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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槍輓歌:巴伐利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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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四一○年七月十五日 東普魯士
I

條頓騎士赫曼自昨夜枕著的梯陵盾 上爬起。盾面除了原先被身軀遮蔽的部分,全結著凝露。
他以獨眼瞥視對岸,似能聽見茫霧後有戰馬嘶鳴,聲響在曠野中擴逸,雖遠,卻能聽辨出在千騎之上。
環繞四野的冰冷濃霧,在微曙蒸射下逐漸消散;那是頗為詭譎的霧,霧色濁黃而濃重,風掃霧波,霧撫臉面,如綿密細雨。
他闔上面甲,還能嗅到濃霧的冷冽氣味,像是東方來的杏香,那是死亡的氣息,撲鼻濃郁,清冷間帶點暖意,再逐漸擴增為烘暖,教人沉沉睡去,安然就死。
甲冑的錚鐘聲此起彼落,冰露自盔隙滴落在臉頰上;他自暖香中詫異醒來,那鼻前的濃厚氣息飄渺無蹤,空氣猶是冰濕空洞。河霧深處不可見的敵陣,迂迴行進發出隆隆巨響,聲似遠雷。河岸這頭的自軍營地很是紛慌,海茵里西舞著劍敲打傭兵,頤指氣使地吆喝著手下備戰。
「弟兄!看樣子終於能如願打個像樣的仗了!」海茵里西由赫曼右邊的死角靠上來,氣血昂揚地以拉丁語說。他不通日耳曼的地方話,說話的口音呢軟,來自安茹,法蘭西名字唸作亨利,經常以您 稱呼來者。
赫曼沒搭腔。海茵里西是他在團裡最要好的弟兄,卻也談不上喜歡;他過於輕浮無端,甚至沒資格與赫曼以弟兄相稱,因為他不是僧侶騎士,只是個俗家騎士。
「這仗打完,我就準備打道回府了。」海茵里西笑嘻嘻地勾搭赫曼的肩背,見赫曼仍是不答話,以鐵手套敲拍赫曼的肩甲道:「拜託,您最好的哥兒們可以赦罪回家了……這是教會的承諾,給點祝福吧!弟兄。」海茵里西轉到赫曼面前,強將他的面甲揭開,表情強人所難,口氣宛若命令。
海茵里西盯著赫曼,卻又被赫曼那獨眼瞳仁綻射的光芒逼得轉開視線。兩人僵持了一會兒,赫曼那灰褐瞳孔縮放了一下,才冷淡地緩聲道:「神祝福你的劍,讓你活過今天。」赫曼也只有在海茵里西使弄他那帶有貴族氣息的強橫時,才會恍惚憶起海茵里西是怎樣的惡公子。他在家鄉削掉了表弟查理的鼻子,被家人藏在教堂裡以躲避尋仇,後來便遠到修院性質的條頓騎士團來求赦免,要為上主打過一仗之後才能赦罪返家。
赫曼語畢,海茵里西怔了半會兒,才笑開道:「眾聖只保我今天也不打緊,過了今天就沒什麼可要爵爺我的小命了。弟兄,別那麼見不得別人好,告訴您個祕密,我在波蘭婊子那藏了張富革家(Fugger)的匯票,我也說不上來那是幹啥用的,當然她也不懂。這是我從查理那搞來的,聽說帶到但澤的商館能兌到一百達卡特 。屆時我不會虧待您的。」海茵里西見赫曼神情黯淡,仍死不饒人地說:「赫曼弟兄,別那副要死不死的眼神,您該不會是怕了對岸的蠻子吧?等等,我懂了——您在擔心巴伐利亞鄉下的老父吧!」海茵里西笑臉盈盈。赫曼在聽見朋友提起父親時,卻顯得陰寂,右眼的傷痂幾乎要射出凶光。海茵里西倒是沒留意。「聽說您老家鬧瘟疫了,沒問題,這仗打完,盤纏我幫您出,您告個假回您那窮鄉僻壤看看吧!」
赫曼的臉全然死沉,幾乎泛青,整張臉像是要沉進頭盔中的幽靈般,毫無血色。
就像置身於古堡窟內,唯一一支蠟燭突然被掩滅,他獨眼前的景象倏地黯淡失光;他的注意力正在失焦。如落海者緊抓浮木求生,他倉皇地將凍氣吸入肺腑,力圖清醒。眼前一明一閃,冰濕的空氣瞬間將他的喉嚨封凍,他發不出聲音,渾身急劇冷顫,感覺有某種東西隨著凍氣竄入體腔,已經結痂多年的右眼,似乎又開始潰爛;爛痂褪皮,右眼又隱約重窺光明,然而那道光中所見的,卻是死亡的景象——一道矛鋒朝自己的眼瞳逼來!
「巴伐利亞來的赫曼弟兄!」霧後有蹄聲奔來,黃氤中能見到傳令騎兵的稀薄身影。「哪一位是巴伐利亞來的赫曼!哪一位是巴伐利亞來的赫曼!大公傳他到大本營去!」傳令騎兵在凌亂整裝的士卒中勒馬穿梭。
深陷異象的赫曼被營中的喧譁拉回現實。他不只一次在白日被惡魘攫獲,少了一隻眼之外,還經常陷入恍惚。
惡夢乍醒,他應著叫喚聲,揮開海茵里西擱在他肩甲上的鐵手,在扈從的幫助下荷鎧登馬,隨著來騎奔向大本營。
奔馳中,他餘悸猶存,想起被他拋下的海茵里西,以及揮開他的手時,他那大惑不解的表情。僅隔咫尺,海茵里西竟對自己所經歷的幻憶恍若無聞。
赫曼明白自己體內有道深淵,無時無刻都可能失足墜落,而除了他自己之外,將無人得知他的屍體可在何處尋獲。


