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在書店等待櫻花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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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那間店,隱遁在世上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分不清是白或灰色的霧氣,終日氤氳繚繞此處。店面腹地四方環繞著修剪整齊的灌木樹籬。奇妙的是,唯獨樹籬圍起的範圍內,霧氣彷若顧忌般地完全消散。感覺像是基於某種緣由,只能遠遠包圍那一小塊區域。
腹地中央矗立著一棟古老木造建築。在綠色三角屋頂的至高處,可見一隻青銅製的風向雞,奮力挺起向後仰的胸膛,朝著天空大張鳥喙。然而,牠的報時聲從未真實發出。
通往店門的前院裡,種著一棵垂枝櫻,看來樹齡已高,樹梢高高昂起,足以俯瞰屋頂上的風向雞;向下垂展的繁茂枝條,此刻綴滿了櫻花。話說回來,這棵櫻花樹還真奇妙,雖不到七彩斑斕,但枝條越接近地面,花瓣的紅便越發深濃,從純淨無瑕的白、染井吉野櫻的淡紅,再到緋櫻鮮明銳利的色調。舉凡鮮紅、桃紅、粉紅等能叫出名字的所有色彩,全交錯綻放於同一棵樹上。
枝條時而在店門前隨風搖曳,使白色、緋色與淡紅色的花瓣層疊交織飄落,於玄關前方鋪出一張宛如大理石、紋理繁複的地毯。此外,門前也零星堆積出幾座花瓣小山。
門鈴聲驀地響起,大門隨之敞開,激起一陣花瓣飛揚。伴著「嘿咻」一聲,一名少女現身。她穿著漿得筆挺的白襯衫,搭配酒紅色連身吊帶裙。女孩是出來擺放招牌的。那是一座勉強能一人搬動、雙面都是黑板的立式小招牌。不過,黑板上沒寫任何菜單介紹,僅以紅白兩色粉筆,重複用大字寫上店名「咲良」。名稱可能來自店門前那棵不可思議的櫻花樹?又或者是少女的名字,這間店是她開的?但就外表看來,要稱呼她為店主或老闆,似乎又過於年輕了。
放好招牌後,少女原地伸了個懶腰,匆匆走回屋內,不一會又拿著掃帚走出來,沿著招牌通往樹籬的小徑輕輕揮掃,仔細將紛落的花瓣朝兩旁掃攏。就在這時,有東西無聲無息地掉落在少女正前方,這次不是花瓣,而是綻放花朵的櫻花枝條,一共三枝。少女吃了一驚,抬頭仰望櫻花樹。
「什麼?今天可以拿三枝呀?」
櫻花樹當然不會回話,然而少女露出了然於心的表情,將掃帚夾在腋下,伸手拾起櫻花枝條,再次穿過店門。
店裡已瀰漫深濃的咖啡香氣,少女逕直走向水槽,俐落地用花剪剪下每根枝條的根部,用吸飽水的衛生紙包起,外層裹上薄紙、拿橡皮筋綁好,將枝條逐一插進較大的單口花瓶裡。
「完成了。」
少女再次自言自語,走出廚房環顧店內,尋思著應該裝飾在哪裡好。
屋內和店面外觀一樣,從桌子到牆壁,都是附有年輪的木頭裝潢,深棕色調醞釀出一種儼然像是咖啡廳的氛圍。少女接著架起小梯子,將剛獲得的櫻花枝條裝飾在牆壁與柱子上的專屬位置。仔細一看,店內已綴上數枝櫻花枝條。介於白紅之間的繽紛花朵點綴各處,顯得熱鬧非凡。裝飾櫻枝似乎也是少女不可或缺的例行公事。
安放好櫻枝後,少女清掃了散落在地上的花瓣,再用溼抹布將各處擦拭一遍,看來像是在準備開店。告一段落後,她單手叉腰,舉起另一隻手,用手腕抹去額上的汗水,接著低頭望向身旁的桌子。她從鼻子嘆了聲氣,像在發牢騷似地說:
「唉,我現在真的好希望能借用貓手,妳懂嗎?」
少女看向的方位有隻三花貓。不過,以日本貓來說,牠的毛還真長。在此之前縮起手腳、穩穩維持香箱坐姿的貓,聽到少女的呼喚後,微微睜開眼,慢慢伸出前腳抬起了腰,舒服地伸了個懶腰,接著又從左肩輕輕翻滾,呈現半仰躺的姿勢,兩隻前腳直直地伸向少女,表情彷彿在說:「手手給妳~?」
「不,小箱,不是這個意思。」
少女一口否定後,貓咪維持相同的姿勢大約一拍的時間,隨即再次起身,窩回最初的坐勢。牠的脖子上戴著棕色皮革項圈,縫在上面的金屬牌以漢字寫著「香箱」。
少女將視線從貓咪身上移開,接著走向靠牆的音響設備。這裡也以木紋設計為基調。少女靠近後彎下腰,打開擴大機開關,機器伴隨微弱的震動聲甦醒過來。唱盤上放著黑膠唱片,中央鮮紅色的標籤,與漆黑的盤面形成鮮明對比。
