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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北天南敘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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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日
到孟拱以後,我們飛低了點。這片天空,連一點雲彩都沒有。下邊的鐵道線,右邊的英道吉湖,以及鐵道兩邊的山,與地圖沒有兩樣。我們的隊形更要密集了,並且沿著鐵道線飛。我們就是這樣進入敵人的上空!恐怕我們這樣大模大樣一來,敵人已經在MOHNYIN放警報了。我回想這幾年來,我們到處躲警報,到處都碰到敵人的飛機嗡哎嗡哎呼嘯著從天邊出現,提心吊膽的看著他們投炸彈;現在易地而處,倒也大快人心!我雖然不是空軍人員,瞧著張廣祿他們在這裡造一點禍害,也可以平一平我們的氣。我希望敵人的戰鬥機出現,我記著張副隊長講的,我們九架對他們九架毫無問題。這十五挺槍礮發射起來不知道是怎樣景況,突然敵人的機關槍穿進機腹可又怎樣驚心動魄!我希望他們幹一場,但是我希望他們不要把飛機給打掉下去了。我也希望看一看敵人的高射礮,但是又覺得不大好,我們隊形這樣密集,高度又不到兩千碼,高射礮打來一定有損傷……。
我正在胡思亂想,航向員劉遞過來一張紙條:「進入敵境。」
這時候身體的反應和在地面進入敵人機關槍射程內是一樣的,心跳加快;各種印象雖然一樣清晰,但是好像在腦部升高了一點;這時候自己講的話音調和語氣縱然和平常一樣(別人可以聽不出破綻),但是自己聽去覺得不馴熟。假使你對「預期的突然的不幸」想像得更多一點,你會露出馬腳,而會被人稱為懦夫。事後想去,這種情景是很可笑、有趣,而且願意再度嘗試的。在飛機裡面所不一樣的,是機械與槍礮上的操縱要求一點思考,不能將全部腦力任直覺發展,空軍人員,心理上與生理上也經過一番選拔;引擎的響聲多少也給人一種安慰。
張廣祿仍舊扭著頸子飛,馬應龍的槍塔仍舊在左右搖擺,我們可以看到戰線的痕跡了。在這走廊內,有一條鐵路,有一條和鐵路平行的公路,此外,交錯著一簇簇的叢林和一片片的開闊地。剛才我們過來的時候,那一截公路上車輛還是很多的,現在這邊一點活動的痕跡也沒有了。我們看到叢林裡突然出現的煙霧一閃,那是我們的礮兵在射擊(那幾天,新一軍的礮兵正在英軍步兵後面協同作戰),我盡眼力瞧去,希望看到下面的步兵勇士,但是沒有看到。再飛過去一點,看到一簇樹林正在燃燒,火焰很猛烈,連綠色的樹葉都燃著了,豎起來的煙柱有兩百碼高。我用右邊的友機做陪襯,對著這叢林烈焰和默默的鐵道拍了一張照片,但是距離太遠了,又沒有濾色鏡頭,後來沖晒出來看不出什麼。
又再飛過去了一點,隊形更密集了。我再看下面,這附近有很多村落和林空,但是沒有一個地方不是重重疊疊的掉遍了彈痕,他們對這些地方可真費了一點勁!
太陽還是那樣出得神氣,天上還是一點雲彩也沒有,向南藍天半壁,那裡有敵機的影子?今天的空襲大概是很平淡的。
「HOPIN」,劉用鉛筆在他的紙上畫著,並且要我看那下面的村子,這是一堆竹房子,當中夾著幾棟漂亮一點的房子,統統炸壞了。我點了一點頭。
「MOHNYIN」,劉又寫好了,老遠就用指頭指在機窗上要我看,他的指頭一直擺在機窗上擺了好久,我知道他的心神一定被目標吸引了。
等到我們可以比較詳細的看到MOHNYIN,長機的炸彈門已經打開了。我們對著一座白色的小塔直飛。現在可以看得更清楚了:房子很多,有幾座比較新式的建築,還可以看得清黃色的圍牆。就在這時候,長機裡掉下了三顆、四顆炸彈(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長機上去了,劉和張在那邊做了些什麼動作我不知道),一下炸彈脫逸了我們的視線,底下圍牆內外煙灰突湧出來了。我記得很清楚,我聽不到爆炸音響;但是小鍾以後堅持著他聽到,或者他是對的,因為他坐在機腹的槍座附近。
沒有幾秒鐘,隊形已經飛過了MOHNYIN,飛機還是向南飛,又飛了幾秒鐘,整個隊形向右大轉彎,因為我們是左翼分隊,各個飛機的動作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一下真好玩。隊形向西,向西北,折轉向東北,難道丟了這幾個炸彈就回去了嗎?不,劉在紙上回答我:「還要再來一次。」不過這一旋迴轉動得真大,幾乎又跑到孟拱和英道吉湖上面來了。隊形還在大轉彎,於是,太陽又在右前方,我們再沿著鐵道線向西南飛。
