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本物〉(節錄)

  經過車站旁的漢堡專賣店時,我嚇得倒抽了一口氣—對面巫堂的神女竟坐在靠窗位置吃著漢堡。我偷偷打量,她嘴邊沾滿美乃滋,正喝著可樂,竟將生菜、番茄全挑出來,只顧狼吞虎嚥地嚼著夾了好幾層肉餅的漢堡。
  「附在她身上的那個老婆婆,竟然能吃這種東西?」
  難以置信的怒火直衝腦門。那個極度挑嘴、堅持米飯非得是祭祀用的蒸飯、菜餚必須清淡,絕不能摻辣椒粉、連補身膳食都嫌腥臭的老婆婆,居然也能吃漢堡?
  我失神地望著神女吃完整個漢堡,又俐落地吃起蘸醬的雞塊。明明不是無鬼之日,她怎能如此放肆?當年我侍奉那位老婆婆為身心之主時,連半點葷腥都不能沾。何止如此?因怕沾染濁氣,我不僅要禁絕情欲、戒除菸酒,連母親的入殮儀式都不能參加。
  正當我怒火中燒時,神女收拾餐盤起身。怕撞個正著,我慌忙地躲了起來。只見她戴著無線耳機轉進巫堂巷弄,每走一步,揹著的帆布袋上繫著的巫鈴便叮當作響。



  我在神堂前依序獻上玉水。先敬玉皇大帝,再奉七星娘娘,最後是長壽婆婆。
  在長壽婆婆神位前,我特意多供了一束牡丹。黎明時分去花市精挑細選而來,花苞飽滿豐潤。從前不論供什麼都從不顯露情緒的婆婆,唯有見到牡丹時總會流露滿意神色。
  「真美啊,確實高雅。果然本物(ほんもの)就是不同。」
  雖不願對眾神有差別待遇,但這幾日我確實將全副心力都傾注在婆婆身上。畢竟她是我所侍奉的神明中最強大而靈驗的一位,所以總在她神位前多擺一片蜜糕,換上高級香燭,定時清掃神堂不讓塵埃堆積。連堅持在祭壇供鮮花而非紙花,也都是為了迎合婆婆的喜好。
  「神靈啊,是不是很美呢?」
  然而,即便我誠心地詢問,婆婆依然沒有回應。

  神女搬進對面那間屋子,已是半個月前的事了。當時見她穿著紫色運動服幫父母搬運行李,我還嗤笑說來了個菜鳥。那孩子模樣稚嫩,頂多二十出頭吧?我當年也是在這個年紀接受降神的。瞧她父母忙著從貨車卸下家當,她卻只拎著幾個輕巧紙箱打雜,我倚在窗邊暗自揣度這丫頭能撐多久。這條巷子陰氣本就較他處濃重,地脈又凶險,不到一年就落跑的巫女多得是。上一個在對面開設神壇的朴秀熬了九個月就溜了。這次預計也就兩個月吧。料定她遲早要收拾包袱走人,我順手拉下百葉簾。
  那晚神女的父母帶著紅豆糕來訪,她也跟著過來。「往後請多關照我們的孩子」「剛接受降神不久,什麼都不懂」「請老師多指教」──聽著她父母殷切懇求,那丫頭卻只顧著埋頭滑手機。我收下糕餅,不好直接送客,便取出無量寺住持贈送的普洱茶招待。神女的父親滔滔不絕地說起去中國出差時常喝普洱,還大談鑑別真偽的方法,她母親只得低聲數落:「又來了。」
  「這茶看著相似,但沖泡後就能分出高下。假貨一入口身體就排斥,還會散發噁心氣味,根本是虛有其表。」
  神女對父親的高談闊論充耳不聞,只顧盯著手機。這對夫妻容貌樸實無華,眉眼間透著安分守己的氣質,他們的女兒卻截然不同──雖看似木訥,眼神裡卻暗藏鋒芒。
  待到茶湯漸濃的時候,那對夫妻參觀起神堂。他們興味盎然地端詳著色彩飽滿的玉皇大帝與七星娘娘幀畫,以及並排供奉的臥佛像與懷抱白虎的長壽婆婆像。神女的父親問道:「道士您接受神降有多久了?」
  「到今年正好三十年。」
  「三十年......」
  望著神女,夫妻倆嘆了口氣。想必很茫然吧。當我母親得知我從高中時期開始大小病不斷,是因為身上帶有神靈時,臉上也是同樣的表情。當她得知自己的孩子被指示必須終生作為巫師生活時,她自責地認為是自己的過錯而嗚咽哭泣。夫妻倆細數了孩子的來歷。他們說,無論是父系或母系親戚中,從未出現過任何一位被神靈附身的人,實在無法相信這種情況。
  「我們家原本是天主教家庭,一輩子都將巫俗視為迷信,這要我們如何接受?怎麼能相信呢?」
  我將沏好的茶緩緩倒入茶杯,同時給出建議。
  「經歷這種事時,大家總是會先否定。但這都是注定要來到自己這裡的因緣,接受了就會輕鬆許多。」
  夫妻倆雖然神色沉鬱地喝著茶,卻不斷稱讚茶的回甘滋味,說什麼真正的普洱茶就是這種味道。但神女只喝了一口就全吐了出來。
  「有草稈味。」
  聽到這話,那對父母比我更顯尷尬,急忙責備神女。
  「真是抱歉,我們這孩子向來很懂禮貌的。突然這是怎麼了?在道士面前......」
  「沒關係,不常喝茶的人起初都會覺得苦澀,很難入口。」
  這孩子真是不懂事,連這茶有多貴都不曉得。我隱藏起內心的想法,倒空神女面前的茶杯,重新斟滿熱水。
  「不過兩位是怎麼找到這裡的呢?這條巷子因為陰氣太重,大家通常都不願進來。」
  我詢問夫婦的問題被神女中途打斷。
  「是老婆婆指引的。」
  這簡短的回答讓我有些驚訝,但我寬容地想著應是童神附身所致──剛受完降神儀式的巫師,確實會有無預警被附身的情況。於是我用哄勸的溫柔語氣對神女說道:「是嗎?小童子。」
  神女滿臉不耐地推開茶杯。
  「小童子,若是覺得口裡苦澀,要不要給您顆糖呢?」
  畢竟童子們向來對甜食毫無抵抗力。正當我打開櫃子準備取糖時,身後傳來含糊的低語:「是長壽老婆婆指引的,她讓我過來你家對面。」
  這便是開端。一段荒謬惡緣的開端。我以為自己聽錯了,轉向神女追問:「妳剛才......說什麼?」
  神女嗤笑一聲說道:「聽說你神力盡失,看來是真的。連老婆婆附在我身上都看不出來。」
  那孩子用染著殺氣的眼神直直盯著我。
  「不過嘛,你這種只會裝模作樣的傢伙,能懂什麼?」