用手指確認播放器的轉盤位在正確位置後,少女靜靜按下另一個按鈕。唱片開始旋轉,唱臂自行抬起。在傳來一兩聲「噗滋」雜音後,遠方音效傳來節奏奇妙的小鼓聲,逐漸靠近。是平時鮮少聽見的三連音三拍子。
在獨特的節奏中,長笛首先奏出兼具宮廷優雅與異國情調的旋律。那是莫里斯.拉威爾的〈波麗露〉。這首曲子安排開頭旋律與另一段不同的旋律交替出現,並依序由不同樂器反覆演奏,在時間推移中緩緩邁向高潮。流轉間始終不變的三拍子節奏,穩穩支撐著整首曲子。
少女在響起的長笛聲前滿意地叉腰,接著咕溜轉身背對音響,彷彿配合著曲子跳舞,在店內輕快地旋轉、移動。反觀貓咪,連一根鬍鬚都不打算動一下。
屋內除了廚房之外,牆面四處設置了書架,有些也擺在桌上。書架高度與寬度各不相同,但基本設計都跟桌子和音響一致,採用木紋風格。之所以缺乏強烈的統整感,多半是因為架上的藏書,無論高度、寬度還是書名都五花八門吧。
終於,少女在其中一座書架前停下腳步,為了避免直接碰觸並排的書背,她刻意將手指保持一公分左右的距離,像在確認般地由右至左、由左至右地比劃著。《說不完的故事》、《盛開的櫻花林下》、《羅生門》、《玻璃動物園》、《兩個洛特》、《項狄傳》、《喧嘩與騷動》、《夢十夜》——書籍類型似乎僅限小說,但開本和目標年齡層千差萬別,偶爾也能瞥見大型繪本穿插其中。
回過神來,少女的雙脣自言自語般地微微開闔。
「『比正午的管樂更繁密/琥珀的碎片傾注之時/憤怒的苦澀還有那青色……』」
似乎是某首詩的段落,想必她早已背得滾瓜爛熟;也或許,她連自己正朗朗上口都沒察覺。
長號奏出〈波麗露〉的旋律。在門的另一端,花瓣依舊靜謐飛舞,反射著熾白的陽光。
「欸,小箱,今天選哪一本好?」
少女一面對貓說話,一面不時停手,指尖輕輕搭在書背上。每次這麼做,她都會回頭看看貓,但貓依舊不為所動。同樣的動作重複了無數次後,少女彷彿放棄了似的,移向下一座和下下一座書架。
終於,當她的手指點到一本開本稍大的書時,睜開一隻眼的貓短短叫了一聲「喵」。
「是這本嗎?」
少女回頭確認道,見到貓咪已然抬頭,眼睛完全睜開了,美麗的黑色瞳孔隨之放大,模樣像在說「沒錯」。少女抽出那本書,佇立著將書貼在臉前,恭敬地翻開,接著「咳哼」一聲,真如字面那樣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
少女捧起的書是《小王子》。接著,她用更裝腔作勢的語氣開口,讓飽滿的聲音響徹店內。
「『因為你會把我的星球,當成是所有星星中的其中一顆來仰望。這麼一來,你就會喜歡仰望所有的星星。所有的星星,都會成為你的朋友……』」
大聲朗讀的少女,與維持香箱坐姿的三花貓,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地對視,彼此都沒有移開視線。有時當少女翻頁,貓會像是附和般微微抽動鬍鬚、緩緩眨眼。
店內那扇最大的方窗外,花瓣兀自優雅地飛舞著。〈波麗露〉的樂音持續流瀉,在變換樂器的同時,反覆演奏著相同的旋律。


第 1 章 「真正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

母親輕易地化作了骨灰。自火化爐的門扉關上算起,甚至不到兩小時。六十七年的漫漫人生,在這轉瞬之間化為灰燼。化作骨灰的母親,在從火葬場回程的路上,始終被美緒抱在懷裡。
即便收進了骨灰罈、裝入木盒,又被厚實的布料與包袱巾層層包裹,母親在美緒的大腿上,依舊散發著與人類的體溫截然不同的熱度,彷彿在拚命彰顯自己的存在。
美緒帶著骨灰,回到母親生前居住的兩層樓木造公寓。這是一棟老舊建築,房間位於二樓北側邊角,從窗戶可望見河堤。沉甸甸的灰色天空,彷彿重重壓在井然有序的冬日枯樹上。想到自己竟讓親人在這種地方孤單死去,罪惡感便無法遏抑地湧上心頭。明明還可以多為她做點什麼……
美緒也是初次踏進這間租屋處。約莫兩年前,母親沒跟自己和弟弟商量,便擅自決定要搬家。即便那是一個沒留下太多美好回憶的家,但要把度過童年的房子拱手讓人,心裡終究有所抵抗。弟弟似乎也有同樣想法,當時兩人罕見地聯手,試圖說服母親。
