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二〇二二年——
奢華至極的超級遊艇開始引起政界關注,買家數量也創下歷史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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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中海在五月迎來夏季,此時巨型船舶會從佛羅里達州與加勒比海開始向東航行,試圖躲避即將來襲的颶風,並重新聚集在法國、義大利與西班牙沿岸。摩納哥就位於正中心,這個自稱為「世界高階遊艇之都」的國家是個陽光普照的避稅天堂。摩納哥堪稱全球最富裕的國家,那些停泊於碼頭的超級遊艇如洗澡玩具般漂浮著。

本來我找到一家距離最近且價格不至於讓我被開除的旅館,是一間位於法國邊境外的民宿。不過有位熟人幫我聯繫上了摩納哥遊艇俱樂部(Yacht Club de Monaco),那是由已故摩納哥親王雷尼爾三世(Prince Rainier III)創立的會員制機構,網站上讚頌其為「真正在各方面皆有遠見之人」。該俱樂部偶爾也會出租房間(他們稱為「艙房」)給到當地處理遊艇事宜的人。優雅的特別專案總監克勞蒂亞.芭提雅妮(Claudia Batthyany)向我展示了我的艙房,並解釋俱樂部不希望本身變成普通旅館。她說道:「我們是一個協會,不然這樣(她使了個眼色)就沒那麼特別了。」

走進艙房後,我很快就意識到應該再也找不到其他能讓我如此稱心滿意的地方了。室內靜謐無聲,瀰漫著高雅的氣息,柔和的陽光從一整面臨水的玻璃窗外灑進來。我彷彿突然置身於遊艇上,我想那絕非偶然。這間俱樂部是出自英國建築師諾曼.福斯特勳爵(Lord Norman Foster)之手,旨在喚起戰爭期間的奢華遠洋郵輪,如《瑪麗皇后號》(Queen Mary)。我看到一張寫在俱樂部壓紋信紙上的手寫歡迎信,旁邊擺放著一株蘭花與一盒松露巧克力。信中寫道:「全體團隊皆竭誠為您效勞,以供您美好的住宿體驗,服務人員敬上。」我向這些為了讓客人感到賓至如歸而辛勤工作的無名服務人員致意。我望向海面,心中不禁浮現出海明威筆下老漁夫聖地牙哥對自己所說的話:「別去想著罪孽。那已太遲了,而且有人可是領著錢在做那種事。」

服務人員向我保證他們會熱情地將晚餐送來(就像在船上那樣),但我想要看看四周的環境。我查閱了俱樂部的夏季服裝規範,上面規定要穿白色長褲與藍色西裝外套,而且不鼓勵即興搭配,還要求「不得在別有俱樂部徽章的上胸口袋上佩戴口袋巾」。那條不得佩戴口袋巾的規則我尚能遵守,但我沒有白色長褲,因此我避開大廳,轉而躲進酒吧。在我身後那桌,有一位臉頰發紅、操著英國口音的男人對著旁邊的人笑道:「你很不會談生意,或許你根本就不懂銷售。」幾個座位外,一名美國女子正向一位外國朋友解釋如何與保守派溝通:「如果有人說地球是平的,那你就回他:『可是我航行繞過地球一圈,好像跟你說的不太一樣。』」

隔天早上,我與摩納哥遊艇展的策展總經理蓋雅.塔拉莉達(Gaëlle Tallarida)共進咖啡,該遊艇展更被英國《每日郵報》(Daily Mail)評為「全世界最赤裸張揚的遊艇展示會」。塔拉莉達並非在這種環境下出生,她於法國長大,從小在公共海灘游泳,看著各式船舶從碼頭揚帆而去。不過她天生就是組織大型活動的料,在攻讀商學院期間,她參與籌辦了學生戲劇節,並從中獲得極大樂趣。之後,她從事企業活動規劃,並於一九九八年受聘為遊艇展實習生。

距離今年的展期還有五個月,塔拉莉達已經開始處理她認為這份工作最麻煩的部分:決定哪些船主能獲得碼頭中最好的停泊位置。「你可以想像得到,他們的自尊心都非常高。」她說道。「此外,我是個女人,他們有時一來就會說(她指向遠方,做出下令的手勢):『好,我要那個!』」