  我抓起一把米粒撒在祭壇上,卦象成雙。試了兩次三次,結果全是雙數。雙數本屬凶兆,近日卻連連出現這等凶卦。災厄數、離別數......過去三十年間何曾出現這般景象?
  我擱下占卜用具走向窗邊。那神女的神堂前,從清晨起便客流不息,可謂香火鼎盛。才短短半個月光景,竟已有人聞風而來,有時那戶門前甚至排起長龍。分明連巫師家本該懸掛的五方旗都沒有,更別提招牌了,眾人究竟如何得知並聚集於此?
  本想以「新手的幸運」自我開解,胸中鬱結卻始終難平。正想窺探那些在門外等候、聽到叫號後逐一踏入對門的人,手機忽然響起。原本不想接,指尖卻已按下通話鍵。聽筒那端傳來普賢爽利的嗓音。
  「你在哪裡?」
  「能在哪,當然在神堂。」
  「神堂?今天不是去北漢山祈福的日子嗎?」
  翻開日曆,今天日期上確實標著紅圈。每年立夏我從未忘記要上山向守護神祈願,這次竟全然遺忘。正當普賢責備我為何不用心時,話鋒悄然轉入正題。
  「考慮好我提過的事了?」
  「撰寫今日運勢?我算不了。」
  「怎麼又變卦了?」
  普賢的嗓音陡然拔高,我的眉心也隨之蹙緊。前陣子他介紹的差事本就不合心意—什麼「今日運勢」?竟然要我去做連三流巫師都嫌瑣碎的雜活?說什麼要我把開朗生活、將心比心、有捨有得......這些毫無營養的陳腔濫調包裝成占卜籤文登報?還得掛上我的名字?簡直荒唐至極。聽我再次斷然拒絕,普賢放軟語氣溫聲相勸:「這機會可不是隨便給人的。我沒考慮其他巫師,第一個就聯絡你啊。」
  雖說得好像處處為我著想,我卻心知肚明那話語底下潛藏著他若有若無的優越感。這輩子始終嫉妒著我的卑鄙傢伙,正試圖將我緩緩拖入泥潭。長壽老婆婆當年曾指著普賢這樣評價:「那是條無毒的蛇。雖沒有什麼危險,但靠得太近也絕無好處。」
  我換了另一隻手拿電話,試圖尋找恰當的推託之詞。
  「我只是......身體不太好,近來每件事都覺得煩心,渾身沉甸甸的,不比從前了。」
  「去醫院看過了嗎?」
  「去過了......說來可笑,簡直難以啟齒。」
  「怎麼了?」
  「醫生說我這是倦怠症候群。」
  普賢聞言輕佻地笑出聲來,連說從未聽過巫師也會得倦怠症,笑聲久久不歇。

  說不定真的是倦怠了。
  明明已收拾好登山行囊,卻遲遲不想出發,只癱在神堂裡發呆。三十年來風雨無阻的行程,唯獨今日渾身沉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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