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六界，各司所在，奇異的共存。
天帝有七子名為斯慕，掌管天下花草。漫長歲月中，他只專注於四季輪轉、花期草季，渾然不知斗轉星移，自然也不知宮殿外無數俏臉嫣紅只為看他一眼的神女仙子。
佛說，諸念不生，便至臻境，斯慕深以為然，只是，神也有需要交際來往的時候。
在王母幾次拐彎抹角，怕他一人獨住皓月宮太過寂寥，要塞幾個小仙娥給他之後，斯慕終於開始思考，皓月宮的確太大，他一個人住有點兒浪費。
因此，他打斷正說到興頭上的王母，淡淡的開口：「斯慕知道了。」
「知道什麼？」王母疑惑的反問。
斯慕悠然起身，「再給皓月宮添點兒人手。」話落，已不見人影。
他說的話，和她想的是同樣的事嗎？王母不是很確定的想著。
離開王母處，斯慕信步走到幻化池旁。
幻化池，是世間生物吸取日月精華修成人形的地方。初成人形時，是天界最下等的精靈，需要繼續悟道修習，才能一步步晉級成仙。
斯慕目光一轉，看到腳邊一株紫草，顫巍巍的在風中擺動，輕輕拂過他的白衣。他微笑俯身拔起那株紫草，嘴唇微動，吐出一口仙氣，那紫草便晃悠悠的落入幻化池中。
「今日也算與妳有緣，助妳一臂之力入幻化池中，百年之後待妳成形，便來我皓月宮侍奉吧。」
此後，閒暇之時，斯慕都會來看望那株紫草。
光陰似箭，一晃八十年，那株紫草沒有任何變化，任斯慕再淡然，也不免幾分失望，後來便來得少了，打算待它百年幻化之日再來度它成形。
笨就笨點兒，只要在皓月宮中占個位置，不要讓母親再嘮叨就好了。
時光匆匆過去，這日，天界來了個魔星。
魔界少主影剎，因殺孽太重，搞得天怒人怨，奈何其為魔主獨生愛子，又法力高強，無人能拿他如何，是故魔主將其押送天庭，期望能借助天界的祥和之氣洗去他一身戾氣。
影剎當然不可能乖乖的靜坐吟經，待大神們離開，立即使出分身術，出了思過殿。
信步來到幻化池，見那池中苦苦修練掙扎的一眾低等生物，影剎輕嗤一聲，就要轉身離去。眼神掠過之際，不禁瞪大眼，仔細的看了看，嘴角略有興味的翹起，臉上鄙夷之色更盛。
弱肉強食是生存之道，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卻偏要說他錯了。他哪裡錯？看這堂堂天庭之中，不也是同樣的欺凌弱小？一株小小的紫草，根部被睡蓮牢牢纏住，可憐苦苦修練所得盡被吸去，不知還能殘留幾分？人生的際遇往往那麼奇妙，不過是一時之念，也會糾纏出不一樣的後來。
影剎本要離去，忽地回過頭，伸手一招，那紫草便被吸到手上。湊近一看，紫草的根莖已是衰敗之相，將近乾枯。他登時興起，想著仙脈之中若混有魔界之味，會造就出怎樣的怪胎？
白光閃過，幾滴熱血飛快的融入紫草根部。紫草顫了顫，紅色隱去不見，似已被吸收。等了一會兒，不見其他變化，影剎沒有耐心等下去，失望的隨手一丟，負手離去。
就在影剎離去之際，紫草開始慢慢扭動，緩緩站立。斯慕來的時候，剛好看到紫草站立擺動的場景，不由得露出了微微喜意。看樣子，他的皓月宮可以增加人手了。
慕斯微啟薄唇，一口仙氣度去，白霧繚繞。待霧氣散盡之時，一名稚氣未脫的女子亭亭而立，一雙大眼睛緩緩睜開，水汪眸子黑白分明，晶瑩剔透，似是世間最純淨的顏色。女子一看到斯慕，登時喜笑顏開，宛若明媚春光中初初綻放的花蕾。
斯慕溫和一笑，道：「今日度妳成形，此後妳喚我大人便是。」
「大人。」女子乖巧的開口喚道，一雙眼睛發亮的看著他。
斯慕的聲音越發柔和，「一切因緣際會，皆是上天庇佑，妳就叫阿佑吧。」
「是！」阿佑大聲的答道，中氣十足。
◎
阿佑覺得大人是她見過最好看最厲害的人。當然，她見過的人，或者說神仙，其實也不太多，一隻手就數得完，而且那其中四根手指所代表的人，還是殿門外那些託她帶這個那個送給自家大人的姐姐們。
她問姐姐們為什麼要送東西給大人，姐姐們皆俏臉微紅，只說大人是好人，送他東西是應該的，她是小孩子不用懂那麼多，只要乖乖聽話辦事就行了。阿佑想，一定是自家大人很厲害，又幫助別人，所以姐姐們感謝他才會送他東西。當下，她在心裡決定，要向大人好好學習，做個一心向善的小仙婢。
大人對姐姐們送的東西不太感興趣，通常看都不看就隨手丟到一旁。阿佑在一邊看得很是激動，施恩不望報，大人真是高風亮節。
「大人。」
斯慕斜眼看了一下蹲在地上，正看他看得兩眼發光的阿佑，嘴角彎了彎，「怎麼了？」
「大人，你長得真好看。」阿佑很是認真的說。
「嗯。」斯慕輕應了一聲。
「大人，你是阿佑見過長得最好看最好看的人。」繼續補充。
