明目張膽的剝削,或是完全缺乏自主作為的能力。像OnlyFans這種分享業餘色情影像的數位平台,取法的職業模型是自僱工作,也不需要面對面的性工作。表演者(無分男女)通常都屬於新中間階級,他們青睞彈性工時。此外,賺來的收入常常挹注於工作者的人力資本,例如教育或培訓。
  這種有選擇、能有所作為的感受,也有可能在比較傳統的性工作形式中找到。蒂拉.山德斯(Teela Sanders)指出,有些性工作者得以透過情緒勞動和性勞動,抵制被化約成區區的性玩物,反之,他們在行動和思考的時候,都把自己當成服務供應方,參與的是「正經」服務經濟。其中一些人能藉此善用本身的性相,增加自己在市場上的魅力和財務獲利。前文引述過的一位澳洲性工作者這樣說:「我很樂見自己在從事的事情上技巧高超又專業,客人對此既認同又感激……我是性教育者並且引以為傲。」
  伊莉莎白.伯恩斯坦(Elizabeth Bernstein)在她開創性的矽谷性工作者研究裡讓我們看到,這些性工作者跟中間階級客人卿卿我我,除了讓人傾心的外貌和性器官,他們更是帶入了情商、人際手腕,甚至於文化資本。他們擴展在性工作裡用得上的技能,加以搭配穿插,好讓性交易更符合一般常規的服務業。
  因此,就部分性工作者而言,既然他們有辦法在自己的性工作中積累性資本,又不會遭受極端的社會貶抑,那麼在此指出性工作典型的「協調模式」改變了,應該也屬合理。迄今,研究者還沒有為那些韌性十足的性工作者提供全面的社會學側寫,不過近期關於賣淫的學術辯論透出一股新自由主義的味道,這我們倒是可以確定。「剝削vs自營」的經典辯論仍舊盛行,然則緊扣身分認同和汙名管理的新議題也出現了。這樣的現象或可視為「對賣淫的新自由主義看法」,而此種看法是從賣淫的獨異、從「販售性慰藉(sexual favor)如何影響性工作者對自己投注在這類活動中的人力資本的評價」,來探討賣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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