II

赫曼策馬奔馳。泥路右邊是沼澤與密林,濃重的濕霧由黯林中徐徐漫出。左邊是槍戟如林的步卒行軍陣列,黑壓壓的長列中,有窸窸窣窣如蟲鳴般的低語,蟲唧如海鳴,在低迷的霾雲下匯聚成重壓,如四處徵來的雜兵們所形成的思緒共鳴。他並未多施捨一些目光給這些朝生暮死的步卒,未曾留意到每一頂盔緣陰影下骯髒的臉;他是騎士。
大公本營坐落在泥路底端的土丘上,整座高陵綴滿白色營棚和火光。他在營口的鹿角柵前勒馬,隨著傳令騎兵放慢馬身前進。他的扈從本欲跟上,卻被執戟的成百白袍甲士堵在營外。傳令輕騎奔進衝出,赫曼勒著馬頸,邊閃邊通過一座座營棚,終於擠到圍著白帷幕的主帳前。
大公帳幕外圍著一圈華服教士,正在幫行伍祝禱,然後是群乘馬爵爺;赫曼穿過這些人。再深處是群荷重鎧的騎士團樞要,或騎或站,披著織綴有黑十字的制式白披風,口吐白氣,胸前反射著鎧甲的森光。
天未全明,他從泛出呼息的盔影下辨識這幫大人,其中有些赫曼知曉其大名,有些則不相識。他認出其中一名身形高大的重甲武士,其人是騎士團統領(Großkomtur)列支敦士登的康拉德(Konrad von Lichtenstein),騎士團大公之下的第一人,此外還有幾名分區團領(Komtur)。
康拉德正值盛年,白披風白外袍下是一副黝黑漆鎧,暗色的大型全罩盔緊闔。赫曼之所以能認出他,是因為外袍上繡的尊貴家徽,繁複的紅白配色紋章,一道能在列支敦士登侯國呼風喚雨的符繪。
和康拉德相比,赫曼顯得出身微賤,父親只是一名巴伐利亞獨立騎士(freiherr)。帝國獨立騎士,名義上直屬於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是崇尚自由且毋須向地方諸侯繳納任何貢賦的階層,但實則只是個鄉紳。

像他這樣的巴伐利亞鄉紳之子,除非戰功彪炳,並無緣結識貴族。但他在離鄉背井後能投身到榮譽滿載的騎士團,不用受訓成為教士,或成為灰袍輔騎,卻也是受其父福蔭,因為父親克勞士曾在沙場上救過大公一命,身為獨子的他,自然也特別受到關照。
他讓道給康拉德及其隨扈。康拉德出了本營,便往綿延在幾里外的前線奔去。大隊人馬在凍土上踹起了雜泥爛草,赫曼揣估康拉德八成是充任前衛。
引領他來的傳令騎兵,早已失去身影,赫曼兀自轉著左眼,尋覓大公;他察覺右側閃著焰光。當他要打量右側時,必須整個人別過頭去。在重重篝火中央,有酣氣激烈噴吐,看來篝火包圍的中心,有人正激烈地以拉丁語在討論著什麼。他驅騎前去,因為有預感大公就在那夥人當中,便按著禮儀,卸盔下馬。眼前一大群人正圍著木桌上一份皮圖躊躇;在火光及騎士中央,他認出了條頓騎士團大公鈞根的烏利希(Ulrich von Juning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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