「嗯。」無所波動的聲音再次應著。被一個沒見過其他異性的笨蛋仙婢稱讚好看，也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大人，我打掃完了。」
「嗯。」
「大人，我澆完水了。」
「嗯。」
「大人……大人，你什麼時候能誇阿佑一次呢？」
「嗯。」
得不到回應，阿佑只好放棄離開。走了幾步，又試探性的轉回頭來，「大人，阿佑明天再更努力好不好？」
「好。」
阿佑高興的去睡了，卻不見斯慕頭也沒抬，完全不知道自己應了什麼。
對斯慕來說，他的生活沒什麼改變，除了小丫頭咶噪了一點兒，但也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之內。何況他向來定力甚高，這種程度的吵鬧無法動搖他一身不動如山的修為。
可對阿佑來講，斯慕就是她的全部。自她睜眼之後，眼裡心裡全是大人，大人的淺淺微笑、淡淡疏離，連吃飯走路，在她眼裡，都是風景。
「大人，阿佑最喜歡你。」
某日，阿佑又一次大聲的告白，斯慕仍是不以為意的點點頭。
阿佑有些沮喪的低下頭去，「阿佑真的喜歡大人。」
這聲音有氣無力，有別於往日的清亮，斯慕終於轉過頭來，靜靜看著她，「是不是水澆的太多，又把花兒澆死了？」
阿佑嚇了一跳，半晌才漲紅了臉結結巴巴的說：「大、大人，阿佑不是故意的，阿佑馬上再去看花兒活過來了沒？」一邊嚷著，一邊跑遠了。
斯慕莞爾，伸手摸了摸臉，覺得自己的笑容最近變了些。
喜歡嗎？阿佑不過是個孩子，那些稚言他聽見了，卻沒有放在心上。
阿佑悶悶不樂的一個人坐在皓月宮的後山，撥弄著一盤已然斷了生機的山茶。
「山茶，你喝夠了就不要再喝嘛，你不會說話，我怎會知道你要喝多少才夠？」阿佑紅了眼眶，扁著嘴小聲的說道：「阿佑雖然笨，把花兒澆死了，但還是喜歡大人的。」
「妳知道什麼是喜歡？」一道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當然啦！」阿佑重重的點著頭，「織娘嬸嬸說過，喜歡就是想天天看著他，想看他笑，不讓他哭。」說到這裡，阿佑的聲音驟然沮喪，「可是大人不喜歡阿佑的喜歡。」
似是想起什麼，阿佑猛地跳起來，對著身後那人大叫：「什麼鬼，怎麼突然冒出來？」
在旁看了很久的影剎，慢條斯理的聳聳肩，輕哼道：「我不是鬼，我是魔。」
天界的人都很無趣，難得看見一個稍微有趣點兒的，打發打發時間也好。
「魔？那是什麼？」阿佑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又自顧自的坐下。管他是什麼，她現在很忙，沒有空去想。影剎的臉色變了變，從他成人至今，不論他的身分地位，單就他本身外表相貌，已足以讓一眾女子趨之若鶩，從來沒人像她這般，將他忽視得如此徹底。
「喂，你幹什麼？」一心心煩的阿佑，忽然發現在自己面前放大的臉，雙手抓住就是一陣亂扯，「離我遠點兒，阿佑正在心煩。」
影剎扯扯嘴角，「原來眼睛沒壞。」
阿佑揉揉自己的眼睛，「當然沒壞。」
影剎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又按按自己的頭，「這兒也沒壞。」
阿佑噘起嘴，「那當然，阿佑很聰明的。」
影剎一怔，眼倏地瞇起，這種低等生物，活著也是浪費。頃刻，一團黑霧凝在右掌，
阿佑忙著把倒下的山茶慢慢扶起，渾然不覺危機到來，忽然嘆了一口氣，雙手托腮靠在膝蓋上，「大人不喜歡阿佑，大人喜歡的是流雲仙子吧？」
黑霧瞬間消失不見，影剎嘴角微勾，問道：「妳喜歡妳家大人？」
阿佑點點頭，眼中淚光點點，帶著隱隱的委屈，「可是大人不喜歡阿佑。」
阿佑。影剎在心裡唸了幾遍，果然就像笨蛋的名字。
「求我吧，求我的話，我就幫妳讓妳家大人喜歡妳。」
「真的？」宛若穿透天界雲層的尖叫聲響起，影剎連忙捂住耳朵，以至於沒空騰出手阻止兩隻小手揪住他的臉。
阿佑臉紅興奮的叫道：「你真的可以讓大人喜歡我？」
影剎揮開她的手，揉揉自己被揪得生疼的臉，暗地咬了咬牙，面上裝出一副得意的樣子，「那當然，我是魔，有魔法的。」
魔法？是和仙術一樣的東西嗎？
阿佑眼中的光慢慢黯下來，又坐了回去，緩慢卻堅定的搖搖頭。
「不要，阿佑不要了。」把地上已經毫無生機的茶花抱起來，阿佑走了兩步，又轉回頭來，「不過，還是謝謝你，好心的魔大人。」
影剎有些錯愕，愣愣的看著她走了一段，才回過神來。
「為什麼不要？」明明是最簡單最直接的辦法。