幾乎所有人都希望人們能從側面欣賞自己的超級遊艇,如此才能將最華麗的風采完整展示出來。然而,多數港口可供側面觀賞的泊位有限,在摩納哥僅有十二個,最佳位置則沿著俱樂部對面的混凝土堤壩排列。塔拉莉達說道:「我們會把堤壩留給最大的遊艇。」但若試圖把這句話告訴一個把身家都砸在小型超級遊艇上的男人可就難堪了。

塔拉莉達總是盡可能地以安全考量作為她裁定的理由:整體布局必須確保「在緊急狀況下,所有船隻都能順利駛出」。假如船主堅持優先靠泊,她則會搬出遊艇版的黃金律:「如果明年換我這樣對付你呢?」

我問她,這招有用嗎?她聳了聳肩,說道:「他們通常都不怎麼回應。」有些人甘願冒著明年成為受害者的風險,只為了當下成為勝利者。她說有個男子因不滿他的泊位而當面對她發飆,那是她從業以來最糟糕的經驗。「我在辦公室裡覺得自己像個被爸爸罵的小女孩,我只好說:『好啦好啦,我會給你想要的位置。』」
不得不說,取得合適的位置本身就具有價值。我回到遊艇俱樂部,坐在露台上享用服務人員剛送來的美食——鬆軟的法式歐姆蛋,以及一杯非常新鮮的柳橙汁。我心裡愧疚地想起在家中照顧小孩的妻子,她昨晚傳訊息提醒我家裡出了點維修問題,並形容為「馬桶大災難」。

然後,我的目光被下方碼頭一艘遊艇上的男子吸引,他正抬頭盯著我看。我繼續吃著早午餐,但當我再度抬頭望去,他依然在那邊——這名臉上毫無生氣的中年男子,坐在他那中檔遊艇的灰褐色軟墊上,直勾勾地凝視著我完美的露台。此時,一股莫名的感覺從我胸口湧出,並如暖流般向外擴散:那正是一股無庸置疑的優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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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前往酒吧見了遊艇俱樂部的祕書長伯納.達勒桑迪(Bernard d’Alessandri),他為我上了一堂歷史課。他穿著白色長褲與藍色西裝外套,左胸前別有俱樂部的徽章,完全符合服裝規定。他有著滿頭銀髮、黑色眉毛,古銅色肌膚像極了高級皮革。「我以前是教人開船的,」他說道,並指向碼頭,「不是在這種地方,而是在一個小村莊。」

在遊艇俱樂部出現以前,就已經有jachten的存在(出自荷蘭語「狩獵」一詞)。十七世紀,富裕的阿姆斯特丹市民建造了航行速度快的船隻,以趕在大型貨船靠港前先去檢查貨物。接著,荷蘭船主們開始爭相競逐,使得遊艇傳遍歐洲。一六九七年,俄羅斯的彼得大帝參訪荷蘭後,帶著學成的工藝與熱情歸國,並在聖彼得堡創立了世界上最早期的遊艇俱樂部之一:「涅夫斯基艦隊」(Nevsky Flot)。

有好一段時間,許多大型遊艇都是國力的象徵。一八六三年,埃及總督伊斯梅爾帕夏(Isma’il Pasha)下令建造一艘名為《瑪赫魯薩號》(El Mahrousa)的鋼鐵巨輪,它曾是世界上最長的遊艇,這項紀錄高懸了一百一十九年才被沙烏地阿拉伯國王法赫德(Fahd of Saudi Arabia)打破。美國總統小羅斯福會在《波多馬克號》(USS Potomac)上接見賓客,船上有一座假煙囪,裡面其實設有隱藏電梯,好讓總統坐輪椅時也能穿梭於甲板之間。

然而,遊艇產業也開始尋找政治圈外的客戶。一九五四年,希臘航運業大亨亞里士多德.歐納西斯(Aristotle Onassis)買下一艘加拿大海軍巡防艦,並斥資四百萬元將其改造成《克里斯蒂娜歐號》(Christina O),作為他連續幾個月的住所(很多時候也是伴侶瑪麗亞.卡拉斯〔Maria Callas〕、葛麗泰・嘉寶〔Greta Garbo〕、賈桂琳.甘迺迪〔Jacqueline Kennedy〕等人的住所)。《克里斯蒂娜歐號》內部有許多亮點,像是主臥套房裡掛有一幅雷諾瓦名畫、游泳池的馬賽克地板可以升起成為舞池等,但最特別的莫過於吧枱裡的裝飾,其中包括用鯨魚牙齒雕刻而成的《奧德賽》(Odyssey)情色場景,以及以鯨魚包皮覆蓋的吧枱座椅。

