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精彩片段:
Chapter 01 胚布|那段未經設計的「無聲」歲月

胚布(Greige Fabric)
胚布,是服裝最原始、最素淨的樣子。它沒有顏色,沒有修飾,順從地平鋪在打版桌上,等待著剪刀落下。在被設計之前,它不知道自己會成為一件華服,還是一塊被遺忘的邊角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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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輩子從沒想過,人生是可以「重縫」的。

一直以來,我總以為人生就像出生時領到的一件制服,一旦套上了,就得認命穿一輩子。我的那件衣服,領口標籤上寫著「乖巧」,材質是「聽話」,顏色是長輩們最喜歡的那種不張揚、不給人添麻煩的的米白色。

二十二歲那年,當身邊的朋友還在煩惱畢業旅行、在深夜的KTV狂歡時,我已經結婚三年,成了一個三歲孩子的母親。

在那樣的年紀,我對「人生」這件事其實還懵懵懂懂。從小,爸媽教給我的生存法則只有四個字:乖巧懂事。我就像個模範生,把這四個字一針一線地縫進了骨子裡。

結婚後,我把這份「聽話」原封不動地搬進了婆家。先生說什麼都是對的,那是他的主權;公婆說什麼都有道理,那是他們的資歷。「不要給爸媽丟臉」、「不要讓鄰居說閒話」,這兩句話像兩根看不見的鋼釘,把我死死地釘在「好媳婦」的位子上。

先生說:「妳不用工作,在家帶孩子就好。」我便把心裡那些模糊的渴望,藏得看不見一點痕跡,縮回那幾坪大的客廳,認真學習如何當一個完美的「賢妻良母」。

早晨六點起床,做早餐,送先生出門,買菜,陪孩子玩耍,打掃,煮午餐,哄睡,準備晚餐……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自己其實是在守護一份我以為必須拿高分的成績單。

而我們兩個,也都太年輕了。我總以為幸福美滿的婚姻應該像一張熨燙平整的白紙,不能有一絲縐褶;我以為只要出現口角,就代表兩人不合,更代表我不是個「完美的妻子」。為了維持那個美好的表象,我學會了凡事噤聲,學會了把所有的稜角都藏起來,好去塞進那個社會認可的框架裡。

記得有一次,先生開車帶我去烏來。窗外的山景翠綠,本該是我們兩人放鬆的約會,但我坐在副駕駛座上,內心卻是緊繃,深怕說錯話。在溫泉旅館的櫃檯前,因為我不經意的一句話,觸動了兩人在溝通上的落差,以致於先生語氣急了些,連身為陌生人的櫃檯小姐都看出了那種不對勁。

她抬起頭,收好證件,用一種嚴肅的語氣對我先生說:「請不要對女生這麼不客氣。」

空氣瞬間凝固。先生臉色一變,而我站在一旁,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委屈,而是巨大的尷尬與惶恐。我想著:完了,我努力維持得滴水不漏的「完美婚姻」形象,竟然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裂開了。

我甚至沒有勇氣去承接那份委屈。我忙著替他圓場,忙著想把那個裂縫補起來,好讓氣氛趕快回到「完美」的假象。我太想要當一個完美的妻子了,想要到連自己已經快要溺水、快要窒息,我都還在擔心這場戲演得好不好看。

那次回家後,我心裡那個悶悶的感覺越來越大。我開始懷疑,這件我穿得這麼辛苦、裁得這麼精緻的「乖巧衣服」,到底是在保護我,還是在勒死我?

我不懂得如何表達感受。那些「我不喜歡」、「我希望」、「我可以」的草稿,在心裡改了又改,卻從沒勇氣寄出去。

童話故事不是說,王子與公主結婚後就會幸福美滿嗎?為什麼沒人告訴我,在那些安靜的幸福背後,有可能是一種讓人快要窒息的死寂。

我開始看誰都不順眼,甚至覺得自己快要溺死在憂鬱的深海裡。我知道我必須走出去,再這樣待在名為「家」的魚缸裡,我真的會生病。

在那段窒息的日子裡,我有個小小的、瘋狂的祕密。

每天下午三點半,孩子午睡了,家裡只剩我一個人。那是屬於我的「放風時間」。我會衝進更衣室,把所有的衣服全搬到床上。

在那短暫的一個小時裡,我不是誰的太太、誰的媽媽,我是我自己的模特兒。

我一套又一套地重新搭配,看著鏡子裡多變的自己,興奮地在床上跳來跳去。那是我那三年裡唯一的確幸——在沒人看見的地方,暫時脫掉那身「乖巧」的皮。

當大家快回家時,我會像做壞事怕被抓到一樣,心驚膽戰地把衣服一件件掛回原位,同時把那個剛剛才活過來的自己,也一起塞回幽暗的櫃子深處。然後我會若無其事地走回客廳,繼續穿上那層安靜、平庸、卑微的「乖媳婦」外殼。

其實,這層外殼正在慢慢吃掉我。直到後來我才懂,當妳把所有的力氣都拿來成全別人的期待,妳就再也沒有餘力去照顧自己。久了,連妳自己都忘了,那個脫掉外殼後原本的妳,到底長什麼樣子。

後來,先生終於答應讓我出去工作。我進了百貨公司當櫃姐,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與世界有了連結。我勤快、愛笑,老闆與同事都喜歡我,一切看起來都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那天上班,我在打掃層架時,一個放包包的鐵架倒塌了,重重地砸在我的頭上。

當下我以為只是虛驚一場。沒想到當天晚上,我突然全身抽搐、口吐白沫,被先生緊急送往台大急診室。老天爺對我這件「乖巧的制服」,狠狠地動了一剪刀。

「腦膜瘤,六公分。」

醫生看著片子說,這顆瘤長得很慢,應該從小就住在我的腦袋裡了。是因為那一砸,恰好撞擊到了神經,才讓這顆隱藏多年的「定時炸彈」提早引爆。

身邊的人都說:「妳怎麼這麼倒楣?去上班竟然被砸到長腦瘤。」可我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心裡卻浮起一個奇異的念頭:

你說,我是幸運,還是不幸?

如果沒有那一砸,這顆瘤會繼續在我腦子裡安靜地長大,直到有一天徹底摧毀我。就像我那段壓抑的人生,如果沒有這場病,我可能會繼續在那間更衣室裡,偷偷摸摸地換著永遠穿不出去的衣服,直到老死。

這一砸,砸開了我的頭骨,卻也砸碎了那道鎖住我的枷鎖。 這顆六公分的瘤,是我忍耐了二十二年的「委屈」縮影。現在,老天要把這份委屈連根拔起。

簽手術同意書時,我手抖得厲害。不是因為怕死,而是我突然想起——如果沒有明天,我居然一輩子,都沒穿過一件自己真正喜歡的衣服。

那種不甘心,像火一樣燒了起來。我才二十二歲,這個世界我還沒看清楚,我還有許多想做卻還沒開始的事。

我想知道如果不當「乖巧的媳婦」,我能發揮出什麼樣的才華;我想看看自己親手賺來的錢,能不能撐起一個屬於我的夢想。

我的清單才剛列了個開頭,老天爺怎麼能現在就收走我的筆?那一刻,我心底那股不甘心,讓我第一次有了想「反擊」命運的勇氣。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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