阿佑停住腳步，歪著頭想了想才回過頭看他，「阿佑的喜歡是阿佑的事，被施了魔法的大人，就不是阿佑的大人了。更何況，阿佑的大人，是最最厲害的大人，什麼魔法仙術對他都沒用的。」說完，對影剎揮了揮手，邁開腳步跑開。
影剎一直站在原地，很久，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
信步走到皓月宮，影剎發現，他最近來此的頻率越來越高了。那個笨蛋小婢果然又在忙著擺弄一株要死不活的花草。
「怎麼，又澆死了？」「沒有。」阿佑可憐兮兮的抬起頭來，眼睛發紅，「這次……是乾死了。」抹抹眼，新的眼淚又吧嗒吧嗒的掉了下來，「嗚，這是大人最喜歡的花，大人一定會生氣的。」
「他不會。」影剎愣了愣，突然來了一句。
阿佑吸吸鼻子，「為什麼？」
「如果他喜歡，就不會交給妳照料了。」
阿佑呆了呆，過了一會兒，眼淚掉得更凶了。「嗚嗚嗚……」
影剎皺著眉頭，覺得「魔音衝腦」這詞應該改為「仙音衝腦」才對。
看著哭得稀哩嘩啦有礙觀瞻的阿佑，影剎忍住一掌拍死她的衝動，一指點向那半死不活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花。頃刻，那花像是得了生機，竟然慢慢恢復了顏色，直起身來。
阿佑愣愣的望著他，又看了看那花，喜道：「原來魔就是大仙的意思。」然後低下頭去東翻西翻，從懷裡拿出個果子來。「大人說，世間萬物都有靈性，生老病死、成魔成仙都各有定數，你施了仙術，是會折損自身的。你吃這個補充一下吧。」
影剎不以為然的斜了她一眼，「不用。」
阿佑才不管，一手按住他的頭，另一手拿起果子就往他嘴裡塞去，「都多大的人了，吃個東西還要人哄，跟仙子姐姐的小兔子一樣。」然後伸手拍拍他的臉，「乖乖吃完，這樣大家才會喜歡你。」完全是平時哄小兔子的語氣。
可憐影剎黑了半邊臉，氣暈頭了。
抱著花盆回來的阿佑，直直撞上站在門口的斯慕。斯慕臉上雖然還掛著溫和笑意，阿佑卻知道，她家大人生氣了。
斯慕把她上上下下看了兩圈，最後，視線定在她懷中的花盆上。
阿佑抖了抖，還是誠實說道：「大人，阿佑上次澆死了山茶，這次不敢隨便澆，結果它就乾死了。剛剛在外面碰上一個好心的大仙，他幫我把它治好了。」
斯慕不語，只是看著她許久，終是嘆道：「妳不說我不會知道的。」
他有些無力，這個笨蛋小婢什麼時候能變聰明點兒，不用讓他這麼操心？可是，每日清晨，這丫頭總會在他桌上沏好一壺冒著熱氣的清茶，讓他睜眼醒來就能喝到溫熱茶水，還算還有一點兒用處。
他不知道的是，阿佑弄不清他何時起床，只得每日早早醒來，煮上一壺又一壺的茶，換了一壺又一壺，只希望他一睜開眼，就能看到一壺熱茶等著他。
「大人不知道不代表沒有發生，阿佑不想對大人撒謊。」阿佑神情認真的道。斯慕沉默了一會兒，轉過身，「以後不要跑太遠，別離開皓月宮太久。」
「好！」阿佑喜笑顏開，「大人想阿佑，所以讓阿佑不要離得太遠嗎？」
「妳太笨，我怕妳迷路。」
阿佑頓時垮下雙肩，她就知道。
皓月宮門外，一道黑色的身影慢慢的咀嚼著嘴裡的果子，嘴邊翹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果然是個笨蛋小婢，當她的大人，果然很辛苦。」
只是，除了辛苦呢？
「阿佑，今日妳在宮中，要記得照料好房前的花草，房後的不許去碰，明白了嗎？」
「是，大人。」
「阿佑，自己要按時吃飯，按時修練，不可偷懶。」
「是，大人。」
自從有了阿佑，斯慕也覺得自己變得話多。走了幾步，他又不放心的叮囑道：「阿佑，師門聚會，我要出去幾日，妳不可以隨便亂跑。」
「是，大人。」阿佑乖乖的點著頭。
斯慕看著她那乖巧的樣子，只覺得越加走得不安心，邁出去的腳步又收了回來，「阿佑想要什麼嗎？我回來的時候帶給妳。」
阿佑飛快的搖搖頭，癟癟嘴，「我什麼也不要，只要大人早點兒回來。」
斯慕笑道：「我很快就回來。」
阿佑坐在石階上，看著斯慕的背影漸漸遠去。
大人這次會見到流雲仙子吧？那個大人提過的，漂亮可愛又仙階很高的流雲師妹。流雲流雲，光聽名字都覺得和大人很配……唉。
「今天怎麼不去後山抱著妳的花花草草哭了？」
影剎來到皓月宮前，看那小丫頭坐在門口，無精打采的，連說話的精神都沒有。
「這樣吧，我教妳一些方法，可以讓妳得到妳家大人的喜歡。」
阿佑眨眨眼睛，不太感興趣的樣子。
影剎忍住眉頭隱隱跳動的火焰，再次開口補充道：「不是魔法。」
「真的？」阿佑轉過頭來，黑白分明的眸子閃閃發亮，笑靨如花。
影剎的視線定在那微笑上，片刻又移開，輕哼了一聲，「那當然！」
