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
妳是條魚。
喜歡游來游去，由很遠很遠的地方，游到這裡。
其實妳也沒要求我跟來，只是我死纏爛打。以前有個島，上面的人都是盲的，我怕留在那裡，很快會像他們一樣盲掉。反正我是跟來了，地球的這一邊，儘管我游得很吃力，甚至不會踩水，只要稍微停下來，就會沉至海裡，遇溺的感覺很可怕，我唯有不斷地游。
來到倫敦之後，我們租了間平平無奇的房，位於間舊屋裡的閣樓，連床都沒有，床褥就直接趴在地上，動也不動。窗一直望向沒陽光的方向，就算中午時分，陰天都最平常不過。上年熱浪來襲，熱氣被屋頂困住，後來到了瓦片結霜的時候，我們還是什麼家具都沒買，為什麼沒買呢？我不想深究，但房間輕得好像可以隨時消失似的。妳常說有天要離開，我總當妳開玩笑，但妳已經好多晚沒回來。
我把妳的盆栽，放在唯一接觸到陽光的角落，她卻在枯萎，從底部開始，吸收不了水分，已到了不能挽救的局面。她的葉面發白，像鋪了層雪，我問她怎麼了，她說：「不關你事。」我再問，她又說：「你真的很煩，可不可以別再跟我說話？」
盆栽對我的冷漠和敵意，使我尤其受傷。走的人是妳，不是我，不是嗎？我說：「即刻我不是妳的誰，但說到底，我和妳難道不是一樣的嗎？我們都被留下來了不是嗎？為什麼妳就不能對我好些？」
我幫她起了個名字，叫「白白」，她當然沒說好或不好，我叫她的時候，她也不會理我。她一聲不響，還瞪我一眼，不過不要緊，妳曾經那麼的愛她，我這樣對她說：「妳的主人曾經花盡心思，將妳船運過來，不然妳怎會在這。」她會反駁：「我可不想來這。」我會答：「想不想也沒所謂了，我們原本住在海邊，靠著海岸看日出日落，如今來到內陸，就很難繼續下去了對不對？」
—
可是妳不在的時候，我便睡不著。
晚上十時才天色轉暗，我獨自到處亂逛，也不知要逛去哪，隨便吧，反正去哪都已經沒分別。附近的公園，大得不合情理，這麼的寬廣，每棵樹都高不見頂，還有個人工湖，住了一輩子都也見過海的魚兒。這麼一塊空地竟沒用來發展，多奇怪。不過我時不時就會去坐，聽烏鴉飛過，它們的家族真大，四代同堂，比我任何認識的人都幸福。
有次我打電話給妳，問妳還回不回來，這種明知故問很不似我，但妳還是接了。我摸著木桌上的木紋，聽著這頭的風聲，和妳那邊的安靜，晚上的人特別少，最後我好像什麼都再也聽不到。那晚我坐到天亮，幾乎沒知覺就在那睡著，睡醒之後我買了許多盆栽，它們撐起各式各樣的身軀，真希望它們能比我活得更久一些。
在雨夜裡，我彈錯了每一首練習曲，但聽見的人只有我自己，於是我便把同一段旋律重複很久、很久。樓下的義大利情侶總在爭吵，但我一句話也聽不懂。即使隔了幾道門，我只聽見女子的哭聲與男子的咒罵，後來連他們也搬走了，只剩下分針與秒針在跳動，我卻多希望有些聲音來打擾我，總比獨自一個，不知還能做什麼好過。
太靜的時候我會播放巴哈的歌，以前總是妳彈得比較好。這部電子琴也是妳送給我的禮物，不過回想起來，彈的人也只有妳。那時我還問妳：「巴哈的歌重重複複的，首首差不多，不會很無聊嗎？」而妳繼續彈沒說話，我便繼續問：「那麼妳會一直彈給我聽嗎？」
「怕咗妳。」反正我彈得不好，我便把床頭燈由琴側，放到白白旁邊，但她沒說話。我便問她：「可不可以別生氣下去？」之後我打算把以前跟妳看過的戲，
重頭看一遍，又想起之前去過的波蘭，妳在那邊回頭看我，妳說：「你記得嗎？這是電影裡出現過的革命廣場，命為維郎歷卡的兩個娃娃，一個死了，另一個便能活下來。」而我一如既往，對看過的戲，幾乎沒印象。記憶在心底穿了許多個洞，深不見底，卻透出橙色的光，妳在那個廣場上跑向我，妳笑著跑向我。
—
白白，怎麼這個夏天出奇地寒冷？
熱浪不再，睡溼的背也不再，而我的短袖T恤，全被我埋在櫃底。這麼的冷，我想把頭髮留長，我問白白：「把頭髮留長好嗎？」她說：「關我什麼事。」我說：「那好吧，以後我就不去剪頭髮了。」於是，自妳離開後的一個月，我便開始留起頭髮，現在已經能紮起來，我找來妳的髮圈，為此感到些許驕傲。
還有，就像妳說的那樣，我在咖啡店遇見了新的女生，日光下的她紅脣烈焰，快要燒起來似的。她還未坐下已經喝起酒來，手裡的伏特加，看來不易對付的樣子，我說：「一個人慶祝真是糟透了，不是嗎？」她沒反應。我又問她：「妳喜歡早上就喝酒嗎？」然後她終於回應說：「不，不過今天例外。」我問：「放假嗎？」她說：「是啊，所以呢？」我問：「那妳要去哪裡玩？」她卻又說不出話。
來自俄羅斯的奧嘉，穿著紅色的針織上衣，鈕扣解開了一半，那晚由我幫她解開另一半。「也只剩下我了。」我跟她說，她卻沒有多意外，只是帶著半點憐惜望向我，又摸摸我的臉頰。她說：「來，讓我為你奏點什麼吧。」說罷，她從皮革盒中取出一把小提琴，神態自若地置於肩上，流露出一副演奏家的表情。當她開始演奏時，我的神經隨著琴音顫動，聽得我也渴望參與其中。
之後我們邊喝酒，邊討論起各自的家，她說：「你不覺得離家出走，其實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嗎？很多人都像我們這樣，不是嗎？」我想了想，說：「可能妳只是沒見過，更多根本不用離家出走的人罷了。有時我會覺得，只有自己一個跌進了黑洞，妳能明白嗎？」她繼續看著我，像學者那樣思索，然後說：「拜托，你就別想得太抽象了。」我問：「什麼意思？」她便把小提琴放到床上，指著睡房裡的椅子，說：「你看見這張椅子嗎？它是淺灰色的，由木頭製成，這裡有幾條裂痕，而它、你、我，都在這裡，而這個地方，既非香港，也非莫斯科。你必須與眼前的現實連結。」