歐納西斯不惜花重金打造《克里斯蒂娜歐號》,有部分是為了與他的航運業競爭對手施塔洛斯.尼亞科斯(Stavros Niarchos)較勁,這場比拼非常激烈,甚至在歐納西斯於一九七五年逝世後還在持續。六年後,尼亞科斯推出一艘比《克里斯蒂娜歐號》還長十七公尺的遊艇《亞特蘭提斯二號》(Atlantis II),船上的游泳池更是建造在陀螺儀上,這樣池水才不會因為風浪而四處翻騰。《亞特蘭提斯二號》現停泊於摩納哥,就在我與祕書長的眼前。

多年來,達勒桑迪不斷看著來自不同產業的新買家湧入。「一開始是石油業,再來是電信業,現在他們則靠加密貨幣賺錢。」他說道。「而且每次遊艇的規模都更大,設計也不一樣。」從前象徵國力的遊艇,如今已轉而代表更為分散的貴族階層,那些建立在碳排、資本與數據的財富都在各個國家之間流動。早在一九〇八年,英國作家G.K.切斯特頓(G. K. Chesterton)就曾思索這些大型船隻如何預示國家的命運。「窮人才是與國家有真正利害關係的人,」他寫道。「但富人不然,他們可以乘著遊艇跑到新幾內亞。」

每一波財富更迭都會在這個產業留下印記。阿拉伯酋長較常在熱帶地區航行,他們喜好巴洛克式的室內裝潢,對日光甲板沒什麼興趣。矽谷人則偏愛米色調設計,風格更接近索諾瑪的樸實而非沙烏地阿拉伯的奢豪。來自東歐的買家日益增加,使得造船商開始打造完美的俄式桑拿房(以樺木與尤加利樹枝拍打身體的俄羅斯蒸氣浴)。一九九一年蘇聯解體後,誕生了一批新世代的億萬富豪,他們花錢的方式造就一個經典俄式笑話:一個寡頭向另一人說道:「你看,我這條新買的領帶要兩百元。」另一人則回覆道:「你這個白痴,你明明可以只花一千元就買到同樣的貨。」

一九九八年,大約與俄羅斯經濟崩盤同時,俄羅斯年輕富豪羅曼.阿布拉莫維奇(Roman Abramovich)據傳買下二手的《蘇蘇羅號》(Sussurro,義大利語「耳語」之意),這艘遊艇當初是以追求速度而建,每顆螺絲釘在安裝前都經過縝密的稱量。緊接著,俄羅斯人開始爭逐最昂貴的遊艇。俄羅斯反貪腐基金會(Anti-Corruption Foundation)調查官瑪麗亞.佩夫奇赫(Maria Pevchikh)告訴我:「假如世界上最貴的遊艇很小一艘,他們還是會想要。」

二〇〇八年,年僅三十六歲的企業家安德烈.梅尼琴科(Andrey Melnichenko)花費三億多元,購買由法國設計師菲利浦.史塔克(Philippe Starck)構思的大膽實驗之作《動力遊艇A號》(Motor Yacht A),船體呈匕首形狀,而球狀塔樓頂端的主臥艙房則建於一個旋轉平台上,可以隨時轉向以觀賞最佳美景。儘管這艘遊艇外形被譏笑為「指向自己的巨大手指」,或是「史上最醜船隻之一」,但它仍開創出俄羅斯富豪在海上的新地位。據說,後蘇聯時代的富豪如今坐擁了全世界五分之一的巨無霸遊艇。