「那，怎麼做？」
「首先，要學會做好吃的。」影剎輕描淡寫的說。他好像很久沒有好好吃一頓了。
「可是……」阿佑眼裡滿滿都是疑問，「大人並不重口腹之欲。」
影剎冷冷掃她一眼，「所以說，妳不懂他，又怎麼能討得他歡心。」
阿佑抱著手裡的書看了很久，慢慢開始相信，因為那上面的菜式，光看描述就讓人忍不住流口水。或許，真的是她不夠懂大人呢！
黯然神傷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異常感激的朝影剎行了個禮，轉身就往回跑。「試好了先拿來給我嘗。」影剎在她背後叫道。
第二天，影剎看著阿佑滿是紅絲的眼睛，只嘗了一口就吐了出來。
第三天，影剎裝作沒看見阿佑手上滿滿的燙傷，皺了皺眉頭，吃了一口，沒說話。
第四天，影剎已經可以輕鬆的視而不見阿佑手指上的新刀傷，勉強吃了兩口。
日復一日，直到影剎終於吃完一整盤。「明天，再換一種菜式。」
影剎滿足了，至於阿佑的憔悴，根本不在他考慮的範圍。
「如果妳會彈琴就更好了。」魔宮有為他奏琴的歌姬，邊吃飯邊聽很是享受。
阿佑愣愣的看著他，「我不會。」
「我可以教妳。」影剎這樣說。
於是，他堂而皇之的進駐皓月宮。
小丫頭天天不厭其煩的擦著斯慕房中的傢俱，即使織塵未染，即使那人不在。
「別擦了，妳家大人又不在，妳不做他也不知道。」
她睜圓眼睛，不解問道：「阿佑做自己喜歡的事，跟大人知不知道有什麼關係？」
阿佑小心翼翼的為那些花草澆水施肥，晨時搬出，日落又小心翼翼搬回去。
「妳不覺得辛苦？」
「辛苦。」她認真點頭。
「那把妳累壞了，妳家大人豈不心疼？花兒哪有妳重要。」
「大人心中，它們比阿佑重要。」阿佑並沒有很傷感，只是看得透澈。
影剎看著她，一時無語。
影剎站在花叢中，看著阿佑一遍一遍的彈著他剛教的曲子。
她臉上盡是笑意，閃著微微光華。影剎心中忽然起了小小火苗，燒得他難受，於是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抓起她被琴弦刮到發紅的雙手，纖纖指尖上，有著隱隱的血色。
「明天再練。」
阿佑抽回手，瞪著他，「不行，大人快回來了。」
他定定的看著她，她也毫不示弱的看回去。半晌，他一聲不吭的轉身就走。
「怪人。」阿佑在他背後做了個鬼臉，又把手放到琴弦上。
琴聲響起的時候，影剎只覺心裡那把火燒得更旺了，他猛地轉過身，看到她專注的樣子，心中那把火頓時激成滿天怒焰。雙手輕抬，一股水注凝聚，朝那些某人的大人最喜愛的花兒灌下，然後負著手，悠哉悠哉的走出門去。
不久之後，皓月宮中響起阿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慘呼。
隔日再來的影剎，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昨日他成心想用水灌死的花兒們都還活得好好的，只不過被移了位置。那個丫頭半分法力也無，居然連夜將那些花移到乾爽之地？一時心思複雜，他看著累得坐在牆角睡著的阿佑，愣愣的出神。蹲下身去，想伸手拂去她臉上的泥土，卻又在半空中停下，收了回來。
此時，阿佑睜開了眼睛，看見是他，咧嘴笑道：「早！」
「對不起。」這是他不曾說過，也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說的一句話，此時卻自然而然的從嘴裡說了出來。他一向隨心，從不後悔，也不認為自己有錯，唯獨這次，他希望時光可以倒流。
阿佑一怔，連忙擺手，「沒事的，你是好心想要幫我澆水嘛，水量掌握不好是正常的，你看我學了這麼久也沒有完全學會，你不用自卑。」說完還拍拍他的肩安慰。
影剎驀地站起身來，背對著她，「妳家大人不會喜歡妳，永遠不會！」
咬著牙扔下一句，沒有再看她一眼，瞬間消失無蹤。
半晌，回過神來的阿佑，喃喃道：「我說了不怪他的，他為什麼還這麼難過啊？」
◎
老遠的，流雲就看見在皓月宮門口坐著的阿佑。
她抬眼看了看斯慕嘴角越發柔和的笑意，「師兄，那小丫頭挺得你意？」
斯慕看著遠方，微微笑著，沒有說話。
流雲有些瞭然，卻狀似不經意道：「可是，她的品階太低，怎能陪你永生永世？」
斯慕側頭看她一眼，又回頭看著前方，「她幻化成人之日尚淺，日後自會潛心修練。」
流雲似嘆似笑，「師兄，她可靜得下心來？」
此時，阿佑看見了他們，歡喜的衝過來，「大人！」
斯慕只丟下一句「那是自然」便朝前迎去。
流雲沒有跟上去，只是掃了那兩人一眼，隨後款款離去。