我點點頭，似懂非懂，只看著她迷幻的藍眼睛說：「可是⋯⋯妳卻後悔了，對不對？」她馬上移開視線，吐出句：「怎會？」我追問：「但事實上呢？」她便說：「才沒有。」我見她如此堅持，便坦言：「好吧⋯⋯但說真的，我卻後悔得很。」
她卻更正我：「不對，你沒有後悔，你是不會後悔的，也不用後悔。」但我卻寧願從未存在，可我不能這樣說，妳不會喜歡我這樣說，所以我附和著她：「好吧，不後悔、不後悔。」說罷，她便開始哭起來，放聲地哭起來，眼淚流至我的肩膀、鎖骨和胸口，我輕輕抱著她，注視著腳踝下陌生的地氈，都來到了這裡，還可以怎樣回去呢？然後我進入她，將我的愧疚都給她。
這真的是妳想要的嗎？待她睡著了之後，我在網上訂了個蛋糕，妳最鍾意的黑森林蛋糕。妳說小時候生日，妳會在睡覺前許願，希望下年會有蛋糕吃。我說：「以後我每年也會買給妳」，接著妳說「才不信呢」，卻又報以感激的微笑。速遞員按了兩次門鈴，將紙盒放在門外的地上，之後我將它放進冰箱裡，就再沒有見過奧嘉。
回家的路上又下起微雨，天空沉沒在黑暗之中，灑落無數雨點，跌在地上時聲音很響。我得誠實，這種陰晴不定的天氣，與我合襯得很，越是傾盆大雨，我越是激動不已，「沙沙沙沙」，然後馬路上有房車經過，水積濺起，我等著——紅燈，綠燈，紅燈，綠燈，但我其實在等什麼？妳會不會過來拖一下我？
我的皮鞋踩入水窪，妳的校服已被淋溼了大半，那時妳為我們撐著摺疊傘，而我正送妳回家。妳說，得在午夜之前趕回去，否則後果嚴重，於是我們從尚未完工的西鐵站出發，沿著海濱長廊，以競賽的速度，一口氣跑到妳樓下。
那晚的雨水打在海面上，掀起了一場霧，對岸的建築藏身於水氣之中，不見蹤影。我們來到7-11便利店面前，妳和我都已經全身溼透。我喘著氣，看妳面不改容地說：「你啊，怎麼跑得如此的慢？」我問：「大小姐，妳的要求怎麼如此的多？」妳把髮絲別到耳後，狡黠地朝我一笑，隨即輕輕推了我一下。
我說：「幸好我也早就習慣了。」妳聽罷笑了笑，我便打開書包，將數學試題和教科書一併還給妳。那些紙張也都溼了一截，妳接過去，隨手翻了兩頁，問：「那些五分題的答案，都抄下來了嗎？」我像要對老師匯報進度似的說：「嗯，有幾題還沒看懂，不過我會試著再做一遍。」妳才滿意地點點頭，把雨傘遞過來給我，問：「還需要這嗎？」接著我們又低頭檢查了一下彼此溼透的校服，隨即相視而笑。
「還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妳問。
「唔⋯⋯」我一臉茫然，不知該說些什麼。其實那時我早已有許多話想對妳說，卻又一句也說不出口。譬如我多麼想讓妳知道：十多年後，我會游過半個地球，陪妳去英國，那邊日日夜夜都下著這樣的暴雨，我們會搬進閣樓一起住——然而，妳終究還是會離開我。
但我只説：「沒什麼了。」妳便回道：「那好吧，我們模擬試後見。」說罷便向大堂走去，玻璃門在妳身後關上，妳又往前走了兩步，突然轉身，對我揮手，像個等父母接放學的小孩子。之後，妳爸爸在升降機門口，把妳打至頭破血流，妳的鄰居聽見動靜出來問什麼事，妳爸卻冷冷地說：「為什麼不管好妳自己的事？」說完便回去繼續喝啤酒。
妳看著血流到地板上，說：「很神奇，像我真的活著似的。」
—
生命這玩意是什麼？而我又可以怎麼做？
我從藥房買來些安眠藥，卻越吃越睡不著，白白則在旁呼吸虛弱，我說，如果明天有陽光的話，我便會帶她出去晒太陽。每當她看到別的盆栽時，總會一副不屑的模樣，好像看不下去似的，我問：「怎麼了？」她便說：「你不覺得常綠的姿態特別嘔心嗎？」但我知她的心底其實羨慕得很。
之後我三番四次繞著同一條街走，假裝只是路過那間花店，實則想找個人問問，還有沒有辦法救活白白。只是店主早已說過：「沒有辦法了。」可我每次仍想再問一次，也說不清為什麼。然後每次離開前，又會順手買幾盆快枯萎的植物，直到幾乎想不出給它們起什麼新名字。其實我早就不該再買了，因為根本照顧不了，也不知道最後該怎麼安置它們。那間花店也快要關門了，老伯店主總是靜靜坐在裡頭，連燈都懶得開，經濟不好，門外的花剩很多。
他等著顧客，我等著不用再等待的日子，與此同時，我知道有些東西是不可能了。有次他問我：「呵呵，怎麼又是你，我奇怪的客人，偏愛生病的植物。」我說：「我要做植物醫生。」他笑了笑，送我幾朵正綻放的玫瑰花，我很開心，把它們小心插進胸前口袋帶回家。幾天後，它們也枯黃了。
我以前以為，人生總有個轉折點，過了那裡才急轉直下。後來才發現，那個所謂的位置早已過去，怎麼我現在才醒悟。我也曾以為，走著走著，總會有什麼被點亮。可等我看清楚時，所有的什麼經過我，就都熄滅了。妳不是曾經問我「為什麼」嗎？我問：「什麼為什麼？」妳便說：「為什麼你知道得這麼多？」妳當時指的是，為什麼我知道妳媽媽不在的事。我說：「因為我爸爸也死了。」
我記得小時候，公公拖著我，說要帶我去買六合彩。那時我們剛從殯儀館辦手續回來，他把一疊現鈔塞進信封裡，交給那裡的人，還擠出一個笑容，說：「辛苦你們了。」我抬頭望著他，問：「我們可以回家了嗎？」他便對我說：「來，帶你去買六合彩，要是我們中了頭獎，就可以打跛腳！」聽罷，我也興奮起來，說：「好哇！那麼我們一起打跛腳！」那時還以為，一切都那麼的容易。
