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前言

開始寫這本關於世界的書,是出於一種跟了我一輩子的直覺:我覺得我從小生活的地方有些怪事。
我在瑞士的日內瓦長大,但只說地點並不足以講清楚整件事。日內瓦有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以及其他幾百家聘用了成千上萬外交人員、領事、外派人士(及其家眷)的國際性組織與非政府組織,跨國企業更是多到我算都算不完。日內瓦有接近一半的人口為非瑞士人。如果少了這些外來者,整座城市就什麼都不是。
我向來是、未來也將是這個與眾不同世界的一分子;這是一個由無地方感 定義的地方。我就讀的是國際學校,我們在學校裡學的各國歷史,跟幾步外的遊戲場上發生的爭吵打鬧似乎沒什麼關係。我的雙親都在聯合國工作,父親是聯合國貿易與發展會議(UnitedNationsConferenceonTradeandDevelopment,簡稱UNCTAD)的經濟學家,母親是秘書處的會議口譯員,這又加深了我身在他方的感受。同學們每幾年就會搬家,所以我就算實際上並未離開家鄉,也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換環境。這種無根的感受,啟發了我寫了第一本書《國際大都會:全球公民駕到》(TheCosmopolites:TheComingoftheGlobalCitizen),探討全球的護照市場:在這個世界上,如何正大光明合法地取得代表公民權的文件。如果人們可以像買球鞋那樣買護照,那這代表了什麼?
然而,我對日內瓦感受到的不安,還出於另一個比較不明顯的原因,這跟規定有關:誰制定規定、誰遵守規定、有哪些地方與哪些人不適用相關規定?十幾歲時,我看著外交官的孩子享受著父母的身分帶來的行為免責權,就算他們被警察逮到超速或在天黑後跑去公園吸大麻,也可以大搖大擺走人。免稅購物是另一種福利:如果你以外國人的身分擔任某些工作,那麼,日內瓦這個國家就是你的機場免稅店。聯合國附近有一棟不顯眼的商業大樓,如果你向下走一段很長的樓梯,就會來到一家很特別的店,不管你買的是短褲還是海洋拉娜保濕霜,全都不用支付營業稅。(有一條網路評論說:「在這裡能讓你很簡單地就體驗到全世界最奇特的零售購物經驗。畢竟除了日內瓦,還有哪裡能讓你買完一只幾千歐元的手錶之後,還能在同一個地方買到一份配電視的微波晚餐呢?」)
我發現,外交官只是日內瓦特殊情況中一個看得到的露頭。在這座城市的大街上,私人銀行儲存著連瑞士政府都無法存取的資訊,其中有被廢絀君主的秘密帳戶以及跨國逃稅者與避稅者的不法所得。從我學會游泳的游泳池走出去,不遠處就是日內瓦自由港 ,有一座被隔離開來的倉庫,這裡的營運不受瑞士海關規範。自由港建於幾百年前,本來是讓商人存放穀物的,現在則成為政商寡頭人物存放藝術品、美酒、珠寶以及其他奢侈品的地方。
一方面,日內瓦的組成具體而微,反映出一種人們很熟悉的國際主義:明顯可見、不完美但通常很可親,讓全世界的人在同一個時間齊聚一堂,和平相處。但這裡也還有別的力量在運作,你看不出來,但其對於周圍世界的影響,跟有真人穿梭其中的全球主義一樣犀利。我會把這稱為「幽靈經濟」:指的是一些遙遠、迥異但獲利極為豐厚的交易,實際發生的地點不在日內瓦,但源自於日內瓦。這座城市充滿了各種管道,或者說各式集散地,服務在遠方運作的資本主義。此地的功能,並非成為事情實際發生的地方,比較像是一個通往其他世界的門戶。有很多地方也跟這裡一樣,這本書要講的,就是這些地方。