天帝有七子名為斯慕，掌管天下花草。漫長歲月中，他只專注於四季輪轉、花期草季，渾然不知斗轉星移，自然也不知宮殿外無數俏臉嫣紅只為看他一眼的神女仙子。
佛說，諸念不生，便至臻境，斯慕深以為然，只是，神也有需要交際來往的時候。
在王母幾次拐彎抹角，怕他一人獨住皓月宮太過寂寥，要塞幾個小仙娥給他之後，斯慕終於開始思考，皓月宮的確太大，他一個人住有點兒浪費。
因此，他打斷正說到興頭上的王母，淡淡的開口：「斯慕知道了。」
「知道什麼？」王母疑惑的反問。
斯慕悠然起身，「再給皓月宮添點兒人手。」話落，已不見人影。
他說的話，和她想的是同樣的事嗎？王母不是很確定的想著。
離開王母處，斯慕信步走到幻化池旁。
幻化池，是世間生物吸取日月精華修成人形的地方。初成人形時，是天界最下等的精靈，需要繼續悟道修習，才能一步步晉級成仙。
斯慕目光一轉，看到腳邊一株紫草，顫巍巍的在風中擺動，輕輕拂過他的白衣。他微笑俯身拔起那株紫草，嘴唇微動，吐出一口仙氣，那紫草便晃悠悠的落入幻化池中。
「今日也算與妳有緣，助妳一臂之力入幻化池中，百年之後待妳成形，便來我皓月宮侍奉吧。」
此後，閒暇之時，斯慕都會來看望那株紫草。
光陰似箭，一晃八十年，那株紫草沒有任何變化，任斯慕再淡然，也不免幾分失望，後來便來得少了，打算待它百年幻化之日再來度它成形。
笨就笨點兒，只要在皓月宮中占個位置，不要讓母親再嘮叨就好了。
時光匆匆過去，這日，天界來了個魔星。
魔界少主影剎，因殺孽太重，搞得天怒人怨，奈何其為魔主獨生愛子，又法力高強，無人能拿他如何，是故魔主將其押送天庭，期望能借助天界的祥和之氣洗去他一身戾氣。
影剎當然不可能乖乖的靜坐吟經，待大神們離開，立即使出分身術，出了思過殿。
信步來到幻化池，見那池中苦苦修練掙扎的一眾低等生物，影剎輕嗤一聲，就要轉身離去。眼神掠過之際，不禁瞪大眼，仔細的看了看，嘴角略有興味的翹起，臉上鄙夷之色更盛。
弱肉強食是生存之道，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卻偏要說他錯了。他哪裡錯？看這堂堂天庭之中，不也是同樣的欺凌弱小？一株小小的紫草，根部被睡蓮牢牢纏住，可憐苦苦修練所得盡被吸去，不知還能殘留幾分？人生的際遇往往那麼奇妙，不過是一時之念，也會糾纏出不一樣的後來。
影剎本要離去，忽地回過頭，伸手一招，那紫草便被吸到手上。湊近一看，紫草的根莖已是衰敗之相，將近乾枯。他登時興起，想著仙脈之中若混有魔界之味，會造就出怎樣的怪胎？
白光閃過，幾滴熱血飛快的融入紫草根部。紫草顫了顫，紅色隱去不見，似已被吸收。等了一會兒，不見其他變化，影剎沒有耐心等下去，失望的隨手一丟，負手離去。
就在影剎離去之際，紫草開始慢慢扭動，緩緩站立。斯慕來的時候，剛好看到紫草站立擺動的場景，不由得露出了微微喜意。看樣子，他的皓月宮可以增加人手了。
慕斯微啟薄唇，一口仙氣度去，白霧繚繞。待霧氣散盡之時，一名稚氣未脫的女子亭亭而立，一雙大眼睛緩緩睜開，水汪眸子黑白分明，晶瑩剔透，似是世間最純淨的顏色。女子一看到斯慕，登時喜笑顏開，宛若明媚春光中初初綻放的花蕾。
斯慕溫和一笑，道：「今日度妳成形，此後妳喚我大人便是。」
「大人。」女子乖巧的開口喚道，一雙眼睛發亮的看著他。
斯慕的聲音越發柔和，「一切因緣際會，皆是上天庇佑，妳就叫阿佑吧。」
「是！」阿佑大聲的答道，中氣十足。
◎
阿佑覺得大人是她見過最好看最厲害的人。當然，她見過的人，或者說神仙，其實也不太多，一隻手就數得完，而且那其中四根手指所代表的人，還是殿門外那些託她帶這個那個送給自家大人的姐姐們。
她問姐姐們為什麼要送東西給大人，姐姐們皆俏臉微紅，只說大人是好人，送他東西是應該的，她是小孩子不用懂那麼多，只要乖乖聽話辦事就行了。阿佑想，一定是自家大人很厲害，又幫助別人，所以姐姐們感謝他才會送他東西。當下，她在心裡決定，要向大人好好學習，做個一心向善的小仙婢。
大人對姐姐們送的東西不太感興趣，通常看都不看就隨手丟到一旁。阿佑在一邊看得很是激動，施恩不望報，大人真是高風亮節。
「大人。」
斯慕斜眼看了一下蹲在地上，正看他看得兩眼發光的阿佑，嘴角彎了彎，「怎麼了？」
「大人，你長得真好看。」阿佑很是認真的說。
「嗯。」斯慕輕應了一聲。
「大人，你是阿佑見過長得最好看最好看的人。」繼續補充。
「嗯。」無所波動的聲音再次應著。被一個沒見過其他異性的笨蛋仙婢稱讚好看，也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大人，我打掃完了。」