我和公公走在荃灣的行人天橋上，腳下雙層巴士川流不息，我想像自己懸浮於半空，跳到哪架巴士的頭頂上都可以。公公倚著欄杆抽菸，我扯了扯他的褲袋，問：「公公，你在想什麼呢？」他看著遠方，只吐出一縷煙，我便再追問：「咦？為什麼我總是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他被逗笑了，說：「不然你想怎樣？人仔細細，問這麼難的問題。」後來我才明白，人的意識從來是分離的，而我永遠都不會真正知道，別人在想些什麼，公公，你在另一邊過得還好嗎？
然後我指著海上的橋，巴士的每格光也在飄，暖暖的黃昏包圍著我們，可惜一切已經來不及了。我說：「就是那條橋。」妳看過去，說：「原來就是那條。」夜晚的海浪聲低沉，我們沉默了很久，直至我問妳：「那年妳幾歲？」妳說：「九歲。」妳從警車下來，站在急症室的大門外，許多親戚跑出來抱妳，卻沒人願意解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妳的婆婆跪下來，掩面而泣，但妳一滴眼淚也沒有。
「我只能站在那，看著他們哭。」
「當時妳知道什麼叫死亡嗎？」
「不知道。永別到底是什麼意思？」
永別就是⋯⋯以後都不會再見的意思。而她，或者他，以後都不知道我們想說的話。我十二歲的時候，爸爸也跳下去了，從過海大橋的最高處，落入海中，而我甚至沒趕到醫院。回想起來，也不確定為什麼沒去，或許我在生他的氣，竟如此拋下我。那個傍晚的新聞報道員找來船家做訪問，這也是我幾年之後才聽說的，船家在鏡頭前困惑得面露無助，說他見到有個人影，便將小船駛近，問：「先生，你需要幫助嗎？」
那個「先生」，就是我的爸爸。那時他仍在海中踩水，竭力發揮著人類可憐的求生本能。「那位先生很有禮貌地說，他只不過在游水，叫我別擔心。我還真的以為他在游水，怎麼我如此的蠢啊，天啊⋯⋯」船家最終全身而退，而我的爸爸卻沉進海裡，斷氣，再重新浮起。到底人可以在水中屏氣多長的時間？如果是我，我又會怎樣死去？「人始終很化學，你知道嗎？」公公在靈堂裡幫我穿上孝服時，這樣地對我說。
妳望向我，說：「你爸爸也不想這樣。」我說：「妳的媽媽也不想啊。」我看見妳的眼淚漸漸凝聚，就在我想抱緊妳的瞬間，妳說：「咦，你的籃球。」我轉身看過去，深藍色的床，緩慢的浪，有個圓形黑影正由近至遠地離開。我說：「再見了，我的籃球，去追求你的自由吧。」妳反了個白眼，笑著說：「懶浪漫。」
我抱著白白，她那白濛濛的葉子縮成如紙屑般的模樣，我問她還有沒有知覺，會不會口渴。我說：「接受自己已沒有其他可能，其實也是一種成長──學會承擔後果。嗯，我知道，我知道妳並非真正在生我的氣，妳只是難過。但妳要爭氣一點，別難過太久，別把自己弄死，我不想妳死。」
—
夜晚越來越長，我知道妳也不想這樣。
我幾乎每晚深夜都坐巴士，也許我和白白不同，需要靠吸收黑暗為生。妳曾經說凌晨時分的香港很美，我不信，問：「有什麼特別？」妳便帶著相機，和我由尖沙咀散步至西九海濱長廊。沿途我們大搖大擺地走在馬路上，沒有車、沒有別人、沒有寬廣的天、沒有互相吸引的雲。疫情剛起，街巷空蕩蕩，但街燈會留在妳的菲林裡，一直發亮。妳說：「一個人都沒有，是不是很美？」
一點都不美。巴士上只剩我一人，隨車搖晃，整個倫敦也跟著搖晃，搖得我神志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我在這裡？是不是我說錯什麼，一定是我⋯⋯但我說了什麼？為什麼要如此嚴苛地懲罰我？我怎麼就從那個高樓林立的海岸，來到了這樣的結果？
當妳凝視對岸，我也凝視著妳，我們幾乎融進夜色之中。如果可以，過往能不能從此不再影響未來？妳說：「可以，但你得原諒他們了，知道嗎？」我像突然被打擊般，覺得很受傷，怎麼連妳都不理解我。我抑壓著情緒，反問：「妳在說什麼？那妳呢，難道妳就做得到？」
妳沒說話，只是繼續看著港島那邊的廣告牌，如同寄生植物，攀滿了每棟大廈的外牆，那些投資銀行、政府大樓、摩天輪，全都困在海裡，散發著微光。然後妳笑著說：「我以前也像你這樣，但到後來才發現，真的太可憐了⋯⋯」
「媽媽走了之後，我寫了篇閱讀報告來紀念她，也可能只是為了交功課啦，總之某年暑假，我為了調查她的事，一個人去了荃灣公共圖書館，當時還沒有網上搜尋書籍的便利，我又不敢向職員查詢，不過就算我問他們，我都肯定他們不會幫我，於是，我在兒童圖書館裡，開始了我的任務，逐個書櫃、逐本書地尋找，看是否能找到任何線索。」
「我就那樣找了很久，最初當然什麼也沒找到，也不知為什麼當時沒有去成人圖書館。但我還是堅持找了一整天，在快要放棄之前，竟然找到了一本繪本。內容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好像是關於一棵想死的樹。後來回想起來，也覺得奇怪——那明明是兒童不宜的故事啊。但不要緊了，反正我把它借回家，還寫了篇閱讀報告。」「我在文章裡我寫道：整個世界都不明白那些想死的人，或者想死的樹，但也正因如此，他們的心靈才比我們脆弱得多。他們感受到的痛楚，是沒有人能真正理解的，連我都無法想像，那會是多麼難過的事。為什麼我們還要責怪他們呢？我真的不明白。他們想死其實又有什麼問題？」
「然後很好笑喔，我的班主任看了之後，還召開了閉門家長會。我的爸爸回來教訓我說：『妳千萬別讓人知道妳媽媽的事，否則會遭受排斥的，沒有人再跟妳做朋友。』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寫過任何閱讀報告了。但你想想喔，他們不是也很痛苦嗎？就是因為比我們更痛苦，所以才會死去的啊，對不對？」