我開始寫《隱藏的世界》一書時,想要去理解的是我所在的城市怎麼會變成這樣?日內瓦是出了名的無趣,如何配得上存放在此地無窮無盡的秘密?我也想知道,我這個日內瓦公民怎麼會覺得其他說不清楚的地方如此有吸引力,比方說:像新加坡和杜拜這樣的城市國家、加勒比海避稅地、離島境外中心、機場酒吧、飯店大廳、外交使館與海關倉庫等等。這些都不是一般人心目中找樂子時會去的地方,但總讓我覺得非常熟悉,彷彿與我的家鄉之間有著什麼共通的邏輯。

我在離開日內瓦前往紐約之後,才在心裡拼湊出完整的圖像,我開始理解讓人意外,或非傳統的管轄區如何定義空間,比方說大使館、自由港、避稅天堂、貨櫃船、北極的群島與熱帶城市國家;這些都是全球經濟的生命線,是我們日常生活中很明確的部分。
就以世界貿易來說,雖然航運是基於實物實體,但也仰賴一些抽象技術,才能創造出經濟特區,比如說把港口的控制權交給外國企業,容許內陸國家出售權宜船旗 ,製造漏洞讓航運公司可以聘用廉價勞工上船工作。為這些商品提供資金的交易,都在電子螢幕上無聲無息就移轉了高額的資金,這和實際上的地理區域不一定有什麼直接關係。人、錢和物品在全球流動的路線,不見得能追溯出脈絡。這些標的歷經的路徑扭曲歪斜、停停走走又輾轉迂迴,而且全是有意如此。
光是在美國,就有一百九十三個運作中的「海外貿易特區」 可免納聯邦關稅。這些特區聘用了近四十六萬人(相當於加州棕櫚泉市〔PalmSprings〕的人口),從汽車零組件到藥品,幾千億美元的商品在此運作,一年到頭進進出出,在這些地方儲放、改造或組裝。根據最新統計,在全世界一百九十二個國家中,這種被特別切出來的地方估計有三千處。世界銀行估計,中國的經濟特區對該國的國內生產毛額(GDP)貢獻度達22%,在海外直接投資中的占比達45%,在總出口量中則占了60%。
就連文化層面也有相同的情況。據信,在一些免納國家關稅的特殊倉儲中存放著價值幾十億美元的藝術作品,還有一箱又一箱的美酒、成堆的黃金和一匣匣珠寶。這種情況造成了雙重傷害:沒有人有機會去欣賞、學習與理解這些被藏起來的莫內和畢卡索作品,更何況,物品的主人很可能是基於比較惡劣的理由把這些東西藏起來,比方說逃稅或是躲官司。
這類自由港,是導演克里斯多福‧諾蘭的電影《天能》靈感來源。《天能》是一部動作片,動不動就開槍或撞車,故事的情節重點在於時間不見得是線性的(有雷慎入:時間非線性在槍戰或車禍事件中非常重要)。本片幾乎完全在境外拍攝,比方說在遊艇上、離岸風電廠、特殊倉儲等等,這類地點從地理上來說位在某個國家「之內」,但是享有人為設計的治外法權地位。
導演選擇場景時,碰撞到了比電影透露出的訊息更深層的面向:地球上有一個可以暫停時間與地點的隱形世界,顛覆了「我們對於自己身在何處」的認知。


我對於這些奇特司法管轄區的興趣日漸濃厚,剛好契合地緣政治環境的變化。唐納‧川普剛剛當選美國總統,不斷地宣揚他要推動一場終結「全球主義」的大局;納倫德拉‧莫迪、維克‧奧班、雅伊爾‧波索納洛和羅德里戈‧杜特蒂公然地提出國家主義政綱,分別在印度、匈牙利、巴西和菲律賓贏得大選;英國在此時也即將通過脫歐公投。而,當大量尋求庇護的難民出現在邊境時,歐陸各國卻費盡心力也難以整合,無法履行他們刻意標榜的人權承諾。名嘴大力主張,不受拘束的全球化時代已經結束,抱持國家主義的政治人物也展現各式各樣種族歧視、仇視外國人的言論行動,並時不時開徵貿易關稅,名嘴想看什麼他們就給什麼。
專欄作家在《金融時報》與《經濟學人》的字裡行間、CNBC的新聞報導以及幾十個網站與刊物上,向達沃斯人 道別:親愛的,國家體制又捲土重來了!