「嗯。」
「大人，我澆完水了。」
「嗯。」
「大人……大人，你什麼時候能誇阿佑一次呢？」
「嗯。」
得不到回應，阿佑只好放棄離開。走了幾步，又試探性的轉回頭來，「大人，阿佑明天再更努力好不好？」
「好。」
阿佑高興的去睡了，卻不見斯慕頭也沒抬，完全不知道自己應了什麼。
對斯慕來說，他的生活沒什麼改變，除了小丫頭咶噪了一點兒，但也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之內。何況他向來定力甚高，這種程度的吵鬧無法動搖他一身不動如山的修為。
可對阿佑來講，斯慕就是她的全部。自她睜眼之後，眼裡心裡全是大人，大人的淺淺微笑、淡淡疏離，連吃飯走路，在她眼裡，都是風景。
「大人，阿佑最喜歡你。」
某日，阿佑又一次大聲的告白，斯慕仍是不以為意的點點頭。
阿佑有些沮喪的低下頭去，「阿佑真的喜歡大人。」
這聲音有氣無力，有別於往日的清亮，斯慕終於轉過頭來，靜靜看著她，「是不是水澆的太多，又把花兒澆死了？」
阿佑嚇了一跳，半晌才漲紅了臉結結巴巴的說：「大、大人，阿佑不是故意的，阿佑馬上再去看花兒活過來了沒？」一邊嚷著，一邊跑遠了。
斯慕莞爾，伸手摸了摸臉，覺得自己的笑容最近變了些。
喜歡嗎？阿佑不過是個孩子，那些稚言他聽見了，卻沒有放在心上。
阿佑悶悶不樂的一個人坐在皓月宮的後山，撥弄著一盤已然斷了生機的山茶。
「山茶，你喝夠了就不要再喝嘛，你不會說話，我怎會知道你要喝多少才夠？」阿佑紅了眼眶，扁著嘴小聲的說道：「阿佑雖然笨，把花兒澆死了，但還是喜歡大人的。」
「妳知道什麼是喜歡？」一道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當然啦！」阿佑重重的點著頭，「織娘嬸嬸說過，喜歡就是想天天看著他，想看他笑，不讓他哭。」說到這裡，阿佑的聲音驟然沮喪，「可是大人不喜歡阿佑的喜歡。」
似是想起什麼，阿佑猛地跳起來，對著身後那人大叫：「什麼鬼，怎麼突然冒出來？」
在旁看了很久的影剎，慢條斯理的聳聳肩，輕哼道：「我不是鬼，我是魔。」
天界的人都很無趣，難得看見一個稍微有趣點兒的，打發打發時間也好。
「魔？那是什麼？」阿佑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又自顧自的坐下。管他是什麼，她現在很忙，沒有空去想。影剎的臉色變了變，從他成人至今，不論他的身分地位，單就他本身外表相貌，已足以讓一眾女子趨之若鶩，從來沒人像她這般，將他忽視得如此徹底。
「喂，你幹什麼？」一心心煩的阿佑，忽然發現在自己面前放大的臉，雙手抓住就是一陣亂扯，「離我遠點兒，阿佑正在心煩。」
影剎扯扯嘴角，「原來眼睛沒壞。」
阿佑揉揉自己的眼睛，「當然沒壞。」
影剎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又按按自己的頭，「這兒也沒壞。」
阿佑噘起嘴，「那當然，阿佑很聰明的。」
影剎一怔，眼倏地瞇起，這種低等生物，活著也是浪費。頃刻，一團黑霧凝在右掌，
阿佑忙著把倒下的山茶慢慢扶起，渾然不覺危機到來，忽然嘆了一口氣，雙手托腮靠在膝蓋上，「大人不喜歡阿佑，大人喜歡的是流雲仙子吧？」
黑霧瞬間消失不見，影剎嘴角微勾，問道：「妳喜歡妳家大人？」
阿佑點點頭，眼中淚光點點，帶著隱隱的委屈，「可是大人不喜歡阿佑。」
阿佑。影剎在心裡唸了幾遍，果然就像笨蛋的名字。
「求我吧，求我的話，我就幫妳讓妳家大人喜歡妳。」
「真的？」宛若穿透天界雲層的尖叫聲響起，影剎連忙捂住耳朵，以至於沒空騰出手阻止兩隻小手揪住他的臉。
阿佑臉紅興奮的叫道：「你真的可以讓大人喜歡我？」
影剎揮開她的手，揉揉自己被揪得生疼的臉，暗地咬了咬牙，面上裝出一副得意的樣子，「那當然，我是魔，有魔法的。」
魔法？是和仙術一樣的東西嗎？
阿佑眼中的光慢慢黯下來，又坐了回去，緩慢卻堅定的搖搖頭。
「不要，阿佑不要了。」把地上已經毫無生機的茶花抱起來，阿佑走了兩步，又轉回頭來，「不過，還是謝謝你，好心的魔大人。」
影剎有些錯愕，愣愣的看著她走了一段，才回過神來。
「為什麼不要？」明明是最簡單最直接的辦法。
阿佑停住腳步，歪著頭想了想才回過頭看他，「阿佑的喜歡是阿佑的事，被施了魔法的大人，就不是阿佑的大人了。更何況，阿佑的大人，是最最厲害的大人，什麼魔法仙術對他都沒用的。」說完，對影剎揮了揮手，邁開腳步跑開。