我聽得愣住了，心底一陣刺痛，我說：「為什麼妳總是那麼的聰明，這樣不好啊，如此為他們著想。」我不敢再說下去，因為到頭來又有誰為妳著想？但妳似乎無所畏懼，語氣豁然開朗得令人難以置信。接著妳談起妳的媽媽，說在妳的記憶裡，她總是站在很遠的距離之外看妳，「也許她早就知道，她可能會傷害我，所以才保持距離，會不會呢？我卻多想更理解她⋯⋯」
「看，就好像這樣。」話音未落，妳便站起來，忽然「噗通」一聲，跳進海裡去。水面上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原來那時的妳已經決定離開。我猛然站起來，向海中央大喊妳的名字，同時又屏住呼吸，幾乎要用盡全力，才能阻止自己靈魂出竅，妳在哪裡？當妳為妳的魯莽而快樂，那麼我⋯⋯我也應該替妳快樂吧？因為我知道任性是妳的所有，它讓妳與世界最後一次撞擊。
但我只能站在一旁看著妳，就像妳所說的那樣，我會在這邊注視著妳，直至再也看不見妳。過了不知多久，妳從水面露出半邊臉來，說：「海水這麼冷，你爸爸真勇敢。」我沒理會妳的話，只管問：「那妳現在可以游回來了嗎？」妳卻無動於衷。於是我脫下外套，準備下水陪妳，妳卻一臉嫌棄地說：「喂，大哥，你連游泳都不會，唔好過嚟，我救不了你啊。」我被妳逗笑，妳見我笑，也才跟著笑起來。
「原來真的這麼冷，待會兒我們要怎樣回家啊？」
妳上岸時輕輕摟著我，溼透的明明不是我，而我整個人卻在發抖，心臟也在抽搐，每一秒都像在受創，彷彿有病似的。妳輕拍我的背，說：「沒事了，沒事。」我說：「我以後再也不會相信妳，什麼叫沒事？妳別以為講得幽默一點就真的沒事⋯⋯」妳的長髮沾滿海水，黏在我臉上，妳說：「不如我們快點回家睡吧？」
抑或那只是我的想像，誰都沒跳下去。
—
我要回到海裡，還有沒有人可以陪我？
我買了兩張火車票，帶著白白前往布萊頓。這是個陽光普照的早晨，海面湛藍。我捧著她，她已經好久沒說話，她的蒼白卻神聖得可怕。我們走過七座白堊斷崖，風狂妄，草在看，天堂就在海中央的小島上。若果我願意的話，現在就可以游過去，但我不會這般匆忙，因為白白還需要我。我放慢腳步，然後躺下來，把頭埋進枯葉裡，說個故事給她聽，讓她好好的睡。
從前從前，有棵樹，他住在荒島上，他的雙手很長，長得高不到頂。他從小就一直舉著這對很沉重的手，就連離開那個島，也不是他能選擇的事，因為他的根被固定在泥土裡，讓他無處可去。每晚深夜，他都低聲自言自語，說著許多其他植物和動物都聽不懂的話，例如「哪裡才是世界的盡頭？」還有「若然我能到達，又會不會感受到另一種絕望呢？」
久而久之他開始抑鬱，他只能誠懇地祈求神，說：「請別再給我陽光和水分，我不想再生長下去，什麼都夠了，我想走了。」可是神卻沒信心，怎能殺掉一棵樹而不顯得不仁。「對不起，你得生存下去」神只能說。於是這棵樹繼續呼吸下去，卻始終不知道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生命的本身，除了負重還有什麼呢？不如妳來答我？
之後過了一段很長的光陰，樹已經幾百幾千歲，有天突然有條小魚出現，她的身形小得如銀色的花瓣，也不知她從哪裡游來的，總之她游過附近的海域時，一不小心被巨浪衝上了岸。她的魚鱗在太陽下閃閃發亮，樹隔著遠遠的距離，也能清楚看見她，還看得神魂顛倒。那時的他才發現，原來所有的等待，都是為了遇見她。
小魚失去水之後無法呼吸，她在沙粒間掙扎，快要窒息時她便以最後一口氣高呼：「我的夢想是永遠在海裡遨遊，神啊，可不可以讓我回去？」樹聽見之後默默決定，將自己的靈魂留在她的身上，以後隨她游向任何的方向。於是樹伸長雙手，把她從海灘拾起，他說：「來，請妳讓我擁抱妳一會兒，只要一會兒就好，然後我便會將妳送回海裡去。」
可是他的雙手太長，習慣了巨大的重量，於是當他捲著手抱起她時，魚在他懷裡被緊緊勒死。
其實他不想這樣，妳不想這樣，我也不想這樣，但故事怎麼變成這樣。
我把枯萎的屍體放在懸崖上，一把火燒掉了白白，光線刺眼非常。我看著她，她看著海，妳看著我：「原來真的這麼冷，待會兒我們要怎樣回家？」妳是條魚，鼻裡總流著許多血，我跟妳游了這些久，這麼遠也游過來了，但我不會再相信妳，妳知道妳的離開那有多野蠻嗎？妳留下的盆栽、妳溼透的校服，還有妳的鬼魂，請不要再跟著我好嗎？白葉燒成瘀黑，海面被衝刷得潔白，我在那懸崖上站了很久很久，我想問白白：「妳仲喺唔喺度啊？」然後等一千一萬年，直至妳笑著對我說：「喂，我仲喺度啊。」
妳是條魚。
喜歡游來游去，由很遠很遠的地方，游到這裡。
其實妳也沒要求我跟來，只是我死纏爛打。以前有個島，上面的人都是盲的，我怕留在那裡，很快會像他們一樣盲掉。反正我是跟來了，地球的這一邊，儘管我游得很吃力，甚至不會踩水，只要稍微停下來，就會沉至海裡，遇溺的感覺很可怕，我唯有不斷地游。
來到倫敦之後，我們租了間平平無奇的房，位於間舊屋裡的閣樓，連床都沒有，床褥就直接趴在地上，動也不動。窗一直望向沒陽光的方向，就算中午時分，陰天都最平常不過。上年熱浪來襲，熱氣被屋頂困住，後來到了瓦片結霜的時候，我們還是什麼家具都沒買，為什麼沒買呢？我不想深究，但房間輕得好像可以隨時消失似的。妳常說有天要離開，我總當妳開玩笑，但妳已經好多晚沒回來。