這種輿論的論調(尤其是逐漸成形的國家主義與全球主義二元對立論)讓我困惑。我成長於日內瓦,看多了那裡的各種化外之境,我很清楚人可以同時處在兩種地方:你可以腳踩瑞士的土地,但又同時身在外國管轄權之下;你受某些瑞士法律約束,但又豁免適用某些法律。從更高的層級來看,顯而易見的是,不管是從領土或是其他方面來說,身為某個國家的一部分也無礙於參與全球經濟。日內瓦也正是因為這樣才四處都是國際組織,畢竟人總得有個歸屬之地。我也注意到,新聞報導上那些所謂反全球化分子行事風格,嗯,也極為全球化。川普在全世界都有旅館和高爾夫球場,也很喜歡外國女子。他高調的隨從人員也總是一副要出國門的樣子。後來變成保守派金主的自由意志主義 派人彼得‧提爾被人爆料,指當他擁抱川普的美國優先 意識形態時,也替自己買下了紐西蘭的公民身分。通常在媒體上被塑造成川普智囊的史帝夫‧班農,和其他國家的國家主義者過從甚密,為的是要把他關閉邊境的願景拓展到全球,而他的基地是一座位在義大利的城堡。二○一七年全球經濟論壇快開議之前(此時是川普的第一任任期),我寫電子郵件給某個組織,詢問川普的代表團成員來過多少次,答案讓我嚇了一大跳。能源部長瑞克‧裴利之前只來過一次,但國務卿瑞克斯‧提勒森來過達沃斯三次,負責交通部的趙小蘭正在準備第五次出訪此地,貿易部長羅伯特‧萊特希澤之前則已經來過五次了。
政治人物向來不是特別堅守信念的一群人,但,看看這些人代表的意義與他們實際上的所作所為(不只是他們的私生活,還有他們的金流以及在公領域上的表現),當中的落差不僅揭露了投機分子的虛偽,更指向了我們所生活的體制另有要達成的目的:要在關閉邊境與資本主義的自由貿易公理兩者之間作調整,達成平衡的局面。
隨著我逐漸理解當中的衝突,我找到了一些為了讓日常生活如常,特別劃出來以整合兩者的地方:有些藏在國家之上、之下甚至之內;有些是大致上隱而不見的特殊管轄區,還有些地方的法律管轄權超越其實體國境之外。這些地方讓政治人物可以繼續大談劃分邊境、課徵關稅、豎立高牆等政策,但又不用怕丟掉生意。這是一種跳房子的遊戲;經濟學家龍南‧帕蘭在他二○○三年的書《境外世界》(暫譯,The Offshore World)裡寫滿了充滿真知灼見,他講到某些狀態「雖然很古怪,但是政治上可以接受的方式,為了是要在強調領土與國家主義的意識形態……以及對於資本家在全球累積財富的大力支持之間,達成協調。」
這些地方也不是秘密,但乍看之下遙不可及又迥然不同,是被切開來的特例,而不是一套網路或系統。這也正是這些地方被藏起來、不讓人一眼得見的理由。
我們通常會自認是某個國家的公民,或者至少是人民。畢竟,我們在學校裡學到的世界地圖,大部分都是用國界線劃分成一個個不同的國家。我們學到每個國家都有政府,每個政府管轄其土地、資源財產與人員。一片土地、一套法律、一群人民與一個政府,這樣的概念是優勢主流,強而有力,而且通常都是對的。這是大部分國家與國際法的基礎。
隱形世界是這張地圖的變化形,是由裂痕與讓步、懸置與抽象、化外之地與自由特區以及從海床到外太空等傳統意義下沒有國籍的種種地方構成的增生物。隱形世界是一個以金錢為秩序的世界,在這裡,制訂與影響法律的權力可以買賣、破解、重塑、打破領土限制、重設領土範疇、異地移植與重新想像。國家政體可以把權力彈射到疆界之外,也可以選擇性地放棄某些在其轄下的權力:這些化外之地並非無法可管,而是適用更奇特的不同法律體系。
十七世紀時,漏洞的概念講的是城堡牆上垂直的小小窺孔,弓箭手從這裡開火,就可以免於暴露在敵人眼前。換成現代,意義沒有太大改變,只是弓箭手換成了律師、顧問與會計師,而城堡則是政體本身。