劉再寫了一個駭人聽聞的紙條給我:「敵人高射機關槍向我猛烈射擊。」因為我們在機頭部,只能看到正前方的下空,那裡一點動靜也沒有。此外也看不到聽不到什麼,所以我幾乎不相信;我在劉的紙條上添了兩個字「現在?」他肯定的點了點頭。一直到後來回到基地,我才知道敵人的一顆槍彈居然射中了我們一架飛機,幸而沒有傷人,只在尾部槍塔的透明膠片上劃開了一塊。──敵人的前置瞄準量計算得太少了;假使他們能夠把這點也修正,集束彈道釘死了我們的隊形,恐怕會有幾個人不能安全回來。當時我沒有耳機,不是劉告訴我,我根本不知道這回事。小鍾坐在機腹上,他們能夠看到曳光彈向飛機上鑽,不由得把頭部後縮。
我們又到了目標上空,剛才投的炸彈還有三個火柱在燃燒著。
我突然想起:我忘卻了一件大事。我們飛機上沒有投彈瞄準器,我們依著長機的指示投彈;但是我們的投彈器在那裡?我再寫著問劉。他回答我:「看飛行員左手的大拇指。」我一眼看去,張廣祿的左手在操縱桿上的方向盤上,這種方向盤和汽車上的不同,只有半個圓周,上面有槍礮的捺鈕。在半圓左邊的末端上有一頭漆著紅色,只要用大拇指在這紅色上按幾下,包管有幾個敵人在下面倒楣。
炸彈門早已打開,第二次投彈開始了。長機投出來的炸彈到處都是,一下甩了一大把,張廣祿也開始捺著紅捺鈕。這種輕彈投出來沒有電影裡所拍攝的好看,不能夠像中型彈一樣一個個很整齊,很均勻的在空中排成一把梳子才開始下墜。它們一出彈庫,就縱橫都有,前面飛機投下來的好像要碰在後面飛機上,突然鑽下去變得看不見了,然後那黃色圍牆內外又突起了煙柱、灰土,與火花。在陰處著發的炸彈還能看到火花一閃。
張繼續捺著,把飛機上七十幾個炸彈都投完了,開始跟著隊形再來一個向右大轉彎,這次真的回去了。

這三點多鐘的飛行,興奮與好奇的滿足可以抵銷疲乏而有餘。回到基地,大家跑到中槍的飛機附近去觀光,那位槍手,剛從千鈞一髮的機會裡死裡逃生,現在很神氣的和人家談著當時的奇蹟。這一切和我們在四月中參觀戰車部隊的戰鬥一樣,恐怕技術兵種的快樂也就在這裡。
呂德潤說有一點,但是只有一點點頭暈。小鍾提議我們司令部觀戰的人員照一張照片,我說:「等小朱他們下來再照吧。」我們這時候才發覺小朱已經瞞著我們到臘戍去了。
他們由西格菲司領隊,西格菲司飛行,張副隊長擔任航向,還有三個美籍員兵在一架飛機上,凌課長就在他們機上觀戰。朱參謀坐在他的老同學的飛機上,他們一飛機都是中國人。
他們本來和我們一樣,準備吃過飯就出發。不知如何油彈員把炸彈掛錯了,統統掛的小炸彈,但是他們的目標是鋼骨水泥的鐵橋。他們只好換炸彈,每個飛機掛了六個五百磅的大傢伙,所以到兩點鐘才起飛。
本來,我們希望他們在日沒之前回來,他們沒有回來;我們想等他們吃晚飯,吃晚飯的時候也沒有回來。空軍節的節目還是照常舉行,他們全隊的中美官兵在一塊聚餐,餐後汽車兵團的劇團表演平劇。他們隊裡的人都很自信,認為不會出什麼事。他們說:「或者油不夠,他們降落在旁的機場去了。」
「假使那樣,會不會有消息通知這裡?」
「我想會有的。」
到七點半,就是降落別處,他們也應該加著油飛回來了。我們總覺得不大妥當,在會場裡臉上發熱,我和鍾從劇場裡退出來,坐在草地上看著滿天星斗,空氣新鮮,涼風四起,不時有飛機來去。我們沒有說話,默默的聽著引擎聲響,但是只有失望,這時候掛著紅燈來去的都是運輸機,並且沒有一架在這個機場降落。
劇場裡的鑼鼓聲不絕,到九點鐘,我們相信他們不會回來了。在脫衣服睡覺之前,我們腦子內幻想出一幅飛機觸山著火的圖畫。
到第二天,消息杳然;第三天,消息也杳然。他們的行蹤,永遠是一個謎。被敵機擊落螺旋下墜了?我想像著尾旋以前,沒有失去知覺的一秒鐘心內是如何震駭!在黑夜裡觸山?那幅可怕的圖畫又浮現在眼前。他們還有一線希望──被迫降落,但是公算是非常少。還有一種可能我們不堪想,被俘,我們假定他們是不會被俘的。
我們的公報已經宣布八月十四日轟炸緬北軍事目標,兩架飛機失蹤;但是敵人的廣播裡並沒有說擊落我機。失蹤!他們很正常的很平靜的和我們一塊吃午飯,吃過午飯就是這樣一去不復返嗎?盛書記長說:「我們想到張副隊長,印象是如何的深刻……」他們說,空軍方面已經去信通知失蹤人員的家屬。我們又想到凌和朱,崔參謀很惋痛的說:「這次對你們陸軍方面的兩位同志真抱歉。」
冒著大雨回營區的時候我在胡思亂想:空軍的生活像一團夢,軍人的生活像一團夢,整個人生的生命又何嘗不像一團夢!這時候鍾的看法比我堅強,他說:「他們不是每天都在這種機會裡來去嗎?這算什麼!我們沒有後悔,如果還有俯衝轟炸的機會,我們還是要去。」
一到營區,凡是參加轟炸的人都受到申斥與責難。我和小鍾所受的尤其空前,我又比小鍾受得厲害。
我們在司令部的餐桌上談著他們的生死,大家把他們生還的可能性漸次核減,後來的結論: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但是怎麼會兩架飛機同時不回來呢?怎麼敵人不廣播呢?這是不可解的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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