我把妳的盆栽，放在唯一接觸到陽光的角落，她卻在枯萎，從底部開始，吸收不了水分，已到了不能挽救的局面。她的葉面發白，像鋪了層雪，我問她怎麼了，她說：「不關你事。」我再問，她又說：「你真的很煩，可不可以別再跟我說話？」
盆栽對我的冷漠和敵意，使我尤其受傷。走的人是妳，不是我，不是嗎？我說：「即刻我不是妳的誰，但說到底，我和妳難道不是一樣的嗎？我們都被留下來了不是嗎？為什麼妳就不能對我好些？」
我幫她起了個名字，叫「白白」，她當然沒說好或不好，我叫她的時候，她也不會理我。她一聲不響，還瞪我一眼，不過不要緊，妳曾經那麼的愛她，我這樣對她說：「妳的主人曾經花盡心思，將妳船運過來，不然妳怎會在這。」她會反駁：「我可不想來這。」我會答：「想不想也沒所謂了，我們原本住在海邊，靠著海岸看日出日落，如今來到內陸，就很難繼續下去了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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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妳不在的時候，我便睡不著。
晚上十時才天色轉暗，我獨自到處亂逛，也不知要逛去哪，隨便吧，反正去哪都已經沒分別。附近的公園，大得不合情理，這麼的寬廣，每棵樹都高不見頂，還有個人工湖，住了一輩子都也見過海的魚兒。這麼一塊空地竟沒用來發展，多奇怪。不過我時不時就會去坐，聽烏鴉飛過，它們的家族真大，四代同堂，比我任何認識的人都幸福。
有次我打電話給妳，問妳還回不回來，這種明知故問很不似我，但妳還是接了。我摸著木桌上的木紋，聽著這頭的風聲，和妳那邊的安靜，晚上的人特別少，最後我好像什麼都再也聽不到。那晚我坐到天亮，幾乎沒知覺就在那睡著，睡醒之後我買了許多盆栽，它們撐起各式各樣的身軀，真希望它們能比我活得更久一些。
在雨夜裡，我彈錯了每一首練習曲，但聽見的人只有我自己，於是我便把同一段旋律重複很久、很久。樓下的義大利情侶總在爭吵，但我一句話也聽不懂。即使隔了幾道門，我只聽見女子的哭聲與男子的咒罵，後來連他們也搬走了，只剩下分針與秒針在跳動，我卻多希望有些聲音來打擾我，總比獨自一個，不知還能做什麼好過。
太靜的時候我會播放巴哈的歌，以前總是妳彈得比較好。這部電子琴也是妳送給我的禮物，不過回想起來，彈的人也只有妳。那時我還問妳：「巴哈的歌重重複複的，首首差不多，不會很無聊嗎？」而妳繼續彈沒說話，我便繼續問：「那麼妳會一直彈給我聽嗎？」
「怕咗妳。」反正我彈得不好，我便把床頭燈由琴側，放到白白旁邊，但她沒說話。我便問她：「可不可以別生氣下去？」之後我打算把以前跟妳看過的戲，
重頭看一遍，又想起之前去過的波蘭，妳在那邊回頭看我，妳說：「你記得嗎？這是電影裡出現過的革命廣場，命為維郎歷卡的兩個娃娃，一個死了，另一個便能活下來。」而我一如既往，對看過的戲，幾乎沒印象。記憶在心底穿了許多個洞，深不見底，卻透出橙色的光，妳在那個廣場上跑向我，妳笑著跑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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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白，怎麼這個夏天出奇地寒冷？
熱浪不再，睡溼的背也不再，而我的短袖T恤，全被我埋在櫃底。這麼的冷，我想把頭髮留長，我問白白：「把頭髮留長好嗎？」她說：「關我什麼事。」我說：「那好吧，以後我就不去剪頭髮了。」於是，自妳離開後的一個月，我便開始留起頭髮，現在已經能紮起來，我找來妳的髮圈，為此感到些許驕傲。
還有，就像妳說的那樣，我在咖啡店遇見了新的女生，日光下的她紅脣烈焰，快要燒起來似的。她還未坐下已經喝起酒來，手裡的伏特加，看來不易對付的樣子，我說：「一個人慶祝真是糟透了，不是嗎？」她沒反應。我又問她：「妳喜歡早上就喝酒嗎？」然後她終於回應說：「不，不過今天例外。」我問：「放假嗎？」她說：「是啊，所以呢？」我問：「那妳要去哪裡玩？」她卻又說不出話。
來自俄羅斯的奧嘉，穿著紅色的針織上衣，鈕扣解開了一半，那晚由我幫她解開另一半。「也只剩下我了。」我跟她說，她卻沒有多意外，只是帶著半點憐惜望向我，又摸摸我的臉頰。她說：「來，讓我為你奏點什麼吧。」說罷，她從皮革盒中取出一把小提琴，神態自若地置於肩上，流露出一副演奏家的表情。當她開始演奏時，我的神經隨著琴音顫動，聽得我也渴望參與其中。
之後我們邊喝酒，邊討論起各自的家，她說：「你不覺得離家出走，其實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嗎？很多人都像我們這樣，不是嗎？」我想了想，說：「可能妳只是沒見過，更多根本不用離家出走的人罷了。有時我會覺得，只有自己一個跌進了黑洞，妳能明白嗎？」她繼續看著我，像學者那樣思索，然後說：「拜托，你就別想得太抽象了。」我問：「什麼意思？」她便把小提琴放到床上，指著睡房裡的椅子，說：「你看見這張椅子嗎？它是淺灰色的，由木頭製成，這裡有幾條裂痕，而它、你、我，都在這裡，而這個地方，既非香港，也非莫斯科。你必須與眼前的現實連結。」
我點點頭，似懂非懂，只看著她迷幻的藍眼睛說：「可是⋯⋯妳卻後悔了，對不對？」她馬上移開視線，吐出句：「怎會？」我追問：「但事實上呢？」她便說：「才沒有。」我見她如此堅持，便坦言：「好吧⋯⋯但說真的，我卻後悔得很。」