然而,母親只說「反正你們也不常回來,我已經決定了」,堅定的態度令人無從置喙。既然如此,就隨她去吧——美緒心想,從此便以工作忙碌為由,連探望都不曾有,直到此刻才深感懊悔。
屋裡只有最基本的家具和家電,連電視都沒有。賣掉老家的錢應該不至於這麼少,老實說,美緒作夢也沒想到母親過著貧寒的生活。唯一的一床棉被,據說已跟冰冷的母親一同被搬出,直接處理掉了。美緒考慮著,今晚可能得去住車站前的商務旅館。然而,是否該把骨灰孤零零地留在這裡,她心裡有些猶豫。
稍加看了看環境,褪色的淺綠色地毯雖陳舊,卻還算乾淨。美緒把看似用來當餐桌的小圓桌暫作祭壇,輕輕放下骨灰盒。接著,自己也在骨灰前方癱坐下來。疲憊感排山倒海而來。儘管如此,仍得先打電話通知一聲。美緒重新打起精神,從包包裡拿出手機,心裡換算著那邊應該還是清晨,一邊撥打弟弟的號碼,電話響兩聲就接通了。
「啊,良弘,順利結束了。」
在等他說「謝謝」之前,出現了稍稍不自然的空白。弟弟的聲音聽來像是蒙著雙重迴音,感覺有些失真。究竟是線路問題,還是自己尚未平復心情?美緒一時之間也分不清了。
「對不起,連這種事也全部交給姊姊處理,我很抱歉。」
「沒辦法啊,又不是像生病那樣,可以先做好突然撒手人寰的心理準備,並預做安排。」
在大型電機製造商任職的弟弟,從去年開始負責海外法人的設廠與營運,帶著家人一起移居南非,不是能頻繁回國的狀態,姊弟倆上次直接見面,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母親那句「反正你們也不常回來」,意外地一語成讖。
「妳呢?現在在哪裡?」
「我在媽的房間,剛把骨灰帶回來。喪禮總算告一段落,我看時間差不多就打給你了。雖然還要去區公所辦理一些手續,但你放心,我處理得來。」
良弘又道了一次歉。總覺得還有許多話必須說,卻不知該從何說起、用什麼方式說才好。想必弟弟也是類似的心情。
「話說回來,她到底為什麼要把老家賣掉?」
「我也很疑惑。」
「你來過媽這裡嗎?」
「沒有,還真的沒去過。」
「對吧?我也是第一次進來,想不到這麼簡陋。」
無所適從的沉默,再次於電波間盤旋。
「總覺得……我們太不孝了,最後竟然讓媽在這種地方,一個人孤單死去,明明是她獨自把我們養大。」
可是,他們也未曾料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我連葬禮都沒出席。」
「所以我說過啦,這也沒辦法。你把工作和家人擺第一,好好守護了自己的人生,我想,媽一定會為你高興……」
說是這麼說,最後那句話脫口的瞬間,美緒卻一陣鼻酸。親自向母親確認想法,已是不可能實現的奢望。她再也無法跟母親說話了。這個事實活生生地攤開在眼前。電話另一頭的弟弟沒有回話,似乎陷入沉思。
接下來,兩人互相試探,總之先確認了事務流程。停辦健保卡和年金等期限較急的手續,由美緒這邊負責處理;至於遺物整理和其他雜務,就等良弘確定何時能回國再作商量。同時,美緒也主動表示,在七七四十九天結束前,她想先繼續租下這裡。她原本打算自己出房租,但弟弟堅持「至少錢我出」,兩人互不相讓,最後決定一起平分。
結束了通話,美緒再次望向母親的遺骨。聽說罩在木盒上的布叫做「骨覆」,這種事她還是第一次知道。布料很厚實,用了幾種同樣潔白、但帶著細微光澤差異的線,隱隱織出不細看便難以察覺的細膩花紋。圖案應該是桔梗吧。她忽然心想,下次自己也來畫畫看好了。花上一兩天慢慢琢磨,用沾水筆一筆一筆仔細描繪。
同時,她也感到詫異,為何偏偏在這種時候想這些呢?答案昭然若揭,自己只是不願正視母親過世的事實罷了。
自從在工作室接到那通電話,她感覺自己和現實之間像隔著一層薄膜,有時甚至連自己是否真的在思考、行動,都沒有真實感。這時,她才猛然想起該上香了,朝著遺骨雙手合十。只是,她依舊感到困惑,現在的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又是為了誰而雙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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