想要在一塊地上劃出例外之地,不是什麼新鮮事:人類社群總是特別挪出一些地方,以滿足沉思、儀式與敬拜等目的。凱爾特人 把這些地方稱之為「稀薄之地」,據說是因為在這些地方,從天堂到人間的路會短一些。
到了今天,我們所講的「他處」與「無處」都不是能給我們什麼的地方,而是讓我們遁逃的地方。這些地方提醒著我們,這個由劃有邊界、各自獨立的國家政體組成的世界(這種模式的內涵,是在去殖民化之後才開始成形)有多麼新穎,有多容易受到更強大的力量影響。
永遠都在逐利的資本家,認為過渡空間與境外管轄區都是有待開拓的領域。這本書要講到這些人的戰場,也會以同樣的比重來談這些現代的開拓者。但,他們的戰場也並不是完全沒有邊境的不受限場域。隱形世界的存在或許挑戰了國家統一且有其意義的神話,但國家是一個太頑強且在政治上太方便的概念,很難完全消除。事實上,隱形世界還會為最仇外且最排外的國家主義帶來力量;而,仇外排外的政策也不是右翼專屬的領域。無論是民主黨還是共和黨,是保守派還是自由派,這些人背後的體制,目標都是要讓對的人進來,並且把錯的人趕出去。
隱形世界啟動了國家主義式的移民政策,從而限制了最受剝削人民的人生:在加勒比海與太平洋境外監獄裡長期受苦的被監禁人群、在全球南方 各地處理出口貨物的貧窮工人,以及因為沒有身分文件而卡在船上走不了的士兵與尋求庇護的難民。當一個人不能留在故鄉、又不被海外所接受,最終就落入了第三種空間:非此非彼,不著邊際。看過這些地方之後,改變了我看待這個世界的觀點,我認為,這也會改變你的世界觀。
在接下來的篇章裡,你會看到我的家鄉日內瓦以及其隸屬的國家瑞士,如何透過形塑世界的人民、戰爭與法律,為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奠下基礎。你也會看到這樣的模式如何啟發的其他國家,讓他們不斷地把國境越推越遠,進入公海,下到海床,甚至上到外太空。你會到訪一些秘密倉儲、虛擬法庭,以及由西方民主體制與其盟友控制的法律黑洞。你也會有時間去逛逛商品的自由特區,好好想一想我們要不要也以人為標的來打造特區。
我側寫的這些人(我應該補充說明的是,他們花了很多時間和我分享他們的世界觀、方法以及理想)只是一些小樣本,母體是一個在世界歷史的力量脈絡之下運作且規模更大的群體。我很感謝他們參與我的行動,在這裡也不批判他們的選擇,但非常希望我有明確表達了我對於隱形世界影響力的立場。當最富有的人把錢藏起來不繳稅,城市鄉鎮能收到的稅就少了,這意味著學校、道路、基礎建設與醫療保險的品質也會隨之惡化。當錢最後跑進各種境外中心,或透過這些地方流向西方世界,就擴大了不平等。當錢不成比例地從貧窮的國家移轉到富裕的國家而不是反向流動,我們就需要去思考是什麼樣的機制促成了這種事。當九成的海運貨物輕而易舉就逃避了減碳排放或遵行勞工法規的責任,到頭來,就會是由奴隸替我們的海鮮食品加工,我們使用的家電也都帶著污染。任何地方只要有長期難民,都是一道陰影,壟罩著各國對於人權與基本生活必需的承諾,也壟罩著我們這些生活在所謂民主國家的人。
我也想點明的是,訴諸國家主義並非解方。無論是政治上、經濟上還是實體上,要知道自己現在身在何處,我們都要直視國境之間的裂縫深處。唯有透過那些地方,我們才看得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映射出來的真實模樣,並開始打造一個更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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