她卻更正我：「不對，你沒有後悔，你是不會後悔的，也不用後悔。」但我卻寧願從未存在，可我不能這樣說，妳不會喜歡我這樣說，所以我附和著她：「好吧，不後悔、不後悔。」說罷，她便開始哭起來，放聲地哭起來，眼淚流至我的肩膀、鎖骨和胸口，我輕輕抱著她，注視著腳踝下陌生的地氈，都來到了這裡，還可以怎樣回去呢？然後我進入她，將我的愧疚都給她。
這真的是妳想要的嗎？待她睡著了之後，我在網上訂了個蛋糕，妳最鍾意的黑森林蛋糕。妳說小時候生日，妳會在睡覺前許願，希望下年會有蛋糕吃。我說：「以後我每年也會買給妳」，接著妳說「才不信呢」，卻又報以感激的微笑。速遞員按了兩次門鈴，將紙盒放在門外的地上，之後我將它放進冰箱裡，就再沒有見過奧嘉。
回家的路上又下起微雨，天空沉沒在黑暗之中，灑落無數雨點，跌在地上時聲音很響。我得誠實，這種陰晴不定的天氣，與我合襯得很，越是傾盆大雨，我越是激動不已，「沙沙沙沙」，然後馬路上有房車經過，水積濺起，我等著——紅燈，綠燈，紅燈，綠燈，但我其實在等什麼？妳會不會過來拖一下我？
我的皮鞋踩入水窪，妳的校服已被淋溼了大半，那時妳為我們撐著摺疊傘，而我正送妳回家。妳說，得在午夜之前趕回去，否則後果嚴重，於是我們從尚未完工的西鐵站出發，沿著海濱長廊，以競賽的速度，一口氣跑到妳樓下。
那晚的雨水打在海面上，掀起了一場霧，對岸的建築藏身於水氣之中，不見蹤影。我們來到7-11便利店面前，妳和我都已經全身溼透。我喘著氣，看妳面不改容地說：「你啊，怎麼跑得如此的慢？」我問：「大小姐，妳的要求怎麼如此的多？」妳把髮絲別到耳後，狡黠地朝我一笑，隨即輕輕推了我一下。
我說：「幸好我也早就習慣了。」妳聽罷笑了笑，我便打開書包，將數學試題和教科書一併還給妳。那些紙張也都溼了一截，妳接過去，隨手翻了兩頁，問：「那些五分題的答案，都抄下來了嗎？」我像要對老師匯報進度似的說：「嗯，有幾題還沒看懂，不過我會試著再做一遍。」妳才滿意地點點頭，把雨傘遞過來給我，問：「還需要這嗎？」接著我們又低頭檢查了一下彼此溼透的校服，隨即相視而笑。
「還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妳問。
「唔⋯⋯」我一臉茫然，不知該說些什麼。其實那時我早已有許多話想對妳說，卻又一句也說不出口。譬如我多麼想讓妳知道：十多年後，我會游過半個地球，陪妳去英國，那邊日日夜夜都下著這樣的暴雨，我們會搬進閣樓一起住——然而，妳終究還是會離開我。
但我只説：「沒什麼了。」妳便回道：「那好吧，我們模擬試後見。」說罷便向大堂走去，玻璃門在妳身後關上，妳又往前走了兩步，突然轉身，對我揮手，像個等父母接放學的小孩子。之後，妳爸爸在升降機門口，把妳打至頭破血流，妳的鄰居聽見動靜出來問什麼事，妳爸卻冷冷地說：「為什麼不管好妳自己的事？」說完便回去繼續喝啤酒。
妳看著血流到地板上，說：「很神奇，像我真的活著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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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這玩意是什麼？而我又可以怎麼做？
我從藥房買來些安眠藥，卻越吃越睡不著，白白則在旁呼吸虛弱，我說，如果明天有陽光的話，我便會帶她出去晒太陽。每當她看到別的盆栽時，總會一副不屑的模樣，好像看不下去似的，我問：「怎麼了？」她便說：「你不覺得常綠的姿態特別嘔心嗎？」但我知她的心底其實羨慕得很。
之後我三番四次繞著同一條街走，假裝只是路過那間花店，實則想找個人問問，還有沒有辦法救活白白。只是店主早已說過：「沒有辦法了。」可我每次仍想再問一次，也說不清為什麼。然後每次離開前，又會順手買幾盆快枯萎的植物，直到幾乎想不出給它們起什麼新名字。其實我早就不該再買了，因為根本照顧不了，也不知道最後該怎麼安置它們。那間花店也快要關門了，老伯店主總是靜靜坐在裡頭，連燈都懶得開，經濟不好，門外的花剩很多。
他等著顧客，我等著不用再等待的日子，與此同時，我知道有些東西是不可能了。有次他問我：「呵呵，怎麼又是你，我奇怪的客人，偏愛生病的植物。」我說：「我要做植物醫生。」他笑了笑，送我幾朵正綻放的玫瑰花，我很開心，把它們小心插進胸前口袋帶回家。幾天後，它們也枯黃了。
我以前以為，人生總有個轉折點，過了那裡才急轉直下。後來才發現，那個所謂的位置早已過去，怎麼我現在才醒悟。我也曾以為，走著走著，總會有什麼被點亮。可等我看清楚時，所有的什麼經過我，就都熄滅了。妳不是曾經問我「為什麼」嗎？我問：「什麼為什麼？」妳便說：「為什麼你知道得這麼多？」妳當時指的是，為什麼我知道妳媽媽不在的事。我說：「因為我爸爸也死了。」
我記得小時候，公公拖著我，說要帶我去買六合彩。那時我們剛從殯儀館辦手續回來，他把一疊現鈔塞進信封裡，交給那裡的人，還擠出一個笑容，說：「辛苦你們了。」我抬頭望著他，問：「我們可以回家了嗎？」他便對我說：「來，帶你去買六合彩，要是我們中了頭獎，就可以打跛腳！」聽罷，我也興奮起來，說：「好哇！那麼我們一起打跛腳！」那時還以為，一切都那麼的容易。