影剎一直站在原地，很久，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
信步走到皓月宮，影剎發現，他最近來此的頻率越來越高了。那個笨蛋小婢果然又在忙著擺弄一株要死不活的花草。
「怎麼，又澆死了？」「沒有。」阿佑可憐兮兮的抬起頭來，眼睛發紅，「這次……是乾死了。」抹抹眼，新的眼淚又吧嗒吧嗒的掉了下來，「嗚，這是大人最喜歡的花，大人一定會生氣的。」
「他不會。」影剎愣了愣，突然來了一句。
阿佑吸吸鼻子，「為什麼？」
「如果他喜歡，就不會交給妳照料了。」
阿佑呆了呆，過了一會兒，眼淚掉得更凶了。「嗚嗚嗚……」
影剎皺著眉頭，覺得「魔音衝腦」這詞應該改為「仙音衝腦」才對。
看著哭得稀哩嘩啦有礙觀瞻的阿佑，影剎忍住一掌拍死她的衝動，一指點向那半死不活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花。頃刻，那花像是得了生機，竟然慢慢恢復了顏色，直起身來。
阿佑愣愣的望著他，又看了看那花，喜道：「原來魔就是大仙的意思。」然後低下頭去東翻西翻，從懷裡拿出個果子來。「大人說，世間萬物都有靈性，生老病死、成魔成仙都各有定數，你施了仙術，是會折損自身的。你吃這個補充一下吧。」
影剎不以為然的斜了她一眼，「不用。」
阿佑才不管，一手按住他的頭，另一手拿起果子就往他嘴裡塞去，「都多大的人了，吃個東西還要人哄，跟仙子姐姐的小兔子一樣。」然後伸手拍拍他的臉，「乖乖吃完，這樣大家才會喜歡你。」完全是平時哄小兔子的語氣。
可憐影剎黑了半邊臉，氣暈頭了。
抱著花盆回來的阿佑，直直撞上站在門口的斯慕。斯慕臉上雖然還掛著溫和笑意，阿佑卻知道，她家大人生氣了。
斯慕把她上上下下看了兩圈，最後，視線定在她懷中的花盆上。
阿佑抖了抖，還是誠實說道：「大人，阿佑上次澆死了山茶，這次不敢隨便澆，結果它就乾死了。剛剛在外面碰上一個好心的大仙，他幫我把它治好了。」
斯慕不語，只是看著她許久，終是嘆道：「妳不說我不會知道的。」
他有些無力，這個笨蛋小婢什麼時候能變聰明點兒，不用讓他這麼操心？可是，每日清晨，這丫頭總會在他桌上沏好一壺冒著熱氣的清茶，讓他睜眼醒來就能喝到溫熱茶水，還算還有一點兒用處。
他不知道的是，阿佑弄不清他何時起床，只得每日早早醒來，煮上一壺又一壺的茶，換了一壺又一壺，只希望他一睜開眼，就能看到一壺熱茶等著他。
「大人不知道不代表沒有發生，阿佑不想對大人撒謊。」阿佑神情認真的道。斯慕沉默了一會兒，轉過身，「以後不要跑太遠，別離開皓月宮太久。」
「好！」阿佑喜笑顏開，「大人想阿佑，所以讓阿佑不要離得太遠嗎？」
「妳太笨，我怕妳迷路。」
阿佑頓時垮下雙肩，她就知道。
皓月宮門外，一道黑色的身影慢慢的咀嚼著嘴裡的果子，嘴邊翹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果然是個笨蛋小婢，當她的大人，果然很辛苦。」
只是，除了辛苦呢？
「阿佑，今日妳在宮中，要記得照料好房前的花草，房後的不許去碰，明白了嗎？」
「是，大人。」
「阿佑，自己要按時吃飯，按時修練，不可偷懶。」
「是，大人。」
自從有了阿佑，斯慕也覺得自己變得話多。走了幾步，他又不放心的叮囑道：「阿佑，師門聚會，我要出去幾日，妳不可以隨便亂跑。」
「是，大人。」阿佑乖乖的點著頭。
斯慕看著她那乖巧的樣子，只覺得越加走得不安心，邁出去的腳步又收了回來，「阿佑想要什麼嗎？我回來的時候帶給妳。」
阿佑飛快的搖搖頭，癟癟嘴，「我什麼也不要，只要大人早點兒回來。」
斯慕笑道：「我很快就回來。」
阿佑坐在石階上，看著斯慕的背影漸漸遠去。
大人這次會見到流雲仙子吧？那個大人提過的，漂亮可愛又仙階很高的流雲師妹。流雲流雲，光聽名字都覺得和大人很配……唉。
「今天怎麼不去後山抱著妳的花花草草哭了？」
影剎來到皓月宮前，看那小丫頭坐在門口，無精打采的，連說話的精神都沒有。
「這樣吧，我教妳一些方法，可以讓妳得到妳家大人的喜歡。」
阿佑眨眨眼睛，不太感興趣的樣子。
影剎忍住眉頭隱隱跳動的火焰，再次開口補充道：「不是魔法。」
「真的？」阿佑轉過頭來，黑白分明的眸子閃閃發亮，笑靨如花。
影剎的視線定在那微笑上，片刻又移開，輕哼了一聲，「那當然！」
「那，怎麼做？」
「首先，要學會做好吃的。」影剎輕描淡寫的說。他好像很久沒有好好吃一頓了。