就連普丁也流露出讚賞之情,他曾在索契的黑海度假村被拍到出現於各式遊艇上。在二〇一二年一份勁爆的報導中,前副總理鮑里斯.涅姆佐夫(Boris Nemtsov)指控普丁累積了驚人的奢侈財物,包含四艘遊艇、二十棟房產及幾十架私人飛機。不到三年之後,涅姆佐夫在克里姆林宮附近的橋上被射殺。俄羅斯政府否認與此案有任何關聯,根據官方公布的資料顯示,普丁領著約十四萬元的薪水,並只在莫斯科擁有一間簡樸的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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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規模最大、風格最張揚的巨無霸遊艇,都是在摩納哥一間高雅濱海工作室設計的,出自船艇設計師艾斯潘.厄伊諾(Espen Øino)之手。六十歲的厄伊諾留著男孩般的蓬亂髮型,面容溫和,彷彿一位鄉村牧師。他在挪威的一座小鎮長大,並繼承了家裡樸實的航海傳統。他告訴我:「我的祖先連續四代都是建造小木船的。」一九八〇年代晚期,他原本負責設計帆船,不過他的公司接下一筆委託,要為創辦西語界最大電視公司「特萊維薩集團」(Televisa)的墨西哥巨頭,艾米利歐.阿茲卡拉加(Emilio Azcárraga)設計一艘巨型遊艇。阿茲卡拉加的綽號是「老虎」(El Tigre),因為他有一綹白髮以及樂於與人對抗的嗜好。他在辦公室擺了一張離地很高的椅子,只為了讓訪客的腳像小孩一樣懸在空中。

厄伊諾回憶,在最初幾次會談中,阿茲卡拉加不滿他的遊艇設計不夠耀眼奪目。「你必須明白一點,」他說道。「我雖然不常駕船進港,但只要我一進港,我就要讓所有人感受到我的存在。」

最終設計果然非常引人注目,這艘遊艇完工後,厄伊諾便接到源源不絕的新委託。一九九八年,他受微軟共同創辦人艾倫的請託打造一艘遊艇,正式開啟日後的巨型遊艇設計之路。該遊艇名為《八爪魚號》(Octopus),船體大到底部足以容納潛水艇,船上還有一座可以變身成戶外展演空間的直升機機庫,米克.傑格(Mick Jagger)與波諾(Bono)都曾在上面表演過。我詢問厄伊諾,為什麼那些喜歡祕密行事的船主,卻都想要打造出極為張揚的遊艇?他用貼著不透光隔熱紙的豪華轎車來比喻:「人家看不到你,但你還是坐在那輛昂貴又氣派的名車裡。我們都需要在某些地方感覺自己很重要。」

近幾個月,厄伊諾眼睜睜看著他的一些作品被實行制裁的政府扣押,他在我們對談時不斷譴責新聞報導不公。「人們將遊艇與俄羅斯、邪惡和金錢劃上等號,」他輕蔑地說道,「這有點令人難過,因為遊艇彷彿成為詹姆士.龐德電影裡的壞蛋。」

那麼美國宣稱由俄羅斯富豪持有、但實際上供普丁使用《天方夜譚號》呢?負責設計該艘超巨型遊艇的厄伊諾駁斥了這個說法。「我們曾為國家元首設計了兩艘遊艇,我可以告訴你,不論是整體格局或設計,都與《天方夜譚號》完全不同。」他的意思是那艘遊艇只能算是建給財閥的,而非獨裁者。

《天方夜譚號》與其他扣押於歐洲的遊艇,目前正處於一段微妙的法律狀態。船主律師努力阻止遊艇被永久沒入的同時,當地政府卻有義務要在結果落定前維護這些遊艇。二〇二二年的一段外流錄音顯示,美國國家安全顧問傑克.蘇利文(Jake Sullivan)驚嘆道:「他們聘人去替美國政府維護俄羅斯的超級遊艇。」(遊艇每年的養護費用通常是造價的百分之十。同年五月,斐濟官員抱怨其所扣押的遊艇《阿瑪黛雅號》〔Amadea〕,每日維修費竟高達十七萬一千元。)

更神奇的是那些正在逃亡的遊艇,其中包含梅尼琴科那艘被大肆批評的《動力遊艇A號》。三月九日,梅尼琴科遭到歐盟制裁,儘管他否認與俄羅斯領導層有密切關係,義大利仍然查封他一艘價值六億元的風帆遊艇。然而,《動力遊艇A號》還是成功逃脫,它隨即關閉了國際海事法規要求裝設的詢答機,從此便下落不明。它的訊號最後出現在馬爾地夫群島附近,但隨即從黑暗的大海上消失。
——摘自〈第一章 漂浮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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