我和公公走在荃灣的行人天橋上，腳下雙層巴士川流不息，我想像自己懸浮於半空，跳到哪架巴士的頭頂上都可以。公公倚著欄杆抽菸，我扯了扯他的褲袋，問：「公公，你在想什麼呢？」他看著遠方，只吐出一縷煙，我便再追問：「咦？為什麼我總是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他被逗笑了，說：「不然你想怎樣？人仔細細，問這麼難的問題。」後來我才明白，人的意識從來是分離的，而我永遠都不會真正知道，別人在想些什麼，公公，你在另一邊過得還好嗎？
然後我指著海上的橋，巴士的每格光也在飄，暖暖的黃昏包圍著我們，可惜一切已經來不及了。我說：「就是那條橋。」妳看過去，說：「原來就是那條。」夜晚的海浪聲低沉，我們沉默了很久，直至我問妳：「那年妳幾歲？」妳說：「九歲。」妳從警車下來，站在急症室的大門外，許多親戚跑出來抱妳，卻沒人願意解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妳的婆婆跪下來，掩面而泣，但妳一滴眼淚也沒有。
「我只能站在那，看著他們哭。」
「當時妳知道什麼叫死亡嗎？」
「不知道。永別到底是什麼意思？」
永別就是⋯⋯以後都不會再見的意思。而她，或者他，以後都不知道我們想說的話。我十二歲的時候，爸爸也跳下去了，從過海大橋的最高處，落入海中，而我甚至沒趕到醫院。回想起來，也不確定為什麼沒去，或許我在生他的氣，竟如此拋下我。那個傍晚的新聞報道員找來船家做訪問，這也是我幾年之後才聽說的，船家在鏡頭前困惑得面露無助，說他見到有個人影，便將小船駛近，問：「先生，你需要幫助嗎？」
那個「先生」，就是我的爸爸。那時他仍在海中踩水，竭力發揮著人類可憐的求生本能。「那位先生很有禮貌地說，他只不過在游水，叫我別擔心。我還真的以為他在游水，怎麼我如此的蠢啊，天啊⋯⋯」船家最終全身而退，而我的爸爸卻沉進海裡，斷氣，再重新浮起。到底人可以在水中屏氣多長的時間？如果是我，我又會怎樣死去？「人始終很化學，你知道嗎？」公公在靈堂裡幫我穿上孝服時，這樣地對我說。
妳望向我，說：「你爸爸也不想這樣。」我說：「妳的媽媽也不想啊。」我看見妳的眼淚漸漸凝聚，就在我想抱緊妳的瞬間，妳說：「咦，你的籃球。」我轉身看過去，深藍色的床，緩慢的浪，有個圓形黑影正由近至遠地離開。我說：「再見了，我的籃球，去追求你的自由吧。」妳反了個白眼，笑著說：「懶浪漫。」
我抱著白白，她那白濛濛的葉子縮成如紙屑般的模樣，我問她還有沒有知覺，會不會口渴。我說：「接受自己已沒有其他可能，其實也是一種成長──學會承擔後果。嗯，我知道，我知道妳並非真正在生我的氣，妳只是難過。但妳要爭氣一點，別難過太久，別把自己弄死，我不想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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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越來越長，我知道妳也不想這樣。
我幾乎每晚深夜都坐巴士，也許我和白白不同，需要靠吸收黑暗為生。妳曾經說凌晨時分的香港很美，我不信，問：「有什麼特別？」妳便帶著相機，和我由尖沙咀散步至西九海濱長廊。沿途我們大搖大擺地走在馬路上，沒有車、沒有別人、沒有寬廣的天、沒有互相吸引的雲。疫情剛起，街巷空蕩蕩，但街燈會留在妳的菲林裡，一直發亮。妳說：「一個人都沒有，是不是很美？」
一點都不美。巴士上只剩我一人，隨車搖晃，整個倫敦也跟著搖晃，搖得我神志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我在這裡？是不是我說錯什麼，一定是我⋯⋯但我說了什麼？為什麼要如此嚴苛地懲罰我？我怎麼就從那個高樓林立的海岸，來到了這樣的結果？
當妳凝視對岸，我也凝視著妳，我們幾乎融進夜色之中。如果可以，過往能不能從此不再影響未來？妳說：「可以，但你得原諒他們了，知道嗎？」我像突然被打擊般，覺得很受傷，怎麼連妳都不理解我。我抑壓著情緒，反問：「妳在說什麼？那妳呢，難道妳就做得到？」
妳沒說話，只是繼續看著港島那邊的廣告牌，如同寄生植物，攀滿了每棟大廈的外牆，那些投資銀行、政府大樓、摩天輪，全都困在海裡，散發著微光。然後妳笑著說：「我以前也像你這樣，但到後來才發現，真的太可憐了⋯⋯」
「媽媽走了之後，我寫了篇閱讀報告來紀念她，也可能只是為了交功課啦，總之某年暑假，我為了調查她的事，一個人去了荃灣公共圖書館，當時還沒有網上搜尋書籍的便利，我又不敢向職員查詢，不過就算我問他們，我都肯定他們不會幫我，於是，我在兒童圖書館裡，開始了我的任務，逐個書櫃、逐本書地尋找，看是否能找到任何線索。」
「我就那樣找了很久，最初當然什麼也沒找到，也不知為什麼當時沒有去成人圖書館。但我還是堅持找了一整天，在快要放棄之前，竟然找到了一本繪本。內容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好像是關於一棵想死的樹。後來回想起來，也覺得奇怪——那明明是兒童不宜的故事啊。但不要緊了，反正我把它借回家，還寫了篇閱讀報告。」「我在文章裡我寫道：整個世界都不明白那些想死的人，或者想死的樹，但也正因如此，他們的心靈才比我們脆弱得多。他們感受到的痛楚，是沒有人能真正理解的，連我都無法想像，那會是多麼難過的事。為什麼我們還要責怪他們呢？我真的不明白。他們想死其實又有什麼問題？」