「可是……」阿佑眼裡滿滿都是疑問，「大人並不重口腹之欲。」
影剎冷冷掃她一眼，「所以說，妳不懂他，又怎麼能討得他歡心。」
阿佑抱著手裡的書看了很久，慢慢開始相信，因為那上面的菜式，光看描述就讓人忍不住流口水。或許，真的是她不夠懂大人呢！
黯然神傷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異常感激的朝影剎行了個禮，轉身就往回跑。「試好了先拿來給我嘗。」影剎在她背後叫道。
第二天，影剎看著阿佑滿是紅絲的眼睛，只嘗了一口就吐了出來。
第三天，影剎裝作沒看見阿佑手上滿滿的燙傷，皺了皺眉頭，吃了一口，沒說話。
第四天，影剎已經可以輕鬆的視而不見阿佑手指上的新刀傷，勉強吃了兩口。
日復一日，直到影剎終於吃完一整盤。「明天，再換一種菜式。」
影剎滿足了，至於阿佑的憔悴，根本不在他考慮的範圍。
「如果妳會彈琴就更好了。」魔宮有為他奏琴的歌姬，邊吃飯邊聽很是享受。
阿佑愣愣的看著他，「我不會。」
「我可以教妳。」影剎這樣說。
於是，他堂而皇之的進駐皓月宮。
小丫頭天天不厭其煩的擦著斯慕房中的傢俱，即使織塵未染，即使那人不在。
「別擦了，妳家大人又不在，妳不做他也不知道。」
她睜圓眼睛，不解問道：「阿佑做自己喜歡的事，跟大人知不知道有什麼關係？」
阿佑小心翼翼的為那些花草澆水施肥，晨時搬出，日落又小心翼翼搬回去。
「妳不覺得辛苦？」
「辛苦。」她認真點頭。
「那把妳累壞了，妳家大人豈不心疼？花兒哪有妳重要。」
「大人心中，它們比阿佑重要。」阿佑並沒有很傷感，只是看得透澈。
影剎看著她，一時無語。
影剎站在花叢中，看著阿佑一遍一遍的彈著他剛教的曲子。
她臉上盡是笑意，閃著微微光華。影剎心中忽然起了小小火苗，燒得他難受，於是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抓起她被琴弦刮到發紅的雙手，纖纖指尖上，有著隱隱的血色。
「明天再練。」
阿佑抽回手，瞪著他，「不行，大人快回來了。」
他定定的看著她，她也毫不示弱的看回去。半晌，他一聲不吭的轉身就走。
「怪人。」阿佑在他背後做了個鬼臉，又把手放到琴弦上。
琴聲響起的時候，影剎只覺心裡那把火燒得更旺了，他猛地轉過身，看到她專注的樣子，心中那把火頓時激成滿天怒焰。雙手輕抬，一股水注凝聚，朝那些某人的大人最喜愛的花兒灌下，然後負著手，悠哉悠哉的走出門去。
不久之後，皓月宮中響起阿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慘呼。
隔日再來的影剎，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昨日他成心想用水灌死的花兒們都還活得好好的，只不過被移了位置。那個丫頭半分法力也無，居然連夜將那些花移到乾爽之地？一時心思複雜，他看著累得坐在牆角睡著的阿佑，愣愣的出神。蹲下身去，想伸手拂去她臉上的泥土，卻又在半空中停下，收了回來。
此時，阿佑睜開了眼睛，看見是他，咧嘴笑道：「早！」
「對不起。」這是他不曾說過，也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說的一句話，此時卻自然而然的從嘴裡說了出來。他一向隨心，從不後悔，也不認為自己有錯，唯獨這次，他希望時光可以倒流。
阿佑一怔，連忙擺手，「沒事的，你是好心想要幫我澆水嘛，水量掌握不好是正常的，你看我學了這麼久也沒有完全學會，你不用自卑。」說完還拍拍他的肩安慰。
影剎驀地站起身來，背對著她，「妳家大人不會喜歡妳，永遠不會！」
咬著牙扔下一句，沒有再看她一眼，瞬間消失無蹤。
半晌，回過神來的阿佑，喃喃道：「我說了不怪他的，他為什麼還這麼難過啊？」
◎
老遠的，流雲就看見在皓月宮門口坐著的阿佑。
她抬眼看了看斯慕嘴角越發柔和的笑意，「師兄，那小丫頭挺得你意？」
斯慕看著遠方，微微笑著，沒有說話。
流雲有些瞭然，卻狀似不經意道：「可是，她的品階太低，怎能陪你永生永世？」
斯慕側頭看她一眼，又回頭看著前方，「她幻化成人之日尚淺，日後自會潛心修練。」
流雲似嘆似笑，「師兄，她可靜得下心來？」
此時，阿佑看見了他們，歡喜的衝過來，「大人！」
斯慕只丟下一句「那是自然」便朝前迎去。
流雲沒有跟上去，只是掃了那兩人一眼，隨後款款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