「然後很好笑喔，我的班主任看了之後，還召開了閉門家長會。我的爸爸回來教訓我說：『妳千萬別讓人知道妳媽媽的事，否則會遭受排斥的，沒有人再跟妳做朋友。』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寫過任何閱讀報告了。但你想想喔，他們不是也很痛苦嗎？就是因為比我們更痛苦，所以才會死去的啊，對不對？」
我聽得愣住了，心底一陣刺痛，我說：「為什麼妳總是那麼的聰明，這樣不好啊，如此為他們著想。」我不敢再說下去，因為到頭來又有誰為妳著想？但妳似乎無所畏懼，語氣豁然開朗得令人難以置信。接著妳談起妳的媽媽，說在妳的記憶裡，她總是站在很遠的距離之外看妳，「也許她早就知道，她可能會傷害我，所以才保持距離，會不會呢？我卻多想更理解她⋯⋯」
「看，就好像這樣。」話音未落，妳便站起來，忽然「噗通」一聲，跳進海裡去。水面上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原來那時的妳已經決定離開。我猛然站起來，向海中央大喊妳的名字，同時又屏住呼吸，幾乎要用盡全力，才能阻止自己靈魂出竅，妳在哪裡？當妳為妳的魯莽而快樂，那麼我⋯⋯我也應該替妳快樂吧？因為我知道任性是妳的所有，它讓妳與世界最後一次撞擊。
但我只能站在一旁看著妳，就像妳所說的那樣，我會在這邊注視著妳，直至再也看不見妳。過了不知多久，妳從水面露出半邊臉來，說：「海水這麼冷，你爸爸真勇敢。」我沒理會妳的話，只管問：「那妳現在可以游回來了嗎？」妳卻無動於衷。於是我脫下外套，準備下水陪妳，妳卻一臉嫌棄地說：「喂，大哥，你連游泳都不會，唔好過嚟，我救不了你啊。」我被妳逗笑，妳見我笑，也才跟著笑起來。
「原來真的這麼冷，待會兒我們要怎樣回家啊？」
妳上岸時輕輕摟著我，溼透的明明不是我，而我整個人卻在發抖，心臟也在抽搐，每一秒都像在受創，彷彿有病似的。妳輕拍我的背，說：「沒事了，沒事。」我說：「我以後再也不會相信妳，什麼叫沒事？妳別以為講得幽默一點就真的沒事⋯⋯」妳的長髮沾滿海水，黏在我臉上，妳說：「不如我們快點回家睡吧？」
抑或那只是我的想像，誰都沒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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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到海裡，還有沒有人可以陪我？
我買了兩張火車票，帶著白白前往布萊頓。這是個陽光普照的早晨，海面湛藍。我捧著她，她已經好久沒說話，她的蒼白卻神聖得可怕。我們走過七座白堊斷崖，風狂妄，草在看，天堂就在海中央的小島上。若果我願意的話，現在就可以游過去，但我不會這般匆忙，因為白白還需要我。我放慢腳步，然後躺下來，把頭埋進枯葉裡，說個故事給她聽，讓她好好的睡。
從前從前，有棵樹，他住在荒島上，他的雙手很長，長得高不到頂。他從小就一直舉著這對很沉重的手，就連離開那個島，也不是他能選擇的事，因為他的根被固定在泥土裡，讓他無處可去。每晚深夜，他都低聲自言自語，說著許多其他植物和動物都聽不懂的話，例如「哪裡才是世界的盡頭？」還有「若然我能到達，又會不會感受到另一種絕望呢？」
久而久之他開始抑鬱，他只能誠懇地祈求神，說：「請別再給我陽光和水分，我不想再生長下去，什麼都夠了，我想走了。」可是神卻沒信心，怎能殺掉一棵樹而不顯得不仁。「對不起，你得生存下去」神只能說。於是這棵樹繼續呼吸下去，卻始終不知道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生命的本身，除了負重還有什麼呢？不如妳來答我？
之後過了一段很長的光陰，樹已經幾百幾千歲，有天突然有條小魚出現，她的身形小得如銀色的花瓣，也不知她從哪裡游來的，總之她游過附近的海域時，一不小心被巨浪衝上了岸。她的魚鱗在太陽下閃閃發亮，樹隔著遠遠的距離，也能清楚看見她，還看得神魂顛倒。那時的他才發現，原來所有的等待，都是為了遇見她。
小魚失去水之後無法呼吸，她在沙粒間掙扎，快要窒息時她便以最後一口氣高呼：「我的夢想是永遠在海裡遨遊，神啊，可不可以讓我回去？」樹聽見之後默默決定，將自己的靈魂留在她的身上，以後隨她游向任何的方向。於是樹伸長雙手，把她從海灘拾起，他說：「來，請妳讓我擁抱妳一會兒，只要一會兒就好，然後我便會將妳送回海裡去。」
可是他的雙手太長，習慣了巨大的重量，於是當他捲著手抱起她時，魚在他懷裡被緊緊勒死。
其實他不想這樣，妳不想這樣，我也不想這樣，但故事怎麼變成這樣。
我把枯萎的屍體放在懸崖上，一把火燒掉了白白，光線刺眼非常。我看著她，她看著海，妳看著我：「原來真的這麼冷，待會兒我們要怎樣回家？」妳是條魚，鼻裡總流著許多血，我跟妳游了這些久，這麼遠也游過來了，但我不會再相信妳，妳知道妳的離開那有多野蠻嗎？妳留下的盆栽、妳溼透的校服，還有妳的鬼魂，請不要再跟著我好嗎？白葉燒成瘀黑，海面被衝刷得潔白，我在那懸崖上站了很久很久，我想問白白：「妳仲喺唔喺度啊？」然後等一千一萬年，直至妳笑著對我說：「喂，我仲喺度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